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洲，我有事要告诉你。”

　　夜很深了，窗外的城市灯光从落地玻璃透进来。穆念安坐在沙发上，双腿蜷起来放在坐垫边缘，手指攥着卫衣的抽绳，一圈一圈绕在指尖上又松开。

　　顾辰洲靠在他旁边，肩膀松松地挨着他的，像一只大型犬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就不想动了。听到这句话他偏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穆念安的侧脸。

　　“你说。”

　　穆念安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卸下过这层东西，那些算计、预谋、精心设计的每一步。它们是武器，也是盔甲。但此刻他要把它们一件一件脱下来，放在灯光底下给这个人看。

　　“我当初加入声宴。”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轻，“是故意的。”

　　顾辰洲没有动，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维持着原来的角度。

　　“我大学的时候就在听你的作品，是你的声粉。你每一部广播剧我都听过，你的每一首被翻唱片尾曲的人里面，都有我一个。”穆念安说着说着，声音更小了，像在把自己的底牌一张张翻开。

　　“我选这个行业，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我查过你的资料，知道你常去哪家咖啡厅，知道你喜欢喝什么。所以那天的咖啡馆……”

　　他停了一下，咽了咽嗓子。

　　“是我提前看到你发的微博定位，知道你会去，才约的赵导。”

　　说出来之后他等了一秒，没有听到回应。顾辰洲只是安静地靠着，呼吸均匀，像在听一段已经知道情节的故事。

　　“你送我的护手霜，我看到的时候就知道是你。”穆念安继续说，声音带着一点破罐破摔的坦白，“我在茶水间偶遇你，是我算好时间站在那里的。你在走廊里叫住我那次，我说不知道是你……但其实我知道，我在楼下看到你的车了。”

　　他说完这些，把脸埋进蜷起来的膝盖里，闷闷的，像一只犯了错把脑袋藏起来的猫。

　　“你生气吗？”

　　安静了片刻，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掌心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气。”

　　穆念安从膝盖里抬起脸，转头看顾辰洲。

　　那个人靠在沙发上，姿态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脸上没有任何震惊或受伤的表情。

　　他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在看一个终于把藏了很久的秘密说出来的小朋友。

　　“你……不生气？”穆念安的声音带着怀疑。

　　“咖啡厅那次，我看到你桌下的手机了。”顾辰洲收回手，很自然地搭在穆念安的肩膀上，“屏幕亮着，录音键的红色很显眼。”

　　穆念安眨了一下眼。

　　“你去见赵导之前就知道他会怎么对你，你带了录音笔，也开了手机录音。”顾辰洲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复述剧本情节，“你根本不需要我解围，但你让我出手了。”

　　穆念安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明明可以靠自己解决。”顾辰洲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灯光落在里面，暖而透，“但你选择让我来，我就在想……”

　　他停了一下，拇指在穆念安肩头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是在给我机会。”

　　穆念安的耳尖慢慢红了，虽然顾辰洲之前就表明了知道此事，可此刻被拆穿的感觉和之前那种我在暗处的安全感完全不一样，像一层一层的包装纸被剥开，露出里面那个藏了很久的、有点不好意思的芯。

　　“那你怎么……”

　　“其实，我在你入职之前就搜过你。”顾辰洲打断他，“你把念念归安的账号注销了，但你大学社团的人发过合照，标注了你的名字。你大二唱的那首翻唱，我也保存了。”

　　穆念安愣愣地看着他。

　　“你说你是我的声粉。”顾辰洲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其实，上次我说的我也是，是真的。"

　　穆念安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顾辰洲转回头，看着穆念安，继续开口。

　　“其实我在咖啡厅看到你的脸的时候，就认出来你了。你抬头看我的时候，那个表情我在翻唱视频里见过，是一样的，甚至连眉眼的弧度都一样。"

　　穆念安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坐在那里，手还攥着卫衣抽绳，耳朵红透了。

　　所有的精心策划、所有的隐蔽布局、他自以为是猎人步步为营，此刻全部碎成了一场双向的预谋。

　　“那天走廊里你说，你怕……”念安的声音有点哑，“你怕的是我突然消失，像你之前的搭档一样吗？林小北之前和我说过一些，所以你是怕这个对吗？”

