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远哥，你刚才唱歌说要带我下广东，看样子你是想好了，有主意了，可是我们走了，我阿公、阿婆怎么办？”赵新竹依偎在黄博远怀里说道。

　　“这个问题，我昨晚就想好了。你看阿公阿婆，虽然年迈，七老八十了，但他们身子骨都还硬朗，都还挑得动几十斤的东西走十几里山路，生活都还能自理，田地里的活计都还做得来。”一听这话赵新竹就急了，刚想插嘴，黄博远急忙说道：

　　“你先不要着急，听我说完。以后我们不让二老下田干重活了，只种点菜，或者干脆不种了。干什么呢？干这个。”说完他又拿出报纸，指着年广久的照片说道。

　　“炒瓜子、卖瓜子？”赵新竹说道。

　　“是呀！人家年广久炒瓜子、卖瓜子，早在76年就赚到了100万，从给十几个人发工资，到现在给一百多人发工资。炒瓜子又不是什么技术活，或许年广久有他的窍门，我们又不和他比，只要把瓜子炒香、炒熟就好了。阿公阿婆都有手有脚，这活儿谁都做得来。

　　炒好了瓜子，到县里、市里人多的地方去卖，早出晚归。咱们村交通方便，晚上十点多钟还有从林邑到零陵、道州、宁远、蓝山、常宁等地的过路车。我们不指望他们赚大钱，但养活他们自己总没问题吧？”黄博远说道。

　　“对的！还可以卖水。现在天气热了，出门的人多，很多人口渴了找不到地方喝水。可以让阿公带一担凉茶去，再备些蜂窝煤，一天烧下来怎么也得三四块。还得有客人喝水的杯子、几十斤瓜子、摆摊的桌子、自己坐的凳子、让客人休息的椅子，还有大日头下挡太阳的遮阳伞……好多东西呀，博远哥。要租个房子才行，不然这么多东西天天带来带去，太麻烦了。”赵新竹一开始听黄博远说就高兴了，跟着算起账来。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黄博远也没想到要这么多东西，每一样都不可或缺。毕竟两个人都没有做过生意。黄博远想了一下说道：“我们一起去，先试几天。如果效果好，我们就租房子；如果效果不好，那就让阿公阿婆只卖瓜子，不卖茶水。报纸上不是说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吗？那就让事实说话。”

　　“嗯，你说的对，让事实说话。先试卖几天……哦对了，万一瓜子试卖效果好，我们是不是马上就去广东？那龙老师怎么办？龙老师是上面派下来收集山歌、民歌的干部，这次他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对我们来讲，说是有知遇之恩也不为过。如今他歌没收集到几首，我们不说结草衔环报答他，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拍拍屁股走人吧？这也太没良心了。难道又要叫人坐歌堂，叫人唱歌给龙老师听？可如今，哪个敢唱哟！”赵新竹说道。

　　“你没有听人说吗：唱山歌，唱哪门子的山歌哟？吃不饱穿不暖的，唱歌能唱出谷米来？能当饭吃？一年到头勤吃苦做，天天砍竹劈篾，做竹篓、竹篮、竹粪箕、竹猪箩……都交到生产队、大队，年头岁尾结算下来，还是个超支户！可有的人一年四季，脚不沾土，手不沾泥，双手甩甩，扁担都不分倒顺，只会在大会小会耍嘴皮子，却盖起了红砖黑瓦的新楼屋！……上级派来的又哪样？管他是来收山歌的还是来收竹席的。我们自己家里的山歌都唱不完啦！……”说着，赵新竹转头看着黄博远，也不知是在说自家的事，还是在学别人说的话。

　　黄博远静静听着。早年间，七落村因为唱山歌，不少人受了委屈，有的遭了难，心里留下了抹不去的疙瘩。那些往事，赵新竹没明说，但黄博远心里跟明镜似的。

　　黄博远突然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沉声道：“是呀！七落村的老案子不翻过来，大伙儿心里有疙瘩，这歌就唱不响！上面早就下了话，要解决历史遗留问题，给受过委屈的人一个说法。可他压着不报，不往上递材料。嘴上喊着听上面的，跟政策走，行动上却总是慢半拍，跟上面的精神合不上拍！”

　　“但是因为这个我们就怕了吗？现在这股改革的风越刮越猛，他掌权掌不了多久了。你以为乡亲们眼瞎吗？看不到别的乡、别的县、别的村，都落实了政策，日子一天天回到正轨上来了？看不到别的地方上的人上集市卖菜买肉时脸上那由衷的笑容？看不到别人在买农药化肥时讨论的话：‘今年要怎么怎么干，争取秋后多打粮？……”

　　黄博远激动地站起身来，拳头紧握：“新竹，我们不能再这样糊里糊涂下去了！我们要为自己的未来努力，也要替乡亲们争一个能放开嗓子唱歌的公平环境。”

　　赵新竹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博远哥，我支持你！我们一定要想办法让龙老师完成收集山歌的使命。”

　　黄博远沉思片刻，说道：“我们可以先去找龙老师，了解一下他的想法和难处。然后，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赵新竹赞同地说道：“好，我们就这么办！”

　　黄文俊看着他们两人先是又唱、又跳、又哭、又闹，后来又在谈人生、谈理想，不禁也为他们高兴。为了不打扰这两人，他在两人下山之前就提着一篮子蘑菇先下山去了。他想还是把空间留给他们吧，让他们好好说说悄悄话，谈谈人生、谈谈理想、谈谈这个正在开始的波澜壮阔的时代。

　　黄文俊还是很同情他大伯黄大兵的。他认为大伯也是心里有顾虑，从那阵子过来的人，哪个不是小心翼翼的哟！

　　回到田埂边看鸭、看牛时，不久就看到黄博远和赵新竹有说有笑地下山来了。

　　黄文俊知道两人决定立刻行动，去找龙老师。他们沿着山间小路前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仿佛给他们注入了无穷的力量。但这趟他们肯定是空手而归，因为黄文俊看到龙老师正往黄大兵家走去。

　　不一会儿，果然看见黄博远和赵新竹失望地出来了。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便分手了，黄博远往家里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