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就在南阳刑侦大队斜对面,隔了一条马路,招牌上写着"老张牛肉面",红底白字掉了一半漆。顾清越推门进去的时候挂在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一声,里面只有一个老头在擦桌子,抬头看见他就笑了一下:"顾队,这么晚?"
"加班。两碗面,老规矩。"
"得嘞。"
宋砚跟在后面进来,在靠墙的卡座坐下。他坐下的时候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腰弯着,脖子往后仰,眼睛半闭着。顾清越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菜单推过去:"你自己看看加什么。"
"你点的什么?"
"红烧牛肉面,加蛋。"
"那就一样。"
宋砚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闭着的。面馆的老式吊扇在头顶嗡嗡转,转得很慢,风打下来软绵绵的,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他听见顾清越在对面的位置上动了一下,大概是脱了棒球服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是倒水的声音,玻璃杯搁在桌面上"咔"的一响。
"喝水。"顾清越说。
宋砚睁开一只眼,伸手把杯子捞过来喝了半杯。温的,不烫。
他喝完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视线落在顾清越脸上——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镜片上,看不清眼睛,但能看见他的睫毛在屏幕光里投了很短的影子。眉毛比宋砚第一次看见时印象里的平一些,原来开会的时候他端着姿态,眉骨会微微往上提,现在松下来之后整张脸的线条柔和了大半。
"看什么。"顾清越没抬头。
"看你长什么样。"
"看了三天了。"
"前两天没仔细看。"
顾清越把手机放下,抬眼看他。没了屏幕光,他的瞳色在面馆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深一些,像泡开了一点的茶。
"看清楚了?"
"还行。"宋砚把视线收回来,"长得人模人样的。"
顾清越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正好面端上来了,老头把两只大碗搁在桌上,碗沿烫得冒热气。宋砚低头看了一眼——牛肉切得厚实,铺了半碗,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边煎得焦脆。汤色棕红,浮着几粒葱花。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怎么?"
"烫。"宋砚张嘴呼了口气,舌头在嘴里翻了翻,又嚼了,"但是好吃。"
他低头开始认真吃面。顾清越吃得比他慢,一口一口地夹,偶尔喝口汤,吃相跟他人一样端正。面馆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吸面条的声音和吊扇的嗡鸣。宋砚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抬头说了一句:"顾清越,你今天开了一天的车。"
"嗯。"
"我审了一下午的人。咱俩加起来今天开了快十个小时的车,审了三个小时的人,睡了……"他想了想,"我睡了四十分钟。你大概没睡。"
顾清越夹面的手顿了一下:"睡了十五分钟。在青石镇等你醒的时候。"
"那你比我辛苦。"
"差不多。"
宋砚"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他把汤也喝了大半碗,碗底剩了几粒葱花他用筷子夹起来也吃了。吃完他把碗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
顾清越还在吃最后几口。他的碗比宋砚的干净,连汤都喝得只剩碗底一圈油花。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不紧不慢。
"吃饱了?"他问。
"撑了。"宋砚说,"多少钱?"
"说了我请。"
"那我下次请你。"
顾清越站起来去前台扫码付钱的时候,宋砚在卡座上坐了几秒没动。他看着顾清越的背影——棒球服脱了只剩白衬衫,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腰线收得很窄。他站在前台那儿等支付成功的提示,侧脸在吊扇的阴影里一半明一半暗。
宋砚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昨天看起来瘦了一点。或者不是瘦了,是今天一整天绷得太紧,肌肉线条比平时更明显了。
顾清越付完钱转身走回来,看见宋砚还坐着没动,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走不走了?"
"走。"宋砚站起来,"回酒店?"
"嗯。你那个房间续了,我没退。"
两个人推门出去的时候夜风灌进来,面馆的铃铛又响了一声。宋砚打了个哆嗦,他出来的时候没穿外套,一件短袖T恤在夜风里扛不太住。顾清越走在他左边,偏头看了一眼他的胳膊——上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冷?"
"还行。"
顾清越把棒球服外套递过来,没说什么,往前走了。宋砚接住外套的时候愣了一下,那件棒球服上还带着一点体温,不热,但够暖。他把外套披上,袖子长了一截,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才露出指尖。衣服上有很淡的洗衣液味,混着一丝烟草气。
"你今天不是抽了烟?这件衣服上没烟味。"
"抽的时候脱了。"
宋砚"啧"了一声,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回酒店的路上没说话,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酒店大堂还是那个小姑娘值班,她看见顾清越进来的时候张了张嘴,又看见他身后的宋砚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个号的外套,嘴合上了,低头假装在整理台面。
顾清越把她递过来的房卡接过去,顺手刷了电梯。宋砚跟在他后面进电梯,关门的时候看见小姑娘从台面后面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她老看你。"宋砚说。
"她看的是你。"
"为什么?"
顾清越按了五楼:"因为你穿了我的外套。"
宋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棒球服,又看了看顾清越只剩白衬衫的背影,忽然明白了那个眼神。他没说话,但耳朵尖热了一下,手揣进外套兜里假装找东西。
电梯到了五楼。顾清越走在前面,在走廊拐角第二间房门前停下,刷开房门之后回头看了宋砚一眼:"你房间在隔壁。蚊香给你放桌上了。有事敲门。"
"行。"宋砚把棒球服脱下来递给他,"衣服还你。"
"穿着睡也行,明天早上给我。"
顾清越说完就转身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宋砚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件外套站了几秒,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酒店房间比他昨天住的时候干净了些——可能是保洁下午来打扫过。桌上果然放着一盒檀香蚊香,旁边还有一个小铁盒的打火机。宋砚把蚊香拆开点了一圈搁在床头柜上,檀香味散出来的时候他站在房间中央发了一会儿呆。墙上的钟指着九点四十。
他今天早上六点十七分被叫醒,到现在十五个小时零二十三分,抓了两个人,审了一个,吃了一碗面,披了一件别人的外套。
宋砚把T恤脱了扔在椅子上,穿着长裤往床上一倒。床垫比昨天软一些,他躺在上面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
顾清越拍他的那个位置,现在还留着一小片说不清的触感,不重,但有点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什么,只有枕头听见了。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很轻的关门声,大概是顾清越去了洗手间。宋砚竖起耳朵听了几秒,隔壁又安静了。
他闭着眼睛,在檀香的味道里慢慢睡着了。这次没有蚊子来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