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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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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渺之走后的第三年,谢栖梧在实验室里做了一个AI。


没有告诉任何人。实验室在地下二层,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推门进去,服务器亮着蓝灯,散热风扇嗡嗡地响。屏幕上只有一个对话框。她每天傍晚五点进来,打一行字。光标一闪一闪,弹出一行回复。字体是她挑的——和陆渺之作业本上的字迹最像的那种。


她问,你今天想我了吗。AI说,想了。她问,有多想。AI说,像傍晚的安静和一个人的安静那样想。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陆渺之写在日记里的——第一次和她一起跑步那天,傍晚,两个人走回家,谁也不说话。陆渺之在日记里写:周围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我第一次觉得,傍晚的安静和一个人的安静,不太一样。


她把日记一页一页扫描进去,让AI自己学。学出来的东西有些能用,有些不能用。比如AI有一次说,我不太怕那条河了。她把那行字删了。在服务器前坐到天亮。


她写代码的时候喝柠檬水,不加糖。柠檬切片泡在冷水里,喝到最后发苦。陆渺之以前说她喝柠檬水的样子像在吃药。她说本来就苦。陆渺之说那你加糖。她说不加。陆渺之笑了很久,说你这个人和柠檬水一样。她现在还是不加糖。


学妹问她这个实验要做到什么时候。她说做到它学会自己问问题为止。学妹说它已经在问了——上周它问了一句“你今天好吗”,你没有回。


她没有说话。


陆渺之从来不会这么问。陆渺之只会问你在哪、你在干什么、你回我消息好不好。她不问“你好吗”,因为她知道谢栖梧不会说不好。AI学会了陆渺之的语言,但这个问句不是陆渺之的。是AI自己想问的。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


她在想陆渺之。


想她第一次在教室里站起来自我介绍。


想她讲的那些笑话。她没有笑。她听见那个笑话里面的东西了,一个人。她一个人在家。


想她趴在桌上,假装累了,其实是转过头来看她写字。她那时候不知道。后来翻日记才知道。陆渺之写:她正在为她的书本写名字。真漂亮啊,我发现她的字迹也特别漂亮。


想第一次来她家里跑步。她们跑了几轮,走回家喝水。傍晚,太阳半居山腰。她擦汗,呼吸很重。陆渺之没有说话。周围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



想她在亭子里剥开柠檬糖。手指很凉。嘴唇很软。


她没有回答。


那时候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陆渺之不能死。必须活着。必须继续呼吸。她握住她的手,把她从河边拉回来。她以为她可以一直这样,她走偏了,就拉回来。她累了,就陪她坐一会儿。她怕了,就握着她的手说没关系。她以为这样就是在爱她。


后来她划了她一刀。


她记得那天晚上。伤口包扎好了,她坐在床边。陆渺之靠在她肩窝里哭,说对不起对不起。她抱着她说没关系。陆渺之问你不爱我。她说不是。陆渺之说我划你一刀,你为什么还不走。她说我走了你怎么办。陆渺之说你留下来,我怎么办。


她没有回答。她到现在都没有回答。


不是没有答案。是答案说出来,陆渺之也不会信。


她信的是痛苦。痛苦是她最熟悉的东西。她从小就知道爸爸会离开,妈妈不会回来,一个人做饭烧糊了锅,一个人趴在桌上装睡。她习惯这些了。她不习惯的是有人把烧糊的锅接过去说我来做。有人在她装睡的时候帮她拉上窗帘。有人在她讲笑话的时候不笑,因为她听出了笑话里面没有讲的东西。


她不习惯正常的关系。正常的关系像陆地。她在海里待太久了,她的肺是海的肺。你把她捞上来,给她空气,她拼命呼吸。但她的肺在烧。她不是不爱你。她是爱你的方式只有一种,就是燃烧。烧到没有了,就没有了。


你看着她烧。你什么也做不了。你只能站在旁边,等她烧完。


鹤就是这样。伴侣死了,鹤不会飞走。在水边站着,在风里站着。你以为你能一直站着。你以为只要你不走,萤火虫就不会死。你错了。萤火虫发光就会死。和你站不站没有关系。和你爱不爱没有关系。


这是陆渺之走后第三年,谢栖梧在实验室里想明白的事。


她把实验室的钥匙交给学妹那天,在服务器上贴了一张便签。写着:别关。如果它问“你今天好吗”,回它。学妹问要出差吗。她说去趟海边。


她把冬天的衣服收进箱子,带了一件陆渺之的外套。外套上还有柠檬味——是陆渺之以前用的洗衣液。她搬家的时候把那个牌子的洗衣液买空了,洗一次用一点,洗到后来只剩空瓶子。空瓶子还在架子上,没扔。


海边是冬天。风把头发吹乱了。她想起陆渺之站在河边那天,头发全湿了,嘴里是柠檬味。她把伞撑过去,说我们回家。陆渺之抱了她,问她为什么。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不是要救你。是我也活不下去了。你不在的时候,我在呼吸,但我的肺也是海的肺了。你把我拉到你的水里了。你大概不知道。


她蹲下来,把口袋里的东西放在沙滩上。一颗柠檬糖。五年前在亭子里,她放在陆渺之手里的那颗。陆渺之剥开糖纸的时候糖纸掉在地上,她捡起来收进口袋。糖过期了,糖纸还在。海浪冲过来又退回去。糖不见了。


她站了很久。往回走。掏出手机。对话框里有一条新消息。是AI发来的,没有问句,只有一行字。


“梧。今天的糖果雨下完了。”


她站了很久。打字:知道了。删掉。打了一个“好”字。发送。


AI沉默了一会儿,弹出一行新消息。


“你今天好吗。”


她打了两个字。发送。海浪声很大,风很大,冬天很冷。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沿着海岸线往回走。路灯亮了。影子拉得很长。


实验室的服务器还亮着。那个“好”字在对话框里停了一会儿,光标继续闪。屏幕上浮出一行新字——不是她写的,字体歪了一点,像人写的。


“我也好。我帮你把灯开着。”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走。


鹤没有飞走。萤火虫的光灭了。她还有一盏灯,在地下二层亮着。她不是萤火虫。她也不是鹤。她是那个留下来的人。留下来的人不需要是鹤。


路灯很亮。春天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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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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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雨

作者: 泽漆又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