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宋砚推开刑侦大队的门时,顾清越已经坐在办公桌前面了。他面前摊着两份打印出来的材料,手边搁着一杯豆浆,看见宋砚进来抬了一下下巴:“豆浆给你放桌上了。”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宋砚走过去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多。床单被套不干净,洗了一遍晾着,等到半干铺的。”顾清越把一份材料递过来,“尹安凌晨发过来的,你看了吗?”
“凌晨发的那会儿我已经睡了。”宋砚接过来扫了两眼,“619专案那个被害人的通话记录?她跟琼瑶的关联号码有三个?之前核对的时候孙立不是说只有一个吗。”
“他说他漏查了,昨天后半夜他重新筛了一遍,这两个号是从案发前一个月才开始频繁联系的,一个公用电话亭,一个预付费卡,都查不到实名。”
宋砚把材料搁下,又从兜里掏出那张填好的申请表:“喏,表给你,你一会儿送去市局找老周签字。我去趟琼瑶派出所那边调一个旧档。”
“你自己一个人去?”
“路又不远,开车二十来分钟。你去市局送表,顺便把尹安刚发的那份材料复印两份,一份给孙立,一份留着。”宋砚把豆浆喝完,纸杯随手扔进垃圾桶,“你中午要是回来得早就先吃饭,别等我。”
顾清越没接话,把申请表收进文件夹里:“你几点能回来?”
“说不准,争取午饭前吧。”
宋砚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豆浆在哪儿买的?”
“巷口那家,煎饼摊旁边。”
“行,明天我也买一杯。”
他说完就走了。顾清越听见他下楼的声音,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响,到了楼底下碰见个人喊了声“早”,声音隔着墙传上来有点闷。
顾清越把材料整理好,拿着文件夹下了楼。走出刑侦大队大门的时候看见对面面馆老板正蹲在门口洗菜,一大盆上海青泡在水里,叶子青翠翠的。老板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顾队,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床单我自己洗了,你那儿有多的枕套么?”
“有,我一会儿给你拿。”老板甩了甩手上的水,“昨晚十一点多看见老宋在对面站了一会儿,不知道看什么呢。”
顾清越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在对面站着?”
“是啊,站了有两三分钟,然后走了,我寻思他是不是忘带钥匙了,但又没过来敲门。”老板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你们这案子挺忙的吧?昨晚上你屋灯亮到十一点多。”
“还行,枕套你搁前台就行,我回来拿。”
顾清越说完走了。老板看着他拐过巷口,蹲回去继续洗菜,嘴里哼了句不知道什么调子。
市局离刑侦大队隔着三条街,走路过去十五分钟。顾清越走到一半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宋砚打的。
“怎么了?”
“我刚想起来个事。”宋砚在电话那头说,“你到市局了没?”
“还没,还有两条街,怎么了。”
“你到了之后跟周副说,那张申请表后面附一份你手写的说明,昨晚尹安发现的那三个号码的事写进去。忘了跟你说了,你到了现写就行。”
“行,我到了写。”
“嗯,挂了。”
电话挂了。顾清越把手机揣回兜里,在路边站了几秒。刚才电话里的背景声有点嘈杂,像是汽车鸣笛混着市场里叫卖的声音,跟琼瑶那边的早市有点像。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只有三十秒。
到了市局门口,门卫大爷认得他,隔着窗户点了下头:“顾队来了,老周在二楼开会呢,你上去等会儿。”
“他开多久了?”
“刚开,才二十分钟。他让我跟你说你要是来了就先去他办公室坐着等。”
顾清越上了二楼,周副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没人。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文件夹里抽出申请表和一份空白A4纸,从笔筒里抽了支笔开始写说明。
写到一半听见走廊里有人说话,一个女声:“周局昨天不是说那份材料今天要报上去么,怎么还没见着影?你催一下下面的人,别等到下午。”
“已经催了,琼瑶那边说中午之前能传过来。”
说话的人经过门口,脚步停了停。顾清越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穿警服的女人,四十来岁,短头发,怀里抱着一摞档案盒。她看见顾清越也愣了一下:“小顾?你怎么在这儿?”
