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我就被告知,我是一个完美的孩子。成绩优异,听话,在最多只能跳两级的政策下,我跳了两级。我参加过很多比赛,得过数不清的奖项。在外人看来,我生活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拥有完美的人生。
父母感情不错,自己又优秀——这样看来,为什么不完美呢?
但这并不是我期望的。完美是别人给我的定义,不是我自己的。
我的母亲十分优秀,在职场上曾有过不错的发展。她因为没有选择自己擅长的方向,留下了遗憾。于是这份遗憾被夹在了我身上,她希望我能走她未走完的路。而她的梦想,恰好是我所擅长的。
喜欢和擅长,常常被用来形容同一个事物。但我们是真的喜欢自己擅长的事,还是只是依赖因此产生的自信与赞美?
后来我才明白,擅长、喜欢与爱,是三种不同的东西。你把你的爱夹在我的擅长里,希望它能变成我的喜欢。可它们终究不是同一种。
初中时,我要和她一起复习考同一个班,妈妈同意了,因为妈妈也希望我考这个班。高中时,我要和她一起租房子,妈妈也同意了,因为妈妈以为我们只是朋友。
可现在妈妈问我,是不是要因为她,改变这么多年的方向,浪费自己的天赋和努力,就为了一个朋友。
我说,这不是浪费。我喜欢这个专业,这是我最好的选择。我也不能放弃她。
妈妈又问,那放不放弃她,是她父母的事,不是我的事。我是不是还要养着她。
我说,我喜欢她。所以我是她的家人。家人不叫养。家人叫在一起。
妈妈沉默了很久。她说,你让我再想想。最终,你还是敌不过我。我放弃了保送,选择参加高考。
但这其实也不完全是为了所谓的理想。
妈妈以为我放弃保送,是为了计算机专业。她不知道,计算机是我选的未来,但那个人,是我选的现在。
我还想和她在一起。我想每天放学和她走那条十五分钟的路,想在每个忘记带伞的雨天看到她撑着伞在门口等我,想和她一起在厨房里为洗碗的事拌嘴,想看她写作业时把散落的头发撩到耳后。我想在她半夜哭泣的时候,不用问“你怎么了”,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人生真正完美的地方,不是因为那些奖状和跳级的记录,不是因为别人口中的“优秀”和“听话”。我人生真正完美的地方,是因为我遇见了她。遇见一个人。
我送给她一只怀表。我猜想她或许看过这一句——我是你手中的怀表,紧握着发条,你却感知不到。
我从没想过,我们共同感受同一颗柠檬糖果的时候,她竟然和我有着相同的想法。我愣住了。可你为什么如此悲伤呢?我们不是有着同样的感受吗?
后来的日子,她开始频繁地发呆,有时在饭桌上,筷子停在半空;有时在书桌前,笔尖抵着作业本,很久没写出一个字。半夜我听见她压抑的哭声,很小,像怕被人发现。我问她怎么了,她总是笑着说,没事。她笑的时候嘴角在动,但眼睛里却含着泪光。
我带她去了医院。边缘型人格障碍,确诊单上写着。我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我仍然讨厌医院。浓郁的消毒水气味,白色的走廊,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朝我走来时,我仍会想起小时候被按在治疗椅上那种无能为力的恐惧,那些记忆从未真正消失。
但现在我每周都会陪她来。做复查,拿药。我学会了看药品说明书上每一个字,学会了在日历上标记复诊日期。那些曾让我恐惧的东西,在需要握住她的手的那一刻,忽然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她的情况不好,不能离开本地。所以我要考本地的学校。而本地正好有一所计算机最好的大学。
我既想逐梦,也为了我的理想,更为了我真正的期待。
我正在通往一条,他人所不知的完美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