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光很慢。
蒋暝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项目报告。
密密麻麻的字爬满了A4纸,他盯着同一行反复看了三遍,却始终读不进去,脑子里的画面总是切回到那瓶糖浆上,琥珀色的液体在透明玻璃瓶里微微晃动,被孙漾从袋子里拿出来的样子。
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蒋暝秋记得自己当时站在厨房门口,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个细节吸走了。
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
窗户开着半扇,有一阵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作响。
他伸手按住,纸页在他掌下平息了。
窗外有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走廊那头偶尔传来走动的声音。
孙漾大概在收拾东西或者做家务,脚步声起起落落。
蒋暝秋竖起耳朵听,能从步频和轻重里分辨出他在干什么。
轻而快的是一趟从卧室到阳台,大概是拿衣服去晾,慢而拖沓的是从客厅到厨房,大概是去倒水或者整理食材。
这些声音过去是日常的背景音,如今却变得格外分明,每一响都敲在他耳朵里。
他想出去看看,又觉得不该出去。
出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可能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然后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不出去,至少还有一扇门挡着,门里的想象比门外的现实要好一些。
于是他坐着,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慢慢转成了铅灰。
傍晚来得悄无声息。
蒋暝秋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停在了书房门外,停顿了几秒,然后有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很轻的两下。
"蒋暝秋?"孙漾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闷闷的,"可以做奶茶了,你出来吗?"
蒋暝秋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他"嘶"了一声,揉着膝盖去开门。
孙漾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件居家的灰色长袖,袖子依旧卷到手肘。他手里拿着那瓶糖浆,另一只手里攥着量杯。
"你膝盖怎么了?"
"没事,撞了一下。"
孙漾没再追问,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厨房走。
蒋暝秋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后颈上那一小截露出来的皮肤。
孙漾的头发有点长了,发尾扫在衣领上,微微卷着。
他记得刚认识孙漾的时候,他的头发更短,露出整张脸和脖颈的线条。
后来他问过孙漾为什么留长,孙漾说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懒得去剪。
但蒋暝秋总觉得,人总是会因为某个原因才留长头发的,就像他自己,也是在遇见孙漾之后才开始注意穿衣服的颜色。
厨房的灯被打开了,暖黄色的光倾泻下来。
料理台上整整齐齐摆着几样东西:糖浆,一盒牛奶,一小袋咖啡粉,还有糖罐和量勺。
孙漾把量杯放下,回头看了一眼蒋暝秋。
"过来帮我看着火。"他说。
蒋暝秋走过去站在灶台前。
孙漾把牛奶倒进小锅里,打开火。
火苗舔着锅底,蓝色的内焰和橙色的外焰交叠着跳动,牛奶表面渐渐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热气升腾起来,带着乳制品特有的醇厚香味。
"先加咖啡粉还是先加糖浆?"蒋暝秋问。
孙漾正在量糖浆的手顿了一下,说:"你以前记得的。"
蒋暝秋愣了愣。他确实记得,但这个记忆已经模糊了。
就像你记得某本书里有一句话很美,但具体是什么话,过了太久就只剩下一个影子。
他想了想,说:"先加咖啡粉?"
孙漾没有回答,只是把咖啡粉倒进杯子里,然后用勺子缓缓注入热牛奶。
深褐色的粉在奶白色的液体里旋转扩散,像一滴墨落进宣纸。
然后是糖浆。孙漾拧开瓶盖的动作很小心,透明的琥珀色液体沿着量杯壁滑落。
他倒到一半停了停,抬头看蒋暝秋:"你说少放点糖。"
"嗯。"
"那倒一半?"
"好。"
孙漾收回手,把量杯举起来看了看刻度,然后倒入杯中。
他用勺子在杯子里搅动,画着均匀的圆。蒋暝秋注意到他搅动的速度和方向都和从前一样,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两圈,再顺时针三圈。
这是他自己摸索出的手法,孙漾觉得这样糖和咖啡能融合得更均匀。
那些细小的习惯原来都还在,只是被时间盖住了薄薄一层灰。
孙漾把第一杯推到他面前:"尝尝。"
蒋暝秋接过来。
杯壁是温热的,透过陶瓷传到他的指尖。他低头喝了一小口。
焦糖的甜先涌上来,然后是咖啡微苦的余味,最后是牛奶的醇厚把它们裹在一起,和记忆里的味道很像,但又有一点微妙的不同。
"怎么样?"孙漾问。
他的语气和姿势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眼睛亮亮地看着蒋暝秋,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一个成绩。
"好喝。"
"真的?"孙漾歪了歪头,有点不信。
"真的。"
孙漾这才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端起来凑到嘴边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几乎看不出来,但蒋暝秋看见了——他的眉头先是一动,然后嘴唇松了一下,又抿紧了。
"怎么了?"蒋暝秋问。
"没什么。"孙漾把杯子放下,转身去收拾料理台上的东西。
他把糖浆的盖子拧紧,把牛奶盒放回冰箱,把咖啡粉的袋子封好,动作流畅但有点快。
蒋暝秋端着杯子站在原地,看着他做这些。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冰箱压缩机的低鸣和窗外零星的车声。
"孙漾。"他叫了一声。
孙漾停下手里的动作,没有回头。"嗯?"
"你觉得这杯和以前比,有哪里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