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认为你去了卷烟厂，生活就能好了？就能赚到钱了？就能过上你梦想中的日子了？"龙老师过了良久才说道。

　　"嗯！开始去时工资低一点，但每月奖金不少，还有公费医疗。我一个乡下人、山里人……"黄博远嗫嚅道。

　　"那你认为眼下的政策变化怎么样？能长久吗？"龙老师突然问。

　　"嗯……"黄博远显然没跟上龙老师的思路，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当然能。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多少年了，中国实在是不能再穷下去了。要安安心心搞建设，不但需要一个好的外部环境，还得有个稳定的内部环境，不能朝令夕改。况且从目前的情况看，日子一天天在往好里走。我坚信这股势头不但不会变，还会越走越稳、越走越远。"黄博远坚定地说。

　　"嗯！你和我想的一样。那问题就来了——你认为变化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深，那凭什么你到卷烟厂后就能一帆风顺，不会被这股大潮拍在沙滩上？难道你觉得卷烟厂就永远不变了？"

　　"嘶——！"黄博远被龙老师这石破天惊的一问，问得沉思起来。

　　黄文俊也听得大吃一惊，心想这龙老师真是厉害，莫非也是个穿越者？要不就是个预言家！他咋知道后来工厂深入改革，不少人丢了饭碗、得重新找出路？可不就是他口中的"被大潮冲刷下来"了。前世的黄博远还真就在厂里待不下去了，好在那时他已和赵新竹一起做起了服装生意，他出钱、赵新竹经营，也算是没有被那波风浪冲走。

　　"嗯……这个……这个，我还没认真想过。龙老师，你有什么看法吗？"黄博远问。

　　"我倒是有几点不成熟的想法——你去卷烟厂，图的是安稳和面子。可你想过没有，一个几千号人的大厂，人浮于事、论资排辈、干好干坏一个样，这些老毛病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你一个农村来的后生，没背景、没靠山，真到了要精简人的时候，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留下来？"

　　"再说你们村的那个联合工厂——机器老掉牙，管理一团糟，不改革能行吗？可改革了，原先在里头混日子的人怎么办？"

　　黄博远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就搞乱了？这才哪到哪呀！"龙老师笑了笑，"以后厂子里有变化是一定的，人多事杂的地方迟早要动刀子。至于会不会动到你，我就更不敢预料了，哈哈哈……"

　　龙老师玩味地看着黄博远。

　　"来，我再给你看样东西。"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报纸，摊开递到黄博远眼前。

　　黄文俊一眼就瞥见是张《林邑日报》。龙老师用手指点着其中一段用红笔圈出来的文字，黄博远立刻念出声来：

　　"……对于群众中涌现出的勤劳致富典型，要予以保护和鼓励。只要是靠诚实劳动、合法经营先富起来的，就不要怕，更不要随意干涉。政策定了，就不能朝令夕改，要让老百姓吃下定心丸……"

　　"这是上个月登的。"龙老师轻声说，"你再好好想想。"

　　黄博远捧着报纸，半晌没说话。

　　黄文俊知道这事——前世电视、广播、报纸铺天盖地地报道过年广久的"傻子瓜子"。他记得高中政治老师拿这个例子讲课时，确实提到过上面有位领导人说过类似"先放一放、看一看"的话。但他记不清是不是1984年说的，也记不清这话是不是1984年就上过报纸。反正他前世听到这段话时，是政治老师拿年广久的"傻子瓜子"举例讲《政治经济学》的。

　　报纸上讲，年广久是七十年代初开始炒瓜子卖的。那时候瓜子是统购统销的商品，群众只能在供销社凭票限量购买。年广久却偷偷把炒好的瓜子装进小袋里，在电影院门口、工人下班的路上叫卖，五分钱一包，不限量，买的人还额外送一把。就这么个简单的法子，几年下来他竟赚到了一笔不小的钱。

　　那个年代赚了钱难免惹人眼红。更要命的是，生意做大后他雇的人越来越多——在当时，雇几个人算个体户，雇多了就有人说闲话了。年广久的瓜子厂后来雇了一百多号工人，这在当时是个不小的数字。一些人抓住这点大做文章，说他是在搞资本主义，社会上关于这"傻子瓜子"到底该不该支持的争论越闹越大，甚至闹到了上面。

　　后来一次中央有关农村工作的会议上，安徽省的同志如实汇报了"傻子瓜子"带动就业、效益不错但因雇工问题有争议的情况。当时中央农村政策研究室的负责人了解到后，觉得很有参考价值，把材料整理上报。上面看了之后，对年广久的做法表示认可，认为对这类靠勤劳致富的个体经营，应该"放一放、看一看"，不要急着动。

　　黄文俊没想到，现在才1983年，这段话就见报了。

　　黄博远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紧握着报纸，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灯光映照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庞，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神中透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情绪堵在喉咙里。身体微微颤抖，脸上却洋溢着兴奋的笑容——那笑容如同阳光一般灿烂。

　　他迫不及待地把文章看了几遍，又反复读着龙老师用红笔圈出来的那段话。突然，他猛地跳了起来，双手握拳在空中挥舞，一声欢呼：

　　"太好了！这就是定心丸呀！这就是指路灯呀！龙老师，你说得对——农村大有可为！我决定了，不去卷烟厂了，去广东、去深圳！我明天就去找新竹！"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和力量，回荡在整个房间里。脚步轻快有力，在屋里来回踱着，浑身像有使不完的劲。

　　这时，窗外传来了电视剧《霍元甲》的片尾曲和嘈杂的人声——今晚的剧播完了，人们各自回家睡觉。但黄博远却一扫进门时的忧郁颓丧，像在干旱沙漠里走了许久的人突然找到了水源，浑身重新焕发出无穷的力量；又像在无边大海上迷航的船突然看见了灯塔。

　　"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

　　几个看完电视的孩子边往家走，边哼着《霍元甲》的主题曲，声音远远传来。

　　黄博远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的眼睛明亮有神，嘴角上扬，露出洁白的牙齿，整个人容光焕发。他心情畅快地哼起了一首老歌：

　　"你是灯塔，照耀着黎明前的海洋……"

　　歌声轻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