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吱声。

　　等了很久，唐睿雨有些不耐烦地将我的头硬生生地扭了过去。

　　我有些慌张地用手捂住了脸，可脸上的泪痕好像还是被他看见了。

　　下意识地，他的手上的力道陡然变轻，带着一丝无措：“你……”

　　“没事。”

　　我甩开他的手，把头低了下去。

　　听后来他的描述，说我不动不动的样子像只刺猬。

　　“我错了，姜雾，你别哭。”头顶传来他有些无助的声音。

　　我不知道他在我的旁边干什么，有时候像拿着手在给扇风，有时候扯扯我的衣服后背，有时候我感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传来一阵莫名的热感。

　　“你不要哭了好不好，只要你不哭我什么都答应你。”最后，他焦头急耳地坐在我的面前，双手抓着我的肩膀摇晃着。

　　闻言，我吸溜着鼻子，慢慢抬起来头，红着眼睛望向他：“真的？”

　　“真的。”

　　“那以后无论如何你都不许去实践你的死亡艺术。”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哑着声音开口。

　　看着他逐渐有些迷离的双眼，我狠狠掐了他一把：“小小雨答应的也算你的。”

　　回神的双眸紧紧地盯着我。

　　“你不答应我吗？”我眨眼，眼泪也是说来就来。

　　唐睿雨抓着我肩膀的手一紧，经过一番挣扎后慢慢放松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答应你，你别哭了，好不好。”

　　听到你承诺的那一刻，我确定唐睿雨——

　　其实你也会爱。

　　“唐睿雨，你知道为什么那天我蹲在路边吗？”腿蹲得有点麻了，我扶着他的肩膀站了起来。

　　“为什么？”

　　“我的家人不要我了。”

　　“我得了绝症，要死了。”其实那天，我也想死。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病房都安静得可怕。

　　“你知道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会对那个为自己撑伞的人产生多大的希冀吗？”我低声道。

　　唐睿雨站在原地，双眸中闪过一丝不忍：“姜雾，你得了什么病？”

　　“肺腺癌晚期，”想到医生给我的诊断证明，我抿了抿唇，“你还要继续爱我吗？”

　　他伸手将我拽到了他的跟前，拥着我的手臂带着一丝颤抖。

　　“唐睿雨，医生说我活不过今年冬天了。”我紧紧抱住他的脊背，少年灼热的体温像是要烙印在我的灵魂上一般滚烫。

　　“姜雾，一定可以治好的，唐家有钱，我会让我哥给你找最好的医疗团队，”他语无伦次地开口，“别放弃，好不好。”

　　其实早就石药无医，用药也不过是拖着这副残破的身躯继续往前走罢了。

　　“唐睿雨，你多抱抱我。”感受到他的惊慌失措，我却莫名感到了心安，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目光飘向了遥远的天际。

　　我的生命像是一个沙漏，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慢慢消失。

　　如果注定短暂的相遇后是离别，那么相遇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想是改变——

　　我们在这一段相拥的日子里，为对方所做出的改变最终都成了自己的一部分，而这改变会在以后分别的日子里会代替彼此继续陪伴着我们。

　　当我将这句话写在明信片背面时，唐睿雨正坐在沙发上拼着新买的3D立体拼图。

　　唐先生说什么时候拼好了，没有出什么岔子，睿雨什么时候就可以回家住一阵子。

　　为了逃离这无趣的地方，他可谓是绞尽脑汁。

　　看了一眼他对着拼图一副苦闷的样子，我又看着自己手边的明信片。

　　我想我总要为这段相遇留下点什么的，或者说有些对着他说不出口的话，我也希望有一天他能够看到。

　　3D立体拼图完成的那一天，唐睿雨终于如愿回到了自己的心心念念的家。

　　百十平米的大平层，住着睿雨和唐先生两个人。

　　喔，现在还多了一个我。

　　不知为何在我看来其实无比冷清的家竟让他如此眷念。

　　看着他从自己的卧室里进进出出，不断地从里面拿出东西来装饰客厅的阳台，唐先生脸上的笑难得是那么舒心。

　　“其实睿雨大部分时间都是正常的，只是换季这段时间容易失控。”

　　“其实他知道你爱他的。”只是“爱”这个字太难说出口了，我们总是矫情着不愿意说出口，却把爱的事瞒着彼此默默做好。

　　“或许吧。”

　　不知为何，我总感觉他的话给了我一股很牵强的感觉。

　　唐睿雨还在忙着布置自己的新天地，我坐在旁边看他忙得不亦乐乎的样子心底竟涌起一抹难以言状的情绪。

　　像羡慕，但更像是忮忌。

　　我羡慕他有好的家世，好的家人。

　　我羡慕他不用为生计发愁，不用怕闯祸而畏手畏脚。

　　大概是察觉到了我低落的情绪，唐睿雨抱着一个玩偶坐到了我的旁边：“姜雾，你好像不开心？”

　　“有一点。”

　　“你为什么不开心？”他把玩偶塞到我的手上，用手指戳着我的脸。

　　我看着手里的玩偶没有说话。

　　我该怎么和你开口呢，唐睿雨？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是丑陋而不堪的。

　　“是不是因为你的病？”唐睿雨看我不说话一直盯着那个玩偶，用手盖住了玩偶的脸，开口，“姜雾，反正我活着也无趣，你要哪天真想死了，叫上我一起......”

　　“什么死不死的，快呸呸呸！”我捂住他的嘴，狠狠瞪了他一眼，怎么什么不吉利的话都往外说？

　　“我一点都不想死，我还有好多想做而没做的事。”我才十八岁，本该还有大把的青春去肆意疯狂。

　　“那就把你想做的事都列个清单，我陪你去完成。”不知道他从哪里捞过来的纸和笔递到了我的面前，他的声音轻轻的，看向我的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

　　看着他笃定的样子，我伸出了右手翘起了小拇指：“那我们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结成契约，我在纸上认真地写下一个1，然后在后面写上了第一个心愿：

　　我希望在每年的生日，唐睿雨都可以亲手给我写一张明信片并且寄给我。

　　唐睿雨看着那一行字，沉默了片刻。

　　“等我死了，寄件地址就写天地银行，然后烧过来。”

　　想到死了以后，我咬着笔头，有些难为情：“还有每次来看我多给我烧点纸钱，我不想到了那边还是个穷鬼。”

　　我这一辈子已经穷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