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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焦糖玛奇朵

那是两年前了。


蒋暝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他打开相册往下翻,照片密密麻麻的,前两年的多,近一年的少。


他停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某一天晚饭后拍的。孙漾在吃西瓜,嘴角沾了一粒黑籽,眼睛瞪得很大,大概是蒋暝秋忽然叫他抬头时抓拍的。


孙漾的表情定格在那个瞬间,错愕里带着笑,西瓜汁还挂在嘴角,亮晶晶的。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想擦掉那粒西瓜籽。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隔壁房间的灯终于灭了。走廊里彻底暗下来。


第二天是周六。


蒋暝秋醒得早,天刚蒙蒙亮。他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发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张便签纸。便签纸是淡黄色的,边角印着一小朵干枯的雏菊图案。孙漾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在上面,像小学生描红一样用力。


"我去超市,中午回来。冰箱里有三明治。"


蒋暝秋把便签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纸叠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里还装着其他东西——几张旧的便签纸,边角都卷起来了,被他一直留着没有扔。他摸了摸那叠纸的厚度,然后去厨房倒水。


开水冲进杯子里,热气冒上来模糊了他的眼镜。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忽然想起孙漾第一次见他时递过来的那张纸巾。那时候他在奶茶店门口躲雨,眼镜片上全是水雾,什么都看不清。孙漾的手指夹着一张纸递过来,白白的,软软的。


"擦擦吧。"


后来那张纸巾被蒋暝秋带回了家。干了之后皱巴巴的,他也舍不得扔,夹在书里压平了。现在还在书架那本《百年孤独》的第三百七十二页夹着。书是他从孙漾那儿借的,一直没有还。


他站在厨房窗前往下看。正好看见孙漾从楼下走过。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袋。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一个牵着小孩的邻居和他打招呼,他弯下腰和小孩说了几句话,笑了一下,然后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从三楼的这个角度望下去,孙漾的背影显得比实际更小一些。阳光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一点,投在灰色的地面上,像另一个安静的人跟着他。


蒋暝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手里的水杯渐渐温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大概是两年前的冬天,他们刚搬进这个小区不久。有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雪,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孙漾趴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说:"我们下去堆雪人吧。"


蒋暝秋正窝在沙发上看文件,头也没抬:"太冷了,别去了。"


"就一会儿。"


"明天再去,天亮了光线也好。"


孙漾没再说话。过了几秒,蒋暝秋听见了门锁转动的声音。他抬头的时候孙漾已经穿好羽绒服站在门口了,脚下踩着拖鞋,领口的拉链拉到最高,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自己去。"


蒋暝秋叹了口气,放下文件站起来。他穿衣服的动作比孙漾快,三下两下套好外套,从鞋柜里拿了孙漾的雪地靴走过去。"换这个,拖鞋会湿透的。"


孙漾站在门口看他蹲下来把靴子摆正,眨了眨眼睛。最后他们两个人在楼下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孙漾用他脖子上的围巾给雪人做了装饰,又在旁边拍了一排小小的手印。雪人的眼睛是两颗从地上捡的石子,鼻子是一截枯树枝,看起来有些滑稽。


那天晚上孙漾的手冻得通红,蒋暝秋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一路暖着回去。到家门口的时候孙漾忽然说:"真好。"


"什么真好?"


"和你一起堆雪人。"


蒋暝秋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说:"明年冬天再堆一个更大的。"


"明年太远了。"


"不远,一眨眼就到了。"


那年冬天过去之后,孙漾再也没有提过堆雪人的事。蒋暝秋也没有。


好像那个雪人化掉之后,有什么东西也一并跟着流走了。他们开始越来越忙。蒋暝秋的项目一个接一个,频繁加班和出差。孙漾的公司也在扩张,他有时候周六也要去开会。两个人同时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蒋暝秋记得有段日子他常常深夜才回来。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总是亮着,餐桌上放着保温的饭菜,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


孙漾的字写得很赶,笔画有些潦草:"我睡了,你吃完早点休息。"便签纸还是淡黄色的,印着雏菊。


那时候他们还会分享一张便签纸的两面。孙漾写正面,蒋暝秋写背面。偶尔蒋暝秋早上出门早,就在孙漾那张便签的空白处添几句:"饭我带了,晚上不回来吃""降温了,你多穿点""冰箱里有你喜欢的酸奶"。


后来便签纸变成单面的了。再后来就没有了。


蒋暝秋最后一次看到便签,是大约半年前。孙漾出差前留在玄关鞋柜上的,只有一行字:"明天出差,一周后回。"


那一周里孙漾没有给他发过任何信息。他每天打开对话框,输入框里打了字又删掉,始终没有按下发送。


他不记得自己在忙什么,大概是在忙工作,反正一周很快就过去了。等孙漾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在玄关撞见,都愣了一秒。


孙漾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头发长了,显得脸更瘦了些。他先开口:"回来了?"