　　顾辰洲的肩膀微微僵了一瞬。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穆念安把手从抽绳上松开，转身面对他，伸手捧住了顾辰洲的脸。

　　手掌贴着那两道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拇指停在颧骨下方。“我不会消失的，你听好了。”

　　“我知道。”顾辰洲说。

　　“你……”

　　“你说过的话，我其实每句都有记下来。”顾辰洲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什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实话。

　　穆念安捧着他脸的手微微用了力，把那颗偏着头的脑袋掰正了，让他看着自己：“所以你不是不生气，你是早就知道了，然后将计就计。”

　　顾辰洲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幅度很小，但穆念安感觉到了，他掌心下面那两块颧骨的位置微微鼓起来一点，是笑的前兆。

　　“将计就计。”顾辰洲重复了这四个字，像在品味它们的味道，“这个词用得好。”

　　穆念安松开他的脸，往后坐了半寸，双手环抱在胸前，做出一副审问的架势：“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是故意接近你的？”

　　“第一天，你掉那本手册的时候。”

　　穆念安的嘴张成了O型。

　　“手册是故意掉的。”顾辰洲说，“上面贴着你的证件照，照片底下还写了手机号。”

　　“那是入职手册，本来就有……”

　　“你填手机号那栏用的是圆珠笔。”顾辰洲的目光从下往上看着他，像在陈列一件件证据，“入职手册的信息都是机打的，只有你的手机号是手写的，你想让我看到。”

　　穆念安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里，闷闷地哀嚎了一声：“那你后来为什么还要帮我搬箱子？”

　　“因为你手会红。”顾辰洲回答得理所当然，“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反正你手红了。”

　　穆念安从手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那个人的表情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十分平静的事实。

　　“所以你帮我搬箱子、给我护手霜、在走廊里叫住我……都是故意的？”

　　顾辰洲想了想：“不一定都是，护手霜是我自己想的，搬箱子也是。”

　　“那什么是你事先计划的？”

　　“把新剧角色调换，演受。”顾辰洲说，“这个是我想过才做的。”

　　穆念安的手从脸上放下来：“你为什么不说你早就知道了？”

　　“看你演得挺开心的。”

　　穆念安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瞪了顾辰洲三秒，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力道不重，更像是在挠：“果然，你很狡猾！”

　　顾辰洲握住他捶过来的那只拳头，慢慢掰开，手指扣进去：“你不也是。”

　　十指相扣，穆念安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交融。

　　他忽然笑了，从鼻子里哼出气音的那种笑，带着一种输的心甘情愿的释然。

　　“那我们现在扯平了？”他问。

　　顾辰洲扣着他的手，把他拉过来。穆念安顺着那道力靠回他肩膀上，头顶蹭着他的下巴。

　　“不扯平。”顾辰洲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欠我一场正式的。”

　　“什么正式的？”

　　“你第一次亲我，是在录音棚。”顾辰洲说，语速慢悠悠的，像在认真盘算一件大事，“那不算。”

　　穆念安在他怀里仰起头，下巴抵着他胸口：“那什么算正式？”

　　顾辰洲低下头。

　　客厅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有车流的低鸣模糊地传了进来，近处只有两个人交缠的呼吸。

　　他凑近的时候，鼻尖先碰了碰穆念安的鼻尖，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偏了一个角度，吻落下来，落在嘴唇正中央。

　　比录音棚那次长、比公开那天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有分量，像是在盖章。

　　穆念安闭着眼数他的心跳，沉溺其中。

　　分开的时候，穆念安的下巴还搁在他胸口，眼睛微眯着询问：“正式了？”

　　“正式了。”顾辰洲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然后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擦了一下穆念安嘴角。

　　“那我也跟你说个实话。”穆念安仰着脸，声音还带着刚才那一吻的微哑，“从今天开始我不用装了，你最好做好准备。”

　　顾辰洲低头看着他，嘴角那抹笑终于完整地浮现出来：“准备什么？”

　　穆念安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染上一抹娇羞，并且带着得逞的笑意和一点点志得意满的坏。

　　“准备被一个披着羊皮的狼，吃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