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见雪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也没写字回。但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勾。
跟昨天江峙画在他错别字旁边那个如出一辙。
江峙看见了,没说话,把本子收回来,翻到新的一页。
两个人继续写。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晚夏末尾的凉意。江小北缩成毛球的姿势松动了一点,悄悄把脑袋挪到裴楠楠的尾巴旁边,两条尾巴搭在一起。
二人都假装没看见。
十一点整,江峙的手机闹钟响了。他按掉闹钟开始收拾东西,下午有一节选修课,他得回去换套作训服。
裴见雪也站起来收拾自己的东西,两人同时把书放进包里,同时拎起包带,同时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只蜷成一团的毛球。
江小北和裴楠楠也同时醒了。
“峙哥你要走啦?”
“爸爸不写了?”
“嗯。”江峙弯腰去抱江小北,“下午有课。”
江小北没反抗,乖乖让他把自己托起来,但两只前爪扒住他的拇指,偏头对裴楠楠说:“楠楠下午我找你玩!”
“好呀好呀小北哥我等你!”
“你俩——”两个主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江峙看了裴见雪一眼,裴见雪也看了他一眼。
“……下午四点半,操场。”江峙先开口。
“四点。”裴见雪说。
“四点二十。”
“四点十分。”
“成交。”
两人各自拎起狗,一左一右走出了图书馆大门。
外面天光大亮,周六的校园比工作日热闹许多,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林荫道上有三三两两散步的学员。江峙走在人行道的左侧,裴见雪走在右侧,中间隔了大概三米。
走出大约五十米之后,江小北忽然从江峙手心里探出头,朝右边喊:“楠楠!你今天穿的小毛衣好可爱!”
裴楠楠从裴见雪手心里探出头:“小北哥你的小围巾也可爱!昨天新买的吗?”
“峙哥给我买的!好看吧!”
“好看!”
江峙低头看了江小北一眼,他脖子上确实系了一条小小的蓝色围巾,昨天没有这玩意儿。他回想了一下,昨晚江小北溜出去那一小会儿……难道还去了趟校门口的便利店?
裴见雪也低头看了裴楠楠一眼,裴楠楠身上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小毛衣,昨天也没有。
他回想了一下,昨晚裴楠楠确实比他早睡了半小时……但那时候他书桌上好像确实多了一团毛线……
两只狗隔空喊话了一路,两个主人一路沉默。但两个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放慢了,原本三米的间距缩短成了一米。
走到岔路口,左转去四号楼,右转去三号楼,而两个人却同时停下脚步。
江峙偏过头,裴见雪也偏过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下午四点。”裴见雪说。
“四点十分。”江峙说。
“行。”裴见雪把裴楠楠换了个手拎着,“少喝点黑咖啡,对身体不好。”
“你喝牛奶别空腹,伤胃。”
两个人同时别开脸,朝各自的方向走去。
江小北趴在江峙手心里扭着脑袋往后看,直到裴见雪拐过路口看不见了才转回来。
“峙哥。”他小声说。
“嗯。”
“你刚才耳朵红了。”
“风大,冻的。”
“今天二十五度。”
“……闭嘴。”
江小北乖巧地闭上嘴,但整条尾巴都在抖着笑。
下午四点零八分,操场。
江峙换了一套黑色的作训服,抱着篮球站在篮筐底下。江小北蹲在三分线外,变成人形,双手托腮看着他。
“峙哥,你不是说来找楠楠的吗,怎么打上球了?”
“等……”江峙话说了一半,忽然顿住。
操场入口,裴见雪也换了身白色短袖的运动服,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正朝这边走过来。裴楠楠变成人形跟在他腿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远远看见江小北就开始蹦着挥手。
“小北哥——!”
“楠楠——!”
两个小孩奔向彼此,在操场中央汇合,“嘭嘭”变成小狗,沿着跑道线滚成一团往前追着玩。
江峙和裴见雪隔着半个操场对视。
江峙拍了拍手里的篮球:“打不打?”
裴见雪走近了,看了他怀里的球一眼:“你挑地方?”
“就这。”
裴见雪把外套脱了搭在栏杆上,活动了一下手腕:“行。”
于是操场上多了一道奇怪的风景:两个大二男生在篮球架下面单挑,你防我攻我防你攻,打了快半小时分数还是平的。跑道另一边两只巴掌大的奶黄色卷毛狗撵着一只可怜的流浪猫跑了两圈,最后流浪猫爬上树不下来了,两只狗就蹲在树下仰头“汪汪”叫。
四点半的时候太阳开始偏西,操场上的影子越拉越长。江峙投了一个三分没进,球弹出去老远,滚到了跑道边上。他跑过去捡球,弯腰的时候余光瞥见跑道另一头走过来一个人。
李乐。
李乐戴着个大墨镜,穿了件花衬衫,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他远远看见江峙就举了一下手:“哟峙哥,打球呢?”
然后他看见了篮筐底下的裴见雪。
然后他看见了跑道边上追猫的两只狗。
李乐的脚步放慢了,他走过来,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视线在江峙和裴见雪之间来回扫了两趟,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俩……这是,约球?”
“碰上了。”江峙说。
“碰上了。”裴见雪说。
两人异口同声,然后同时别开脸。
李乐把奶茶递过去一杯:“行行行碰上了。峙哥喝奶茶,我刚从校门口买的,珍珠没了,最后一杯被一只狗叼走了,邪门。”
江峙接过奶茶,低头看了一眼。
他拿的那杯是红豆的。
他忽然想起来昨天晚上,“别买珍珠,楠楠会偷。”
江峙抬头看了一眼跑道那边。树底下,江小北和裴楠楠已经放弃了那只爬到树顶的猫,正蹲在一起嘬什么东西。两只狗的嘴角沾着黑色的珍珠。
江峙缓缓闭眼。
“……那只偷你珍珠的狗,什么颜色。”
“奶黄色,”李乐说,“巴掌大,跑得飞快,我追了半条街没追上,就见它从三号楼墙根底下钻进去了,你说邪不邪门?”
江峙看了裴见雪一眼。
裴见雪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同时把视线移向跑道边那只从狗变成小孩、正用袖子擦嘴的裴楠楠。
“……邪门。”江峙说。
“邪门。”裴见雪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