“来送份材料,等周副。”
“哦,那你坐着等。”她走进来,把档案盒放在旁边的柜子上,“你最近不是在南阳那边办那个619案子么?怎么样?”
“还在查。”
“行,你忙着。”她摆摆手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听老周说你跟老宋搭上了?那小子办案有股子蛮劲儿,你们俩配合应该还行。”
顾清越还没来得及回话,她已经走了。走廊里传来她跟别人说话的声音,语气又快又利落。
顾清越低下头继续写说明。他字写得确实好看,横平竖直,笔画干净利落,跟打印出来的一样。写完了一遍通读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的,然后把说明纸附在申请表后面夹好。
等了大概十分钟,周副开完会回来了。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进了门看见顾清越先哎了一声:“等半天了吧,材料给我看看。”
顾清越把文件夹递过去。周副接过来翻了翻,先是扫了一眼申请表,翻到后面的说明看了一会儿,点了下头:“这个写得好,言简意赅。”他从抽屉里翻出印泥和公章,在申请表上盖了章签了字,“行了,拿回去吧。对了,你回去跟老宋说一声,那个被害人的手机目前还在技术科做深度恢复,有结果了我让尹安告诉你们。”
“好,谢谢周副。”
“你吃早饭了没?楼下食堂还有包子。”
“吃过了。”
“行,那你回吧。”周副坐到办公桌后面开始翻桌上的文件,“小刘昨天跟我夸你来着,说你干活利索。”
顾清越把文件夹收好站起来:“小刘说的?”
“是啊,他说你前天晚上帮他整理材料搞到八点多,比老宋那小子靠谱多了。老宋那人什么都好,就是嘴里没句好话,你跟他处久了就知道了。”
顾清越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嘴是挺贫的。”
周副笑了一声:“贫?你以后就知道了。行了,快回吧。”
顾清越从市局出来,太阳已经升得挺高了,街面上的热度上来了。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一半看见路边有个邮筒,脑子里忽然想起个事——那个预付费卡的号码,既然查不到实名,那查一下充值记录呢?充值的渠道、时间、地点,理论上都能留下痕迹。他掏出手机给技术科那边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声。
“喂,您好,技术科。”
“我是顾清越,麻烦帮我查一个号,预付卡的充值记录,充值地点和时间都要。”
他把号码报过去,对方说查到了回他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他又走了一段,路过一个卖煎饼的摊子,香味顺着风飘过来。他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宋砚发了条微信:“中午回来吃?给你带个煎饼。”
等了大概两分钟宋砚没回。顾清越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
走到刑侦大队门口的时候看见小刘站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远远招了下手:“顾队!你回来得正好,孙立刚才打电话来说他在琼瑶那边找到个目击者,说案发前后见过一辆白色面包车在被害人小区门口停过。”
顾清越快步上了台阶:“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十分钟前。我说你跟宋队都不在,他说先记着等你们回来再说。他还说那辆面包车没牌照。”
“没牌照?前后都没?”
“后头没,前头的他说没看清楚。”
顾清越推开办公间的门走进去,小刘跟在他后面进来,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对了顾队,刚才尹安也打电话来了,说那份通话记录她重新核对了一遍,除了那三个号码之外还有几个固话,打的频率不高,但她建议也查一下。”
“固话号码归属地是哪儿?”
“两个是琼瑶本地的,一个是南阳市区的。”
顾清越拉开椅子坐下来,从桌上翻了个本子开始记:“南阳市区那个电话号码是多少?”
小刘报了串数字,顾清越记下来,又追了一句:“那个本地固话的装机地址查了没有?”
“她说正在查,有结果了打过来。”
顾清越把本子合上:“你给孙立打个电话,让他把目击者说的详细情况整理成书面材料传过来。下午我们仨碰一下。”
“行。”小刘走到自己桌前拿起电话开始拨号。
办公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小刘打电话的声音。顾清越靠着椅背看着对面墙上挂的一张南阳地图,盯了有两分钟。然后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宋砚还没回消息。
又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宋砚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进了门把袋子往桌上一搁:“给你带了份炒饭,阿强家的,没加辣。”
顾清越看了一眼桌上的袋子:“我给你发微信说带煎饼你没回。”
“我开车呢,没看手机。”宋砚拉开椅子坐下,从他自己的袋子里也掏出来一份炒饭,打开盖子扒了一口,“孙立找到目击者的事儿你知道了吧?”
