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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犹豫为难

城郊清溪园的春景,在京城里算得上数一数二。


大片桃林顺着坡地铺开,粉白花瓣层层叠叠,落下来铺满青石小路,一道活水绕着亭榭流转,风一吹,花瓣跟着水流飘走,满眼柔和鲜亮。


今日各家世族相约游园,没有朝堂上繁复规矩,也不见皇室带来的紧绷气氛,只是勋贵家眷子弟私下小聚。

主亭摆好了席位,案头摊着新焙春茶,空白诗笺整齐铺开,香炉里燃着淡香,满院子都是轻声说笑,处处透着文雅松弛。


乌氏刚好大病初愈,身上穿一身月白绣兰软缎长裙,气质温和端庄。

连日服药休养,脸上病气褪得干净,眉眼舒展,静静坐在亭中主位,来往夫人们轮番上前搭话问好,她应对得从容自在。


飘糅一步不离守在乌氏身侧。


一身素青布裙,头上一件首饰都没有,站在满场穿戴锦绣,满身珠翠的世家小姐中间,看着格外不起眼,几乎会被旁人忽略。


她垂着眼,看见风吹乱乌氏衣襟就上前轻轻拢好,递茶水,铺手帕,收拾写过字的诗笺,每一个动作都稳当安分,完全是寻常贴身侍女该有的模样。


旁人看她,只觉得性子温顺,出身低微,无依无靠,做活踏实本分。


没人知道,这副看着单薄温顺的身子里,藏着一桩能搅乱眼前所有平和,碾碎当下一切安稳的谋划。


没人知道,她和不远处栏杆边独自站着的海绯思,在满堂宾客,长辈眼皮底下,守着一段熬了半年误会离散,解开隔阂之后,只能死死克制,不敢外露半分的心意。


海绯思靠在雕花栏杆旁。


一身月白暗纹常服,玉冠束起长发,身形挺拔。春风掀动衣摆,衬得他眉眼清隽,自带一层疏离感。旁边世家子弟凑过来闲谈诗文,谈论园子里的春色,他一一从容应答,语气温和,却始终和旁人保持距离,不会过分热络,不会失了分寸。


从进园子落座到现在,他从来没有明目张胆看过飘糅一眼。


众人眼前礼教规矩摆得明白,尊卑差距一目了然,他是朝中众人看重的侯爷,她只是依附侯府过活的下人。

但凡举动逾矩,满城流言立刻就会传开,伤到她,也会让刚养好身子,真心待她的乌氏心里难受。


飘糅心里却清楚,他的视线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自己。


只要乌氏和旁人说话分心,院子里人声嘈杂能掩住细微动静,那道沉敛克制的目光就会悄悄落过来。


视线落点藏在花影交错的死角里,掠过她紧绷的肩膀,垂落的长睫毛,单薄素净的身影。


眼底裹着疼惜,不舍,失而复得的贪恋,还有一点旁人察觉不出的小心翼翼。


每一次无声对视,中间隔着来往人群,世俗定下的高低身份,层层礼教束缚。


旁人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有她自己,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纷乱情绪。


春光越是明媚,庭院越是热闹,这份只能偷偷维系的情意越是滚烫,飘糅心里的煎熬,愧疚,就越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前几日夜里在静怡院,两人把所有误会摊开说透,隔阂尽数消散之后,她夜夜睡不着。


半年猜忌,怨恨,分离,冰封一样的日子总算熬过去,她重新接住了这份心意。


他信她,心疼她,事事处处护着她,拼尽全力弥补过往她受的委屈。


他清楚她一路流离受过的折辱,清楚她孤身一人熬过的苦,满心只剩亏欠,只想一点点补偿。


长辈面前他藏起偏爱,规矩束缚之下悄悄递去温柔,没人的时候一点点抚平她过往留下的伤痕。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配不上这份坦荡纯粹的心意。


眼下她拥有的安稳,旁人的信任,他独一份的温柔,全是靠着谎言偷来的。


她根本不是机缘巧合流落京城,被侯府好心收留的山野孤女。


踏入镇国侯府,贴身伺候乌氏,守在海绯思身边,从一开始,就是针对他精心布下的算计。


所有事情的源头,要追溯到半年前苍梧山发生的一切。


右相阿倒拂手握重权,野心极大,一直忌惮海绯思手里的京畿兵权,又得帝王看重,声望一天比一天高,在他眼里,镇国侯是阻碍自己夺权最大的对手。

朝堂之上几次上书弹劾,搜罗罪名打压,全都因为海绯思行事端正,拿不出实据,次次落空。


明面上的手段行不通,阿倒拂便打算走阴私路子。


他心里清楚,比起朝堂上针锋相对,扰乱一个人的心神,毁掉旁人对他的口碑,斩断他心里的牵绊,更容易从内里瓦解镇国侯的根基,不用动刀兵,就能慢慢削弱他的势力。


半年前苍梧山暗卫私藏书信,伪造绝情信,雇流民当众折辱她,逼得她离开故土四处漂泊,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下人愚忠,女子心生妒意酿成的私人纠葛。


