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到裴见雪穿了一件白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头发从帽檐底下漏出来几缕。他一只手端着两杯热饮，另一只手拎着裴楠楠的后颈皮。裴楠楠被拎在半空中四肢垂着，看见江小北就把两只前爪伸出来挥舞，嘴型在喊“小北哥”。

裴见雪把裴楠楠放上桌面，把两杯热饮放下：“一杯黑咖啡，给你的。”

江峙看着面前那杯黑咖啡：“你怎么知道我喝黑咖啡。”

“上学期射击课你天天去自助机打黑咖啡，又不是什么秘密。”

江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

“……谢了。”他说。

裴见雪在他对面坐下，摘下帽子，头发有些乱。他低头把自己那杯拆开盖子，是杯热牛奶。

“你喝牛奶？”江峙问。

“胃不好，早上喝不了咖啡。”裴见雪说得很随意，低头拿吸管戳盖子，戳了两次没戳进去。

江峙伸手把吸管拿过来，替他插好，推回去。

裴见雪的动作顿了一瞬。

“……你吃错药了？”

“你管我吃没吃错药。”

裴见雪没再说话，低头喝了口牛奶，耳根似乎红了一点，但他头发耷拉着挡住了，江峙没太看清。

桌面上，江小北已经和裴楠楠团成了两只毛球，靠在江峙的笔记本边沿上，尾巴尖时不时抖一下，看起来睡得很沉。但其实江小北半闭的眼睛底下，瞳孔是亮着的。他用爪子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裴楠楠的后腿。

裴楠楠的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两只狗在“睡觉”的状态下完成了无声的交接。

上午的图书馆很安静，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轻轻回响。江峙和裴见雪各自写各自的，偶尔抬头喝一口杯子里的东西，偶尔目光撞上就弹开。

这种安静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

九点十分左右，江峙的笔记本用完了一页，翻页的时候不小心把笔碰到了地上，笔滚到了桌下。

他弯腰去捡。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桌面上两只原本“熟睡”的毛球同时睁开眼睛，江小北用脑袋顶了一下裴楠楠，裴楠楠用爪子扒了一下江小北。两只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桌面上跳下去，一个朝左一个朝右，钻进了书架之间。

江峙捡完笔坐直身体。

桌面上只剩两本书、两杯饮料、两个笔记本。

两只狗不见了。

他先低头看自己这边，江小北不在。然后他抬头看对面，裴楠楠也不在。

他下意识地看向裴见雪，裴见雪显然也刚发现狗没了，正皱着眉四处张望：“你狗呢？”

“你狗呢？”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同时绕出桌子，同时朝两个方向找过去。

“江小北——”

“裴楠楠——”

空旷的图书馆一楼自习区回荡着两个人压低了嗓子的呼喊。有几个早起的同学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江峙朝左边的社科区走过去，一排一排书架挨个看。他刚走到第三排拐角，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裴见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你过来看。”

江峙走过去。

裴见雪站在靠窗的杂志区，手里拿着一本《中国警察》杂志，但他没看杂志，他的视线落在杂志架后面的飘窗台上——

江小北和裴楠楠变成了人形，肩并肩坐在飘窗台上，各自举着一本漫画书看得津津有味。江小北手里那本是《海贼王》，裴楠楠手里那本是《火影忍者》。两个人的小短腿够不着地面，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窗外的阳光打在他们奶黄色的头发上，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裴楠楠翻了一页，把脑袋凑过去跟江小北说：“小北哥你看这个，这个忍术好帅。”

江小北把自己那本举高了一点：“你先看这个！这个橡胶果实也超厉害！”

“我爸爸不让我看打架的。”

“我爸爸也不让！可是好看嘛！”

“对呀！”

两个小孩儿叽叽咕咕地交流着漫画心得，完全没察觉两个主人已经站在他们身后了。

江峙看了一眼裴见雪，裴见雪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江峙弯腰，从背后把江小北端了起来。裴见雪同时弯腰，从背后把裴楠楠端了起来。

“啊——！”两个小孩同时惊叫出声，手里的漫画书“啪啪”掉在飘窗台上，四只小短腿在半空中乱蹬。

“峙哥！我还没看完呢——”

“爸爸！小北哥说要借我看那一本——”

“回桌上。”江峙把江小北夹在胳肢窝底下。

“写作业。”裴见雪说。

两人转身往回走，走出去两步，江峙余光瞥见飘窗台上那两本漫画书的封面：《海贼王》和《火影忍者》是贴着图书馆标签的正经馆藏书。

“……你狗从哪拿的漫画。”江峙问。

“先说是你狗拿的。”裴见雪说。

江小北从他胳肢窝底下探出脑袋：“就……就在那边书架上拿的呀，我跟楠楠绕过去一看正好有漫画区……”

“漫画区在二楼。”江峙说。

江小北不说话了。

然后，两只小狗默契地把脑袋缩回去，假装自己是一团没有思想的毛绒玩具。

两人回到座位，把狗放回桌面。江小北和裴楠楠被按着趴下，这次两只狗是真的老实了，安安静静地缩成两团，呼吸均匀，尾巴也不动了。

裴见雪重新坐下来，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忽然“嘶”了一声。

“凉了。”他皱了皱眉。

江峙抬头看了一眼，热牛奶放了快一个小时，确实不烫了。裴见雪还是端着杯子慢慢喝完了，然后用手背碰了一下嘴角，低头继续写笔记。

江峙收回视线，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他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推过去。

裴见雪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下次给你带热的。】

裴见雪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也没写字回。但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