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老师，话还是讲回来，天底下的事太多，莫要越扯越远，也不对你们的味口……我原先总以为，自己的父亲是个老支书，在七落村地方威望高，举足轻重，讲话算数。我又是他儿子，只要多给他提意见、多出主意，就能协助他把事情办好，把村子的面貌慢慢改变过来……可是，他就是个老脑筋，总以为我要抢他的位子。他在村里说一不二，容不得半点不同声音。

　　他不能理解我，我也走不进他那套早已根深蒂固的处世法子。刚开始我复员回家时给他提意见、出主意，他还能眯缝起眼睛，手里捏着根“喇叭筒”自制香烟，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偶尔还会“唔”一声、点一下头。但后来他就皱眉头、黑脸、瞪眼，直骂我当了几年兵就忘了本，不晓得天高地厚，忘记了自己是个山里伢子！忘记了他是我父亲，是党支部书记，而我只是个普通党员……

　　到后来，我才慢慢看清楚了——父亲从五十年代末起当支书，二十几年来有了他自己完整的一套。待人处事、发展党员、培养积极分子、选拔村干部、落实上面交代的事……他都有自己的方寸和标准。更主要的，他在七落村有自己的班底和人马。他还有一套自己琢磨出来的“章法”——

　　黄博远顿了顿，学着老人的腔调，慢悠悠地念道：

　　“多报喜、少报忧，太平无事度春秋；这个长、那个长，谁在位上听谁的；进也好、退也好，按部就班最稳妥；东也转、西也转，不出乱子最保险！”

　　还有就是他的“三不急”——每逢上面有新政策、新精神下来，他从不抢先，他认为“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椽子先烂”。这几年外头变化确实大、政策也宽了，可他说你急什么？又没人给你限时刻。等人家先搞了、试过错了、上下左右都看清楚了再动也不迟嘛……

　　这十来年，别的地方干部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还栽了跟头，他却始终牢牢把着村里的大权。近来上面的政策调整快、变化大，力度也大，可他总说——“你有千变万化，我有一定之规”。对他的这套“一定之规”，我刚开始听到时简直吃惊，不晓得他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到后来，我和他见面就顶牛、就吵架。他和他那一套处世哲学，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我身上、心上，压得我透不过气来……龙老师，你想想看，我在七落村这地方还能有什么作为？我再呆下去还有什么意思？还有什么前途？我还能改变这里的贫困落后面貌吗？有时我甚至想，算了，我何必做不孝之子？反正七落村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树挪死、人挪活，或许换个环境会好很多。我也不用天天见他、天天和他吵，眼不见为净。况且他又给我盖了一栋红砖新屋，我有的是力气，又到外面学了一身本事，何不顺手当个孝子，讨他欢心，到时娶个好媳妇……

　　可我做不到！我是个活人，我是个军人，不是木偶！我受过教育，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头脑、自己的是非观！我不能年纪轻轻就躺在老人给我铺好的路上混吃等死！……当然，在这里我也有自己的幸福和牵挂，那就是新竹。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我们是真正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黄博远讲到这里，双手捧着头，停住了。他眼睛望着楼板，眼睛红红的，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滴落下来。但他立即偏过了头，不让龙老师看见。一个大男人，是羞于在人前落泪的。他向龙老师敞开了心扉，这是一份难能可贵的信任。一旁假装睡觉的黄文俊听得也眼睛火烧火辣的。

　　黄文俊心里清楚——前世黄博远最终还是去了林邑市卷烟厂。只是后来时局变化快，赵新竹听从黄博远的建议，从南边批发来时髦服装，在林邑市做起了生意。在黄博远的帮助下，她的生意越做越红火，后来两人还是走到了一起。再后来他们一起回到村里办起了竹制品厂，产品远销外地。

　　黄文俊看着黄博远这垂头丧气的样子，心说：博远哥，要不是知道你和新竹姐是棒打不散的鸳鸯，我真想帮你一把——谁叫我现在还小呢？我且先看看热闹吧，这可比电视剧好看多了。

　　“博远，你讲得很对，新竹是个好阿妹……”停了好一会，龙老师才说，“倒是真应该替她想想，你一走，她怎么办？”

　　“龙老师，这正是我的一块心病呀！”他仍是双手捧着头，叹着气，那神色仿佛一头困兽，“可又很难两全……她又进不了城，还有两个老人要照顾……”

　　黄博远的确已经动了离开的心思。生活的改变、环境的更换，自然会带来新的诱惑、新的憧憬。人的离异之心是很可怕的。人的一生有很多十字路口，年轻人常常因一时的抉择而丢失了最珍贵的东西，悔恨终生。从黄博远身上，黄文俊仿佛看到了某种似曾相识的影子。赵新竹将要面对的，会不会也是同样的命运？他心里暗暗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