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一问一答不咸不淡的,顾远山说;“坐吧”
我放下行李,波澜不惊地落了座,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奶奶好”
顾晚雨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盘扣布衫,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丫鬟跪坐在一旁,伸手按着她的太阳穴,
她从躺椅上坐起身,摆了摆手,丫鬟知机地退开两步出了屋,屋中只剩三人。她放下手里的佛珠,拉起我的手轻拍;
“回来就好啊..”
“我啊,平日就常听你父亲说你留学的事,对你赞赏有加”
“不愧是我顾家的孩子”
顾晚雨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惋惜;
“唉,只可惜你大哥这身子实在太差,去不得,不然你们兄弟二人也互相有个照应”
我顺势问道;“是吗,我刚刚就听张伯说,大哥这两日病了?”
顾晚雨叹气;“唉,可不是,这不省心的不知怎么就把自己给病着了,你父亲这两日因此心神不宁,便去找了道爷作法驱邪,也好叫她安心”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院廊为什么摆了一桌上香用品,安慰她;
“奶奶心系大哥,大哥定会尽快好起来的”
“哎…希望如此吧”
顾远山扶着奶奶重新倚回躺椅,收音机里的戏腔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
“太晚了,你也早些歇息罢”
我听话与其告别,扭头见父亲没应声,便重新拎起行李出了正堂屋。
顾晚雨不赞同道:“我要怎么消气,这事传出去,丢不丢人?”
屋内声音传出来,在我站住没动,张伟峰也不催,两人在廊内听着。
顾远山淡淡道:“不过就是我以前一时兴起养的小玩意儿生的,现在进了顾家,还能翻天不成?”
“让他回来也是为了祖宅有人替…”
我不置可否。
自己当年被带入顾家的事如一颗巨石,砸入顾家这滩死水里,顾家上下莫不背地里议论纷纭。
顾家老爷子虽说是个风流种,家里的姨太太娶了一房又一房,在外虽有相好,也不会让钻入空子生下孩子。
“走吧,二少爷”
“嗯”
我跟着张伟峰绕了两道月门,停在一间院落前;“二少爷早些歇息,明早用饭位置在正厅厢”
回到房里,早有小厮在屋内等候。我瞅了那人一眼,那人倒是咧开嘴,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一开口便带着点不甚明显的乡音,:“二少爷,多年不见!您可还记得小的?”
憨厚的模样让我终于想起了这是谁,喜道:“小喜子?”
“是我!少爷您还记得我呢!”小喜子喜不自胜,自小就被买来伺候我,所以年岁差不多。
我和他拥抱了下,笑道:“我怎么能忘了你?你这名字还是我起的呢”
小喜子感动的不行,想要伺候我沐浴更衣,我阻拦他:“我自己来就好”
厢房内本就收拾得很干净,被褥是新换的,我麻利的从行李箱里拿出换洗的衣物,又绕到后屋去搭在屏风上,对着浴桶准备脱衣裤。
“二少爷,您这是不想要喜子了吗?”
我没搞懂他这是问的哪一出,见他端着热水满脸害怕的模样,顿时反应过来了,无奈道:
“我只是习惯了,现在讲求人人平等,在国外这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除了洗澡穿衣吃饭之外”
“其他的还是你来”
小喜子这才露牙齿一笑;“那喜子在外候着!有事起夜你就吩咐小的”
在外六年的漂泊,我原以为换了环境会睡不着,没想到头刚挨上枕头,困意便铺天盖地涌上来。
不知睡了多久,我躺在被窝里,听到了一种模糊的撞击声。
那声音仿佛是凌冽的风吹拂着破旧的窗户,而发出的咯吱声,又好似是什么人在光着脚在地板上行走,将地板压的不堪重负。
胸口也变得越来越沉,我眯瞪睁开眼看见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正窝在自己胸口,两只乌黑的小眼睛,正滴溜溜地盯着他看。
见我醒了,仰起脑袋,张开嘴呲牙,朝他脸上结结实实地哈了一口气。
又腥又臭,直冲脑门。
“呕——”
我被熏得猛地偏过头去,猛挥手臂赶,胃里一阵反胃,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它受惊尖叫一声,四只爪子在锦被上一蹬,整个身子弹射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轻巧地落在房中的地面上,窜入墙角的老式衣柜与墙壁之间的缝隙消失不见。
厢房里只剩窗外隐约的虫鸣声,我坐在床沿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顾家,看向窗外天已大亮。
我一琢磨,这看着这像是黄鼠狼,今天是窜上床呲牙,明天要是钻进被窝里咬上一口,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晚上得让张魏国寻些驱赶蛇虫鼠蚁的药,在房里好好撒一撒。
我洗漱完换好衣服带着小喜子出了内院,顺着廊道往东厢走。还没走到正厅门口,先听见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三十二了…你也老大不小了”
“那丫头,玉贞!你们的事拖了几年了?到底什么时候给她个准话?”