蒋暝秋点点头:"嗯。"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饭,聊了聊彼此的工作。孙漾说了说上海的天气和项目进度,蒋暝秋说了说他这几天在忙的事。


语气平和,措辞得体,客套得像在参加公司的团建。盘子收了之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到点了各自回房。


蒋暝秋事后回想,那天什么特别的事都没有发生。没有吵架,没有冲突,甚至没有一句重话。他们只是顺理成章地,从"我们"退回到了"我"和"你"。


像两条原本并行的河流,在某个不起眼的弯道悄然分岔,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各奔东西了,连一声告别都没有听到。


中午孙漾回来的时候,蒋暝秋在书房看文件。他听见开门声,然后是塑料袋放在地上的窸窣声,接着是玄关换鞋的动静。


他走出来。孙漾正蹲在茶几旁边,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牛奶,鸡蛋,一盒草莓,两包速冻水饺,还有一瓶什么东西。蒋暝秋走近了两步才看清。


那是一瓶焦糖玛奇朵味的咖啡糖浆。


他的目光落在那瓶糖浆上,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像冰面下有什么在游动。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奶茶了。


刚住在一起的时候,孙漾从网上学了焦糖玛奇朵的做法,兴冲冲地买了一大堆材料在家里试验。第一个月厨房里全是炼乳和焦糖的气味,黏糊糊的,甜得发腻。料理台上一字排开各种瓶瓶罐罐,孙漾像在做化学实验一样拿着量杯调比例。


但他乐此不疲。每调出一杯新配方就端到蒋暝秋面前让他尝。蒋暝秋每次都说好喝,孙漾不信,说你怎么什么都好喝,然后自己尝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太甜了,再调。"然后端起杯子走回厨房,倒掉重新来过。


后来他总算调出了一个完美的配方。蒋暝秋记得那个晚上,具体日期他说不上来,但他记得那个画面。


孙漾举着那杯奶茶站在厨房门口,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头发有点乱,围裙上沾了糖浆,但他在笑,那种很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蒋暝秋,"他说,"这是给你做的。"


蒋暝秋接过来喝了一口。焦糖的甜和咖啡的苦混在一起,恰到好处。杯壁是温的,透过手心传上来。


"怎么样?"孙漾紧张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挂着一点焦糖渍。


蒋暝秋没有回答。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把孙漾拉过来,低头亲了他。焦糖的味道留在两个人的嘴唇上,黏黏的,像化不开的蜂蜜。孙漾被他亲得耳尖通红,推了他一把,声音闷闷的:"你还没说好不好喝。"


"好喝,"蒋暝秋说,拇指蹭了蹭他的嘴角,"特别好喝。"


那之后孙漾就再也没有调过焦糖玛奇朵了。他说配方已经定了,不用再试了。


但蒋暝秋后来想,也许孙漾是在等他主动提一次。提一次说想喝,说有点怀念那时候的味道。


但他从来没有提过。


他觉得"想喝"这两个字太容易说出口了,反而显得轻飘飘的。他以为不说是珍惜,其实是舍不得花掉那些已经积攒起来的好。


直到今天看见这瓶糖浆,他才发现原来孙漾也还记得。


"怎么想起买这个?"蒋暝秋问。


孙漾正在把草莓往冰箱里放,背对着他。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大概是因为被问到了。"逛超市的时候看见了,顺手拿的。"


他把草莓盒子放进冷藏层,关上门,直起身来。过了几秒,他转过身,看着蒋暝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蒋暝秋注意到他说话之前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想喝吗?"


蒋暝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孙漾。他的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那一小截手臂。无名指上那道浅色的疤还在,淡淡的,几乎要和肤色融为一体了。


蒋暝秋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走上前去,像从前那样从背后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想说他其实一直都很想喝,说他还记得那个配方,记得那天晚上焦糖的味道留在两个人嘴里的感觉,记得孙漾举着杯子站在灯光下等一个答案的样子。


他的喉咙动了动。


但最终他只是说:"好啊。"


孙漾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和昨天一样,准确,克制,眉眼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像一幅被精心装裱过挂在墙上的画。他把糖浆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拧开盖子闻了一下。


"那晚上做。"他说。


蒋暝秋点点头,转身回了书房。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水流很急,冲刷着什么。他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又阴了。


云层压得很低,沉沉地盖在屋顶上,像一个将说未说的句子,卡在半空中落不下来。


蒋暝秋想,他们大概都在等对方先开口。但那个开口太危险了,像站在悬崖边上,一步踏出去可能是海阔天空,也可能是万丈深渊。他怕自己迈出去的那一步是空的。


所以他宁愿站在这里,隔着一扇门,听厨房里的水流声。至少水流声是持续的,可靠的,不会在某一天忽然停掉。只要还有水声,就说明孙漾还在那里,还在厨房里,还在这个家里,还没有彻底走远。


可是他知道,停掉的那一天迟早要来。他只是在用剩下所有的力气,去拖延那个瞬间的到来。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工作群里同事在确认下周出差的事,有人问他订几点的票。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个"好",发送。然后他退出来,看见孙漾的对话框还留在昨天那两个字下面。


"回。"


"好。"


孤零零的两条消息,隔了一整天。像两片各自漂着的叶子,在水面上远远地打了个照面,又错开了。


他想打什么。手指在输入框里停着,打了一个"晚",又删掉。打了"我",又删掉。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犹豫不决的眼睛。


最后他发了一句:


"晚上的焦糖玛奇朵,少放点糖。"


过了几分钟,孙漾回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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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之九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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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之九的幸运

作者: 嘎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