只有下棋的阿倒拂清楚,从头到尾,这一串事情都是他一手安排的连环圈套。


他算准跟随海绯思的暗卫心思刻板,把家国放在私情前面,一定会藏起书信隔断两人往来。


他算得准世家女攀庭执念深重,一点妒火就能轻易煽动,任由自己摆布。


他算准海绯思重情,心性赤诚,分开之后一定会长久怅然,心绪难安。


他也算准,被逼到走投无路,孤身无依的飘糅,会变成一把最趁手,最难防备的利刃。


那个时候,她刚经历完最难堪的折辱,满心都是被抛下的绝望,孤身一人,没有亲人可以投奔,早已走到绝境。


阿倒拂拿捏住她所有无助和软肋,摆在她面前两条路。


要么冻死在京城街头,悄无声息消失,再也无人记起。


要么隐藏真实来历,换一副身份混进镇国侯府,守在乌氏身边,潜伏在海绯思近处,做相府安插的眼线,听从指令完成安排好的事。


用来胁迫她乖乖听话,不敢逃走反抗的,是一味贴身携带,没有替代解法的慢性毒药。


药没有浓烈气味,藏在血脉肌理里,不会立刻夺人性命。

初期只会身子发虚,心绪纷乱,夜里难以安睡,时间久了慢慢侵蚀五脏,半年彻底毒发,骨头皮肉一同受损,日夜剧痛,最后慢慢耗死。


唯一能压制毒性的解药,只握在阿倒拂手里。


每月定时领取,但凡一次断供,就要承受撕心裂肺的毒发痛感,三次拿不到解药,就算寻遍天下名医也无力回天。


那时她没有别的选择。


蝼蚁尚且想要活下去,她熬过一路风霜苦楚,不甘心就这么潦草落幕。

再加上心底还残留着对海绯思的怨,对周遭世事的不甘,最后咬着牙答应了这场交易。


她带着满身伤痕,满心怨怼,藏起所有过往,以流离孤女的身份走进侯府,靠着性子温顺,做事稳妥,一点点走到乌氏身边,成了最贴身,最受信任的侍女。


最开始潜伏,她只打算冷眼旁观,等候相府下发指令,伺机制造麻烦。


可人心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死物,很难一直硬起心肠。


入府之后朝夕相处,她日日看见乌氏待人宽厚温和,待她像自家晚辈,处处体恤包容,从来没有主母对待下人该有的苛责轻视。


日日看见世人眼中权柄在握,气场冷硬的海绯思,私下里重情重义,心里装着家国百姓,行事坦荡磊落。


看见他被误会半年,默默牵挂,满心遗憾,从来没有生出过半分怨怼。


看见真相揭开之后,他满心愧疚,事事替她考虑,无人之处尽数温柔相待,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看见礼教束缚,众人目光之下,他能分给她独一份,藏得小心翼翼的偏爱。


她那颗被仇恨,绝望,算计冻住的心,一点点被暖意化开。


尤其是那一夜两人说开所有误会,隔阂尽数消散之后,她彻底沉溺在他的真诚温柔里。


心里积压的恨意一点点消散,剩下的只有刻进骨子里的心动,化不开的愧疚,难以割舍的依赖和深爱。


越是动心,日子越是煎熬。


她深陷两难,时时刻刻在心里拉扯折磨自己。


身上藏着不能说的秘密,顶着编造出来的身份,心安理得收下他全部信任偏爱,承受乌氏毫无保留的疼惜,旁人每一分温柔对待,都在加重她心里的罪孽,每一段相处的时光,都让愧疚更沉一分。


无数个深夜四下无人,她都想把所有实情和盘托出。


可真相太过沉重,带来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如果她坦白自己是相府安插的眼线,带着阴谋潜伏在他身边,身上还中了牵制性命的毒药。


就算此刻他情深义重,满心愧疚,得知自己拼尽全力珍惜,失而复得的心上人,从一开始就是对手安插在身边的棋子,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刻意谋划的骗局。


