傍晚时分，黄文俊踏着余晖回家，路过大伯黄大兵家时，特意多瞥了两眼。大伯家是村里少有的红砖青瓦新楼，气派得很——这是黄大兵给黄博远盖的娶媳妇用的新房，就坐落在林邑市去蓉城县的省级公路旁。屋前是公路，公路那边是一队和二队的村落主体，后面是大片稻田；屋后是菜园子，再往后是西水河，河对岸是沙坪里，如今正种着一队和二队的桔子树。

　　他瞥见龙老师正坐在屋里。大伯黄大兵——这位快六十岁的大队支书，身坯粗壮高大，满脸络腮胡子，浓眉大眼清亮有神，透着一股对周遭一切都胸有成竹的力量感。只是他眼珠微微外鼓，看人时总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架势，显出几分明察秋毫的胆识和气度。此刻，黄大兵正把双脚泡在木盆里，热水氤氲着热气，身子斜靠在白粉墙上，笑呵呵地对龙老师说："城里人靠吃药，乡里人靠烫脚！活血通气祛风湿，这可是我们山里人每晚的享受哩。这就叫富有富命，穷有穷法，咱没公费医疗，也能寻着乐子！"

　　他自得其乐地说着，伸手接过龙老师递来的介绍信，双手伸直了凑在灯光下仔细端详。

　　黄文俊看了两眼，就径直回了家。到家刚洗完澡，堂哥黄鹏涛就闯了进来："文俊，二叔呢？"

　　"不知道呀，我也刚到家。"话音刚落，父亲黄大富、母亲邓玉和姐姐黄兰花就一同进了门。黄鹏涛立刻转向黄大富："二叔，我爸请你今晚到我家陪客。"

　　黄大富笑着应了。黄文俊一想到龙老师也在大伯家，立刻猜到定有热闹可看，便扯着父亲的衣角大声嚷嚷："我也要去！我要去吃肉！"

　　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黄大富拗不过小儿子的哭闹，只好点头。洗完澡换上一身干净粗布衣裳，便带着黄文俊往大伯家去了。

　　刚跨进大门，就听见黄大兵的声音传来："采风？你来采风？采风是种什么中草药？我怎么从没听过？莫不是……什么风？"

　　他摇着头，满脸疑惑地盯着龙老师，那神情仿佛龙老师是个不可理喻的人，语气里还带着点鄙夷的讥讽。谁也说不清，他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装糊涂。龙老师一时哭笑不得，竟不知从何解释。

　　"爹！采风就是搜集民歌、山歌这些民间文艺！分明是你自己不懂，还笑话人家是中草药！"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是黄博远回来了。他武高武大的个子，头顶差不多快挨着门楣，长相却秀气清俊。把手里的锄头靠在门角落，转过身对龙老师笑了笑："龙老师好。"

　　"就你懂？没老没少的东西！你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少废话，快过来把这鱼剖了！"黄大兵瞪了儿子一眼，没好气地呵斥。

　　龙老师连忙趁机解释："黄支书，我这是上面落实政策后，回到文化部门工作的第一次下乡采风，想搜集些当地的民歌民谣，还请大队能给些支持。"

　　"嗬嗬……你们这些搞文艺的，唱唱跳跳，吃的是快活饭哟。"黄大兵把手里的鱼丢给黄博远，又朝刚进屋的黄大富打了声招呼，蹬上布鞋坐到睡凳上，拿着介绍信翻来覆去地看，"不过你们文化人这碗饭也不好吃啊！这些年风风雨雨的，上头政策一变，你们这些拿笔杆子的总是首当其冲。今天这么说，明天那么说，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人。"

　　他的声音里听着带着几分同情，可细细品来，却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爹！都这年代了，你还讲这种话？"黄博远显然比父亲看得通透，在灶屋里边剖鱼边回话，语气里带着无奈。

　　"这年代怎么了？改了？就能任由你们男男女女躲进竹山里唱酸曲、搞些不三不四的名堂了？"黄大兵一边训儿子，一边客气地让龙老师和黄大富上桌，"饭菜还没好，先喝杯茶歇歇。"

　　桌上早已摆好了瓜子、花生、水果糖、饼干等零嘴。黄大兵给龙老师、黄大富和自己各筛了一杯热茶，那封介绍信却被他随手放在饭桌上，压根没打算还给龙老师。

　　黄文俊瞧着龙老师的脸色渐渐不自然起来，眉宇间透着几分心酸与茫然。他心想，龙老师定然没想到，一个深山里的大队支书，会把搞文化工作的人看得这么轻。看来这地方也不是什么世外桃源，那些年的风气同样在这里留下了烙印。

　　黄文俊看得出来，龙老师心里不服气，想开口申辩几句。这时黄大富察觉到了气氛微妙，抢先开口说道："哪碗饭算好吃？我们搞农业的就好受了？这些年上头怎么说我们就怎么转，翻来覆去折腾了不少名堂，到头来吃亏的还是底下老百姓。"

　　"依我说，唱歌就该唱些鼓劲的、正能量的歌！"黄大兵没接黄大富的话茬，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

　　"我爹前些年就爱唱那些'忆苦思甜'的老调调，可如今不一样了。"黄博远端着剖好的鱼从灶屋出来，看了龙老师一眼，苦笑着说，"如今讲究的是新风气、新气象。过去的那些老把戏，没人再提了。"

　　"八哥学舌，就你跟得紧、转得快！"黄大兵瞪着儿子，恶狠狠地说，"有些人脑壳上还有道印子，不是那么容易抹掉的！"

　　"上面有文件、有政策，你也不能背了石头去打天！"黄博远声音不高，可每句话都硬邦邦的，掷地有声。

　　"照你这么说，就该任由你们哥呀妹呀、郎呀姐呀的，不分青红皂白地乱唱？村里的晚婚晚育工作还搞不搞了！"黄大兵被儿子顶得上火，嗓门一下子抬高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