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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张言死案


村里人都说,老周的眼珠子是玻璃珠。


我头一回听到这话,是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半大小子蹲在地上弹玻璃球,其中一个输了,瘪着嘴说:“你那球花了,跟老周的眼珠子似的。”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他那眼珠子转都不转,跟嵌在眼眶里的死鱼眼一样。”


我那时刚被下放到这个叫柳塘的村子,满脑子都是城里的事,并没把这话往心里去。直到那天傍晚,我在村后的老坟地边上迷了路。


天将黑未黑,坟包一个挨一个,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我正急着找路,忽然看见一个黑影蹲在最大的那座坟前,一动不动。


走近了才认出是老周。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驼得厉害,后颈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疤,像条蜈蚣趴在皮肤底下。他没听见我过来,正用两根手指头抠自己左边那只眼睛。


我吓得倒抽一口冷气,脚底下踩断一根枯枝。


老周猛地回过头来,他那只左眼果然不会动,像一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子嵌在眼眶里,瞳仁正中有一个极细小的黑点,不是瞳仁该有的颜色,倒像是什么东西扎进去留下的痕迹。

右眼倒还正常,浑浊的巩膜中央,一粒黑亮的瞳仁正死死盯着我。


“你看见了”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铁皮。


我摇头:“没,我什么也没看见”


老周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他比我矮半个头,可我总觉得他在俯视我。

“看见就看见了,”他说;“迟早的事”


说完他就走了,我这才注意到,他没有影子。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老周。

他住在村东头一间孤零零的土坯房里,不种地,不养鸡鸭,整日在村子里晃荡。奇怪的是,没人觉得他不正常。我试着打听,村里人要么岔开话题,要么就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看我。


“你管他干啥?”杂货铺的老板娘说,“他在这儿住了二十年了,比你我都久。”


只有一次,村西头的刘奶奶拉着我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他那是替人受着呢。早晚得还回去。”


我问替谁受着,刘奶奶脸色一变,摆摆手走了。


那之后没多久,老周死了。


死得蹊跷。早上有人发现他趴在村口的井台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似的,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可前一天还有人看见他在村道上走,虽说瘦,但绝没到那个地步。


更蹊跷的是,他的左眼球不见了。


村里人报了案,乡里来人看了看,说是正常死亡,年纪大了,又营养不良。至于眼球,可能是被野狗叼走了。大家也就信了,把人埋了,事情就算过去。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老周死后第七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老周站在我床头,右边那只正常的眼睛流着血泪,左边那只空空荡荡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想说什么,嘴巴一张一合,我却听不见声音。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眼,指尖碰到眼球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我的左眼球,不会动了。


我冲到镜子前,凑近了看。镜子里,我左边那只眼睛的瞳仁正中,多了一个极细小的黑点,像是什么东西扎进去留下的痕迹。


那天白天,我去了老周的坟。坟是新土,上面还没长草。我跪在那儿,把脸埋进土里,左眼贴着地面,忽然感到一阵冰凉从眼眶深处漫上来。


然后我就看见了。


透过土,透过棺材板,我看见老周躺在里面。他的身体已经干瘪得像具木乃伊,可右边那只完好的眼睛却大睁着,瞳仁黑亮,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这一次,我听见了声音。


“替我的时候到了。”他说。


我猛地抬起头,后颈一阵刺痛。伸手一摸,皮肤底下鼓起一道细长的硬棱,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脊椎往上游。我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地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我低头看见自己脚下——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从那以后,我也开始整天在村子里晃荡。不种地,不养鸡鸭,饿了就去杂货铺赊包饼干,村里人照样给我记账。偶尔有小孩指着我说:“那个人的眼珠子不会动。”


另一个小孩说:“跟老周一样”


我蹲下来,用两根手指头抠自己的左眼。可怎么也抠不下来,那颗玻璃珠子像是长在了眼眶里,越抠越紧,越抠越疼。


疼的时候,后颈上那道疤就会跟着发烫,像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到夜里更厉害,我躺在床上,感觉那颗不会动的左眼正透过眼皮,正看着天花板上面,我不知道它在看什么。

今天早上,我路过村口的大槐树,一个弹玻璃球的小孩输急了,指着我喊:“你看他的眼珠子!跟老周的一模一样!”

我停下来,蹲下身,冲那小孩笑了笑。

“你看见啦?”我继续说着;“看见就看见了,迟早的事”

小孩手里的玻璃球啪嗒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我脚边。我低头去看,发现那颗玻璃球的花纹,活脱脱就是一只假人眼的瞳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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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闻录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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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闻录记

作者: 皮蛋solo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