他会是什么样子。


心底一定会冷透,长久积攒的信任彻底崩塌,所有情意尽数破碎。


他为人坦荡,行事磊落,最厌别人刻意欺瞒,背地里耍弄算计。


他能接纳她出身低微,身世坎坷一无所有,却不可能接受,两人重逢相守,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他会误会她。


误会苍梧山那段相伴时光,从一开始就是刻意逢迎。


误会一路流离受苦,全是演出来博取同情的戏码。


误会她所有委屈,眼泪,脆弱依赖,都是用来换取信任的手段。


误会她从来没有动过真心,靠近他只是为了解药活命,为了完成相府交代的任务。


这份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情意,会在真相揭开的瞬间,彻底粉碎。


他心底的愧疚会变成嘲讽,珍惜会沦为笑话,独一份的偏爱,只会化作刺骨寒意。


更凶险的是,身份一旦暴露,相府不会坐视不管,一定会立刻动用后手,抛出更阴狠的计策,彻底引爆针对海绯思的朝堂阴谋,到时候便是难以收拾的危局。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可一直隐瞒下去,她又日夜良心难安。


日日对着他坦诚温柔的眼神,收下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偏爱,却要揣着一肚子谎言,装作无事发生。


她心里清楚,自己对他的心意从来没有半分虚假,委屈是真的,心动是真的,和解之后的珍惜也是真的。


可她的来历,身份,潜伏的目的,全部都是编造出来的假话。


真与假缠在一起,爱意和算计互相拉扯,往前退后,全是死路。


眼下局势已经走到最紧绷,最致命的关头。


潜伏期限快要到,也是每月领取解药的紧要时候。


自从误会解开,心意相通之后,她心里生出不忍,所有底线全都软了下来。


相府接连送来密令,要求一步步加码,不断逼迫她动手。


先是让她挑拨海绯思和朝中中立臣子的关系,制造隔阂,削弱他朝堂助力。


再让她私下散播侯府无关紧要的琐事,添油加醋捏造闲话,损伤他在外清誉。


最后借着贴身伺候的便利,扰乱他心绪,让他处事失稳,言行留下把柄,落到政敌手里。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针对海绯思的阴私算计,单独看着不起眼,日积月累,就能毁掉他积攒多年的名声,扰乱他的判断,断掉朝中助力,从根基上削弱他。


每一次收到指令,她都在极致煎熬里拖延,敷衍,不肯动手。


她实在做不到。


就算为了解药,为了活下去,她也舍不得伤害他,舍不得亲手毁掉他半生坦荡清明。


宁愿自己独自承受毒发的痛苦,宁愿前路无依无靠,也不愿把满心信任她,深爱她的人推入深渊。


一次次拖延,一次次违抗指令,找各种理由搪塞。


直到现在,所有任务全部逾期,一件都没有完成。


相府送来最后一封密信,语气冰冷,没有半点转圜余地。任务没能完成,过往潜伏的功过不能抵消,这个月的解药永久停发,再也不会供给。


她唯一能压制毒性,保住性命的依仗,彻底断了。


不出十日,体内蛰伏的毒药就会第一次发作,身子虚弱咳血,日夜心神不宁,往后毒性逐月加重,无药可解,最后受尽折磨死去。


往前坦白,情意断裂,信任崩塌,连累他卷入朝堂大祸。


继续隐瞒,独自承受毒发折磨,背着欺瞒的罪孽熬到性命耗尽。


暖风吹过亭台,花瓣四处纷飞,满院人声笑语,处处鲜活明媚。


飘糅站在热闹光景中间,只觉得浑身发冷,心里一片荒芜死寂。


周遭越是温情热闹,她心底越是空落落的,看不到半点光亮。


“糅儿。”


