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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 妒意非真凶

  凌晨两点,凤鸣楼大堂依旧灯火通明。


  夜间的风穿过敞开的大门,吹得屋内烛火轻轻晃动,满堂伶人、伙计依旧被原地扣留,无人能够离开。


  陆峥拿到法医的毒素报告和银钗凶器的核心线索后,立刻调整调查方向。

  目前已知——

  毒杀核心手法源自贴身配饰,能接触到苏晚卿头饰、妆容、贴身物件的人本就极少,女性同行伶人的嫌疑被优先放大,柳玉春成了第一个重点复核对象。


  他让人把柳玉春单独带到侧边小厅堂,隔绝所有人视线和听力,准备二次审讯。


  沈砚辞没有跟进去问话,转身去找戏楼底层的学徒和扫地杂役。顶层人的口供大多经过修饰、刻意避罪,反倒底层小人物的闲谈,最容易挖出藏在台面下的真实矛盾。


  短短一刻钟,沈砚辞便摸清了柳玉春和苏晚卿多年的积怨。


  两人同入凤鸣楼八年,入门时间相差不过半月。早年两人资质相当,师父一同教导,起初并无高下之分。可入行第三年,苏晚卿嗓音彻底长开,身段灵气尽显,一夜爆红,直接坐稳头牌青衣的位置。


  从那之后,凤鸣楼所有的好资源,尽数偏向苏晚卿。


  全城的商演邀约、权贵包场、报纸刊登、新戏主角,永远优先苏晚卿。柳玉春只能常年屈居二番,演配角、演衬戏,永远活在苏晚卿的影子里。


  戏楼学徒私下透露,柳玉春心里的怨气攒了整整八年。


  平日里她不敢明着作对,只能暗中使小绊子。

  偷偷换掉苏晚卿的画眉颜料,让她上台妆容失色;暗中藏起配套的戏服配饰,打乱对方登台节奏;私下在学徒堆里散播谣言,说苏晚卿靠着讨好班主、依附权贵才拿到资源。


  这些小动作戏楼里人人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敢当众挑明。


  八年压抑的嫉妒,是实打实的恨意,足够构成杀人动机。


  沈砚辞收集完信息,折返小厅堂时,陆峥的第二轮审讯刚好开始。


  柳玉春再次落座,心态比第一次紧绷不少。察觉到警方重点盯上自己,她脸上的傲气收敛大半,神色多了几分慌乱。


  陆峥开门见山,直击核心。


  “你长期针对苏晚卿,暗中破坏她的演出、损毁她的名声,是不是?”


  柳玉春指尖一颤,抿紧嘴唇,沉默片刻后坦然承认。


  “是,我是看不惯她样样占尽风头。”


  “同入戏楼八年,我不比她笨,也不比她懒,凭什么她高高在上,我只能永远做陪衬?我私下搞点小动作,顶多是心里不服气,发泄怨气而已。”


  “发泄怨气,包括下毒杀人?” 陆峥语气平淡,没有压迫感,却字字锋利。


  柳玉春瞬间抬头,眼神骤变,语速陡然变快:“我没有!陆探长,我再恨她,也不至于杀人!”


  “我顶多让她出点小差错、丢点脸面,我还要在沪上梨园立足,杀了她,我自己也要偿命,我犯不着赌上自己的一辈子!”


  她的情绪激动,却条理清晰,没有寻常嫌疑人慌乱乱语的破绽。


  陆峥盯着她的神情变化,持续追问:“苏晚卿的贴身银钗,你有没有接触过?有没有机会在上面涂抹东西?”


  “我碰不到!” 柳玉春立刻否认,“她那支压戏钗看得比命还重,从不离身,卸妆收纳都是自己亲手来,要么就是陈琴师帮她整理,旁人连碰一下的资格都没有。我最多偷偷换她普通头饰,绝碰不到那支银钗。”


  “那你知不知道,有一种无色无味的缓释麻痹毒?”


  柳玉春愣了愣,随即用力摇头,眼底是实打实的茫然:“我从没听过,也从没见过。我们唱戏的女人,平日里顶多争风头、抢戏份,哪里懂什么秘制药毒?”


  她的反应不似伪装。


  沈砚辞站在门口静静观察,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判断。


  柳玉春的恶意浅显直白,格局狭隘,所作所为全部都是为了争名夺利、泄私愤。她的手段张扬、粗浅,藏不住半点心思。


  而本案的凶局,隐忍、漫长、毫无痕迹,布局跨度长达数月甚至半年,需要极致的耐心、缜密的心思和极强的隐忍力。


  这不是柳玉春能策划出来的案子。


  陆峥也看出了端倪,继续追问最后一个问题:“你说苏晚卿近半年变化很大,到底是什么事,让她开始抵触戏楼、抵触登台?”


  听到这话,柳玉春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沉默了许久,开口说出了一条所有人都刻意隐瞒的线索。


  “她欠了债。”


  “不是钱债,是人情债,是说不清、还不完的债。”


  柳玉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复杂:“具体是什么债我不知道,但我能看出来。半年前开始,班主不再顺着她,经常关起门跟她吵架,逼她做不愿意的事。顾老板也频频施压,她夹在中间,每天都绷着神经。”


  “她不止一次私下跟我叹气,说她走不了,离不开凤鸣楼,这辈子都被困死在这里了。”


  “她想解约,想离开沪上,想彻底不唱戏了。但她欠的东西没还清,没人肯放她走。”


  这句话,直接补上了苏晚卿半年性情大变的所有原因。


  从前温顺隐忍,是心存侥幸,想着熬过去就能自由。后来沉默抗拒,是彻底看清,自己被牢牢桎梏,根本无法脱身。


  陆峥追问:“债主是谁?赵凤鸣,还是顾景明?”


  柳玉春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没细说,也不敢细说。只知道这笔债,她不敢对外人提,一旦捅出去,她在梨园就彻底毁了,甚至可能惹上更大的麻烦。”


  问到这里,柳玉春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


  她有动机,却无能力、无手段、无获取秘毒的渠道。她的嫉妒摆在明面上,太过浅显,撑不起一场完美的密室延时谋杀。


  陆峥起身,结束了审讯。


  “你没有杀人嫌疑,但你知情不报,隐瞒戏楼内部纠葛。在案子彻底查清前,你不准离开凤鸣楼,随时等候传唤。”


  柳玉春没有反驳,颓丧地点了点头,瘫坐在椅子上,没了之前的傲气和不甘。


  走出小厅堂,陆峥和沈砚辞并肩站在走廊里。


  “排除柳玉春。” 陆峥语气肯定,“浅层同业倾轧,不是本案的根源。”


  沈砚辞点头附和:“她是最显眼的嫌疑人,也是最干净的替死鬼。凶手刻意无痕布局,大概率就是想让所有人先把目光落在柳玉春这种有明显矛盾的人身上。”


  真正的凶手,藏得更深。


  他不争不抢、不显不露,常年潜伏在苏晚卿身边,看着她被人倾轧、被人胁迫、被困住牢笼,全程冷眼旁观。


  他知晓苏晚卿所有的困境,知晓她想逃离的执念,也正是这份执念,成了他痛下杀手的根本原因。


  走廊灯光昏暗,映着空旷的戏台。台上的纷争人人可见,台下的阴私无人知晓。


  梨园八年风月争斗,不过是浮在表面的闹剧。真正致命的杀机,从来都不在明面上的嫉妒与争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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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钗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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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钗沉河

作者: 葡萄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