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我就被告知,我是一个完美的孩子。
成绩优异,听话,在最多只能跳两级的政策下,我跳了两级。我参加过很多比赛,得过数不清的奖项。在外人看来,我生活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拥有完美的人生。
父母感情不错,自己又优秀,这样看来,这是一个无可挑剔的人生样本。
但这并不是我期望的。这是他人给我定义的完美,不是我所认为的。
我的母亲十分优秀,在职场上曾有过不错的发展。但因为年轻时没有选择自己真正擅长的方向,留下了遗憾。于是这份遗憾像一件改小的衣裳,被重新缝在了我身上。她希望我走她未走完的路,而那条路恰好通向我擅长的数学。
喜欢和擅长,常常被当作同一个词来用。我因为擅长数学而得到夸赞,那些年里我也以为自己喜欢它。后来我接触了更多的东西,糖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的方式,信息课上代码在屏幕上一行一行亮起来的样子,都比数学更让我想去靠近。我偷偷开始学计算机,我擅长它吗?显然不如数学那样有天赋。
后来我才渐渐明白,擅长、喜欢与爱,是三件不同的事。我们是真的喜欢自己擅长的事,还是离不开因它而来的自信与赞美?
妈妈把她未完成的期待夹在我的擅长里,期望它能变成我的喜欢。可它们终究隔着什么,中间没有可以互译的桥,无法兑换,无法过渡,不能把一个变成另一个。
初中时,我要和陆渺之一起复习考同一个班,妈妈同意了,因为妈妈也希望我考这个班。高中时,我要和她一起租房子,妈妈也同意了,在她眼里,那不过是一段年少的友谊。
可直到那一天妈妈问我,是不是要因为她,改变这么多年的方向,浪费自己的天赋和努力,就为了一个朋友。
我说,这不是浪费。我喜欢这个专业,这也是我最好的选择。我也不能放弃她。
妈妈又问,放不放弃她,是她父母的事,不是我的事。我是不是还要养着她。
我说,我喜欢她。所以我是她的家人。家人不叫养。家人叫在一起。
妈妈沉默了很久。她说,你让我再想想。
最终,妈妈还是拗不过我。我放弃了保送,选择参加高考。
但这其实也不完全是为了所谓的喜欢。
妈妈以为我放弃保送,是为了计算机专业。她不知道,计算机是我选择的喜欢,但渺之,是我选的爱。
我还想和她在一起。我想每天放学和她走那条十五分钟的路,想在每个忘记带伞的雨天看到她撑着伞在门口等我,想和她一起在厨房里为洗碗的事拌嘴,想看她写作业时把散落的头发撩到耳后。我想在她半夜哭泣的时候,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人生真正完美的地方,不是因为那些奖状和跳级的记录,不是因为别人口中的“优秀”和“听话”。我人生真正完美的地方,是因为我遇见一个人,陆渺之。
我送给她一只怀表。作为我们考上一中的礼物,我暗暗希望她读过一首诗。诗中有一句是这样的,我是你手中的怀表,紧握着发条,你却感知不到。
那时我还未完全明白自己这样希望出自何处,直到一场雨的到来,冲刷掉遮在两颗心上朦胧的纱布。
可我太过愚钝,没有及时告诉你,我也是同样的心境,我也同你一样想共享一颗糖果,可你为何想成为河的一部分呢?
后来的日子,她总是很不安,开始频繁地发呆,有时在饭桌上,筷子停在半空;有时在书桌前,笔尖抵着作业本,很久没写出一个字。半夜我听见她压抑的哭声,很小,像怕被人发现。我问她怎么了,她总是笑着说,没事。她笑的时候嘴角在动,但眼睛里却含着泪光。
我带她去了医院。边缘型人格障碍,确诊单上写着。
我有些拿不稳这张纸。
曾经你问我为什么第一次认识你时,却用怜悯的目光看你,我想大概是我们同样孤独,将擅长装作喜欢。
我喜欢糖果,但过多的喜欢并没有让它转化成擅长,在消毒水混杂着铁锈味下,我开始害怕穿白外褂的医生。
我爱陆渺之,但我的爱还是使她来到这里。
喜欢和擅长不同,爱和擅长也不同。
我喜欢糖果没有转化成我擅长吃糖果,我爱陆渺之也没有转化成我擅长爱陆渺之。
为什么擅长,喜欢和爱不能是同一件事呢?
现在我每周都会陪她来医院。做复查,拿药。我学会了看药品说明书上每一个字,学会了在日历上标记复诊日期。那些曾让我恐惧的东西,在需要握住她的手的那一刻,忽然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她的情况不好,不能离开本地。所以我要考本地的学校。而本地正好有一所计算机最好的大学。
我既想逐梦,也为了我的理想,更为了我真正的期待。
我正在通往一条,他人所不知的完美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