身侧忽然响起乌氏温和的呼唤,打断飘糅纷乱快要撑不住的思绪。


她猛地回过神,飞快压下眼底翻涌的绝望,挣扎,惶惑,藏起所有晦暗情绪,垂着头轻声应答。


奴婢在。


乌氏看见她方才失神,只当她连日伺候太过劳累,游园久了身子乏,没有多想,柔声叮嘱。


不用一直站着,旁边有空凳,你坐下歇片刻,不用这般拘谨辛苦。


多谢夫人体恤。飘糅轻轻屈膝行礼,依旧守在原地不肯挪动。


伺候夫人是我的本分,不觉得辛苦。


她不敢有半分松懈,不敢露出半点异样神色。


只要神态有半分失态,心绪流露出来,就会被旁人抓住破绽,一切谋划全盘败露。


她垂眸回话的瞬间,栏杆边那道清冷视线再次落过来,精准落在她眉眼之间。


这一次,海绯思的目光不再只有温柔疼惜。


他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郁,疲惫,茫然,紧绷。


那一瞬间的情绪转瞬即逝,寻常人很难察觉,却逃不过他常年身居高位,擅长洞察人心的眼睛。


今日的她太过安静,周身绷得太紧。


温顺得体的外表底下,藏着化不开的心事,眉眼间萦绕着散不去的慌乱倦怠,不像往日那般安稳柔和。


海绯思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心底慢慢生出一层疑虑。


自从误会解开,两人隔阂消散之后,她眼底的阴霾早就散去,眉眼舒展柔和,日日看着都安稳踏实。今日游园,看着一切如常,实则心里压着很重的郁结。


他面上依旧维持闲适淡然的模样,应付来往宾客,眼底眸光却愈发沉敛,视线牢牢锁着亭中那道素色身影。


春风卷着桃花瓣,落在飘糅发间肩头。


细碎粉白花瓣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海绯思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心底疼惜和疑虑缠在一起,越堆越重。


他想走上前低声询问,想开口宽慰,想替她扛下难处,护她安稳。


可眼下满院宾客,礼教规矩摆在眼前,长辈就在亭中,他一步都不能越界,半分心思都不能外露。


只能静静立在栏杆旁,隔着人群春风默默望着,暗自忧心。


亭边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裙裾轻晃,香风缓缓靠近。


一身绯红烟罗长裙,妆容艳丽张扬的世家小姐拨开闲谈人群,慢慢走到栏杆边。


这人是拉纺,家世体面,性子活络擅长应酬,京里大小宴席总能看见她。

她一直倾慕海绯思出众风姿,暗地里又受相府扶持,每次公开宴席都会刻意上前攀谈,制造旁人眼里相配的场面,同时替阿倒拂观察海绯思身边人事,探查细微变数。


今日一身艳红衣裙,在满场素色衣衫里格外惹眼,目光直直落在栏杆边的海绯思身上,毫不掩饰心底的亲近攀附之意。


她走到近前浅浅屈膝行礼,声音娇柔清亮,附近几名世家子弟夫人都能听清。


“侯爷。””


海绯思神色淡漠疏离,只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语气冷淡拉开距离。


“拉小姐。”


短短四个字,没有多余寒暄,疏离感清晰直白。


拉纺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抬眼含笑望着他,装作随意闲谈,视线飞快扫过亭中,精准落在侍立一旁的飘糅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冷淡隐晦的审视。


她是相府外围棋子,清楚侯府藏了一名潜伏眼线,也知道眼下任务全部落空,解药停发,棋子已经快要失控。


今日这场春日雅集,她名义上游园赴宴,实则奉命当众施压敲打,试探破绽。


拉纺笑意依旧温婉,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遭人听清。


侯爷长久站在风口,不如进亭落座。

今日满园文人雅客,人人提笔作诗助兴,侯爷文采风骨京中无人能比,少了你,这场雅集便少了大半趣味。


话语恭维得体,举止大方,刻意制造两人独处闲谈的画面,落入旁人眼里。


周遭立刻响起细碎议论。


所有人都觉得拉纺容貌明艳,家世匹配,性子灵动,和清冷自持的侯爷,是京城里十分登对的一对。


乌氏坐在亭中静静看着,神色平和。


世家子弟赴宴应酬,闺秀主动示好,本就是寻常场面,她阅历深厚,不会随便多想,心生芥蒂。


只有站在一旁的飘糅,心口骤然收紧,一股寒意顺着四肢漫上来。


她看得明白拉纺眼底的审视试探。


这是相府递来的信号。


是催促,是警告,是最后通牒。


提醒她任务全部作废,解药已经断绝,死期将近。


提醒她若是再沉溺私情违抗相府指令,立刻揭穿她的真实身份,让她身败名裂,不得好死,同时牵连整个侯府,拖累海绯思陷入危局。


拉纺视线淡淡收回,重新落回海绯思身上,笑意依旧柔和,看似随口补充一句。


听闻侯府内务一向规整,侯爷治家严谨,就连近身侍女都这般沉静安分,看着格外稳妥贴心。


这话表面夸赞侍女本分,实则字字藏着锋芒。


明着称赞,实则当众敲打飘糅,眼下这份安分都是装出来的,该完成的任务一件都没有动手。


飘糅垂着眼睫,呼吸微微滞涩,面上不露半分异样,依旧温顺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死死攥在一起,掌心沁出一层冰凉细汗。