“小刘跟我说了。面包车没牌照,停在小区门口,案发后就不见了。”
“嗯。你刚才去市局顺不顺利?”
“顺利,周副签了字了。”顾清越打开炒饭盖子,热气腾起来,“技术科那边我也打了电话让他们查那个预付费卡的充值记录。”
宋砚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打的?”
“回来路上。”
“你这脑子转得比我快。”宋砚用勺子指了指他,“我应该早点想到这个。”
“你路上也想了别的事。”顾清越低头吃了一口炒饭,“你车上想了什么?”
“想那辆面包车。如果真是作案车辆,它不可能凭空消失,南阳和琼瑶之间的路就那几条,卡口监控总会拍到点什么。”宋砚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下午我跑一趟交管中心,调一下案发前后那条路上所有卡口的记录。”
“我跟你一起去。小刘下午在这边等孙立的材料,正好。”
“行。”宋砚低头继续扒饭,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你昨晚洗床单了?”
“嗯。”
“你不是说还行么?还行怎么还洗?”
顾清越没看他:“我要是说不行,你昨晚是不是得帮我买一套新的送过去?”
宋砚愣了一下,勺子悬在半空。然后他低头笑了笑:“你说得对,我可能会。但你洗了就洗了,反正今天太阳好,晾一上午应该干了。”
“干了一半。”顾清越说,“我把窗户开了通风。”
两人把炒饭吃完,宋砚把两个空盒子拢到一起塞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吧,交管中心,趁中午人少。”
顾清越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接了,是技术科打回来的。对方说那个预付卡的充值记录查到了,最近一笔充值是在案发前三天,充值地点是琼瑶老城区一个报刊亭,时间是晚上七点左右。
宋砚站在旁边也听见了。他等顾清越挂了电话就说:“报刊亭?有监控吗?”
“得去问。报刊亭附近未必有,但那条街上应该有。”顾清越把手机收好,“先交管中心还是先琼瑶?”
“先交管中心。”宋砚拿上外套往门口走,“交管中心查完了顺路去琼瑶,晚上回来再跟孙立碰头。”
小刘在后面喊了一声:“那我下午等孙立那边传材料了给你们发手机上。”
“发群里就行。”宋砚头也没回。
两人下了楼走到院子里,太阳晒得水泥地面发白。宋砚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顾清越拉开车门坐到副驾。车子倒出院子拐上巷子的时候,宋砚忽然说:“你头发上沾了个东西。”
顾清越伸手摸了一下头,摸下来一小片碎纸屑,他看了看:“可能是早上翻材料沾上的。”
宋砚瞥了一眼:“你今天早上几点起来的,确定是六点?你跟我实话实说。”
“六点。”顾清越把纸屑扔出窗外,“六点零几分吧。”
“那你怎么洗的床单?六点起来洗,洗完晾上,到半干铺上,你跟我说十一点睡的?”
“我睡得晚,十二点多才睡的。”
宋砚没说话,握着方向盘看了眼前面的路。路口红灯,他踩了刹车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顾清越:“你下次要是需要新的床单被套你就说,我能给你买。”
“你给我买我就欠你人情了。”
“那你请我吃面就行,你欠我人情请吃面还,划算。”
顾清越靠着椅背,侧头看着窗外:“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替别人想太多,又不让人还。你这样以后没人敢让你帮忙。”
红灯变了绿灯,宋砚踩油门过了路口:“那你意思是我下次不帮你?”
“我的意思是你下次让我帮回来。”
宋砚沉默了一会儿,快到交管中心门口的时候才说了一句:“行,那今天下午在交管中心你多查几张卡口的照片,就当帮回来了。”
顾清越没回答,但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