“我们不急…”
我站在门外半掀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犹豫间,饭厅的门帘被人从里面猛地掀开,顾晚雨拄着拐杖大步走出来,险些撞个满怀。
顾晚雨抬头一看是我,脸上的怒容还没来得及收,硬生生卡成了一个复杂的表情。
我半掀门帘一脸尴尬偏过头:“奶奶早…”
“朔岑来啦?”
顾晚雨回头往饭厅里瞪了一眼,用力顿了顿拐杖,地面被敲出一声闷响,离开时道;
“一个两个的,都不叫人省心!”
我迈进门槛绕过屏风,一眼就看见桌边坐着的中男人。顾柏林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布长衫,膝盖搭了条毯子,正给坐在他腿上的孩子喂饭,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微微一笑。
“二弟早”
我略显尴尬应了一声,顾柏林放下勺子:
“我昨晚上睡得早,没等到你,听魏伯说你到得晚,路上顺利吗?”
我在他旁边空位置坐下,顾柏林怀里坐着的小团子别过头抗拒吃饭,歪着脑袋好奇的看着他。李婶端上我的早餐,我接过跟季婶道了谢才道;
“还行吧”
我说完感觉到衣服被人拽了拽,扭头瞥见小团子扒着顾柏林护着他身体的手,拽着他的衣边正朝他艰难的伸出手。
“吖…”
我笑着伸手让她握,也只堪堪握住他的一只指头,这是与她生下的孩子吗?还这么小。我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何种滋味,一个是自己的大哥,一个是他的青梅,两个人会在一起。
一个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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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活够了,还是世道疯了。
我轻轻晃了晃手指,稚嫩的笑声响起,这才收回手吃饭,徒留下还伸着手茫然的小团子。
顾柏林有些无奈把孩子身体抱正,搅了搅碗里的粥低头继续喂。
“这是她跟别人的孩子”
“?!”
我仓促咽下,大哥,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对情爱没什么感觉,也没有兴趣发展一些违背社会道德风俗的行为”
“所以?”
大哥满脸理所当然,对上我惊讶的目光。
“我没那么龌龊”
“哦”
吃完饭我拿出衣服口袋里震动许久的手机,点开已经99+的信件信息。
[星河;啊啊啊啊!!]
[小米;你怎么一个人回去了?]
[星河;陈谕!!]
[怎么了?]
[小米:笔记的事不着急,明天我们就到了,在书局等我们~~]
我无奈低着头回完信息,起身准备离开,身后传来顾柏林的声音。
“等等”
我回过头,见顾柏林抱着孩子起身到他面前。
“抱稳”
“什么?”
我下意识的抱着,手掌环住婴儿的腰臀,顾柏林一只手护住孩子的脖颈。
待他抱稳,顾柏林缓缓松手,小团子乖乖窝在他的胸口,安安静静的盯着他下巴,连哼唧一声都没有。
顾柏林站在身旁单手虚虚抵着桌边,见他僵硬抱着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拴着一根红绳的铜钥匙。
“这是老祠堂的钥匙”
顾柏林说完没等我反应过来,顾柏林的手隔着衣料扣着手腕把钥匙挂在了我的手指上。
“要想去看,就去看看吧,旧物基本收到哪里了”
我应了一声,朝顾柏林点了点头,把孩子小心抱还给他,转身迈出饭厅,沿着回廊往回走。
我走到第二进院子时,张伯正拎着一把白铁皮洒水壶,站在东墙根那排半人高的茶花前浇水。
“张伯,早”
张魏国直起腰来,看清是他,道:“二少爷吃了?昨晚睡得还惯?”
“睡得挺好”
我想起昨晚的事,那股沤烂的腥臭味,胃里又是一阵翻涌难受。从袖子里摸出那把拴着红绳的铜钥匙,在指尖转了转。
“张伯,有雄黄吗?我想在房间里撒点”
张魏国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洒水壶嘴淅淅沥沥,“有,二少爷现在要吗?
我想起自己从小不被允许靠近祠堂,还不知道老祠堂在哪里,“晚些送过去”
“对了张伯,老祠堂在哪儿?”
张魏国洒水壶的壶嘴往西边指了指。
“从这儿往西,过三道月门,走到头有个独立的小院子”
我道了谢,沿着回廊往西走。穿过三道月门到了最后一道月门前,抬头看月门上的匾额还在,我勉强还能认出思远两个字。
跨过门槛,眼前是一方小院子,院子不大,院子正中是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天光。
我推开门,一股阴凉的潮气扑面而来,裹挟着灰尘和老木头腐朽的味道。
祠堂不大,正中供着一排牌位,牌位前摆着香炉和烛台,炉灰是堆的,不知道多久没人上过香了。
旧物大多是从前宅子里各处收来的,他也分不清是哪一房的东西,无据可考,只能慢慢翻找。
等找到时,已是快中午,回去的路上我见大哥顾柏林站在回廊拐角处,看樣子已经等了一会儿。
见他听见动静转过头看来,我下意识把笔记往身侧藏了藏。顾柏林正一步步走近,伸手就来揽我的肩。
“奶奶叫我们去吃午饭”
“一天没见着你人,都在老祠堂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