她清楚拉纺是故意为之。


故意当着乌氏,满堂宾客,还有海绯思的面点破她,试探她。


只要她神色有半分慌乱躲闪,身形僵硬,立刻就会被抓住破绽,引来旁人怀疑。


她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底所有恐惧绝望,把自己缩回最卑微无害的侍女模样。


可她能稳住面上神态,压不住心底铺天盖地的无力。


任务失败。


解药断绝。


相府步步紧逼。


来日无多,必死无疑。


情意深陷,舍不得放手。


真话不敢说,假话再也撑不住。


无数绝境堆在一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栏杆边的海绯思依旧淡然应付拉纺搭话,神色平稳,应答分寸得体,始终和世家闺秀保持恰当距离。


余光却看得清清楚楚,方才一瞬间暗流涌动。


看见拉纺看似无意,实则针对性极强的扫视。


看见那句夸赞侍女的话音落下,亭角飘糅一瞬间无声的紧绷沉郁。


海绯思心底的疑虑瞬间加重。


京中人都清楚,拉纺一直依附右相阿倒拂。


阿倒拂手下的人,特意选在这场雅集,当着他母亲,当着他本人,隐晦提点侯府侍女,试探内宅人事,绝对不会只是巧合。


他面上不动声色,维持温和疏离的模样,眼底一点点覆上冷意。


他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可他能清晰感知到,飘糅心里藏着一件天大的事,压得很重,不敢和任何人诉说。


春风再次拂过亭台,花瓣簌簌落在地面。


拉纺闲谈几句,见飘糅应对滴水不漏,没有露出半点破绽,也没有继续逼迫,含笑退步离开,体面收场,敲打试探的目的已经达成。


她并不心急。


解药已经断供,时限将近。


用不了几日,这个潜伏在侯府,沉溺私情违抗指令的棋子,要么自乱阵脚,要么毒发撑不住,要么被逼自行暴露身份。


到时候不用相府出手,镇国侯府内部自会生出风波,自行瓦解。


亭中热闹依旧,诗文谈笑不曾中断,处处文雅温和。


飘糅站在春光最盛的地方,只觉得自己独自站在万丈深渊边缘。


身前是她贪恋入骨,亏欠深重,不敢坦白的情意。


身后是步步紧逼,无解无生路,没有退路的死局。


她悄悄抬眼,穿过来往人群,纷飞花瓣,望向栏杆那道挺拔清贵的身影。


他恰好也望了过来。


隔着遥遥春风对视一瞬。


他眼底是克制不住的忧心,藏在温柔里的疼惜,无声的护持。


她眼底是不能与人言说的罪孽,藏了许久的谎言,快要赴死的绝望。


一瞬间,鼻尖酸涩发胀。


她多想不顾一切走上前,攥住他衣袖,把所有实情,所有身不由己,所有煎熬难处全部说给他听。


想告诉他,我从来不是有意骗你。


想告诉他,我快要撑不住,快要死了。


想告诉他,我自始至终,从来没有过半分伤害你的念头。


可她不能。


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委屈,所有想要坦白的话,所有无声呼救。


只能继续隐瞒。


继续安分伺候乌氏。


继续藏在他和乌氏给的温柔庇护里,做一个偷来温情,罪孽深重,来日无多的骗子。


春日宴席风光正好,屋檐底下藏着旁人不知的绵长情意。


所有人都羡慕他容貌风华,侯府安稳,前路坦荡光明。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是藏在他锦绣前程里,唯一见不得光,肮脏,注定带来毁灭的劫。


等到日后毒性发作,真相彻底揭开,整盘阴谋摆上台面。


他今日所有隐忍的偏爱,满心愧疚的弥补,失而复得的珍惜。


都会全数作废,变成一场刺骨寒凉的笑话。


而她,连一句好好告别,一句完整解释,一句坦荡对不起,都没有机会说出口。


春风安静掠过亭台,落下来的花瓣,掩埋住所有无处诉说的心事。


大概世间最煎熬的情爱,便是这样。


带着一身欺瞒走到他身边,相处途中动了真心,最后只能拿自己性命偿还所有亏欠,从头到尾,都没办法拿出纯粹无假的心意,好好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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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女倾心:捡个侯爷当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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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女倾心:捡个侯爷当相公!

作者: 悟知实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