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7章回南阳

回南阳的路比来的时候快。


顾清越开得比来时快了十公里,宋砚没睡着,也没说话。他靠窗坐着,右手攥着车门上方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有点泛白。


后座那个人被铐着,头靠在另一侧车窗上,从上车到现在没再开过一次口,但宋砚能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视线——那人没闭眼,一直盯着前面的两个人.


车里的空气很沉,连音乐都没放。


顾清越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偶尔偏头看一眼宋砚,但都没说话。


他在省道和高速之间连续切换了三次路线,中间绕了一段县道,宋砚注意到了,但没问。顾清越大概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车。


晚上七点二十三分,越野车停在了南阳刑侦大队后院。


宋砚开门下车的时候腿比在砖窑时更软了,但他没晃。他绕到后座拉开车门,伸手把鸭舌疤从车里拽出来。拽的动作不算粗鲁,但也绝称不上温柔,鸭舌疤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站稳后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跟你爸年轻时候不像。"他说。声音沙哑。


"哪儿不像?"


"你爸没你这么会装。"鸭舌疤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个弧度落在疤痕中间显得很诡异,"他笑就是笑,不笑就是不笑。你笑……"他顿了顿,用下巴指了一下宋砚的脸,"你刚才从砖窑把我拎起来的时候在笑。手在抖,脸在笑。你爸一辈子没学会这门功夫。"


”……“


宋砚没接话,只是把手搭在他后颈上,推着他往楼里走。顾清越跟在他们后面一步远的位置,经过后院门口的时候朝里面喊了一声"小刘,把三号审讯室开了"。


南阳刑侦大队的楼比琼瑶的新一些,走廊日光灯白得发冷。


宋砚推着鸭舌疤走过一楼的时候,看见好几个办公室的门缝里探出好奇的头,视线先是落在他身上,然后落到鸭舌疤身上,最后集体往后一缩,因为顾清越从后面经过的时候轻轻扫了他们一眼。


”那是谁啊?“


”不知道,听徐念说,好像是隔壁市来的刑侦大队的队长,好像……姓宋。“


”你们不工作在这干嘛呢?“一个长头发的女生走了进来。


”徐姐?没啥没啥。“刚刚讨论的声音顿时没了。


三号审讯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房间不大,一张金属桌子两把椅子,墙角一个摄像头。宋砚把人按在靠里的椅子上,手铐解开换成了桌面上固定式的锁扣,然后自己坐到对面。顾清越拉了把椅子靠门边坐着,这回没翘二郎腿,两手搁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在听课。


日光灯"嗡"的一声亮了,宋砚看见鸭舌疤的正脸完整地暴露在冷白光线里,忽然觉得这张脸比照片上老得多。他眼角那道疤的纹路更深了,颧骨下方的皮肤松弛着垂出两道沟,嘴唇干裂。


"名字。"宋砚说。


"你不是警察吗?这都查不到。"


"我问你名字。"


"……陈国栋。"


宋砚翻了一下手机备忘录,这个名字跟孙立查到的面包车过户登记信息对上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往前倾了倾身。


"陈国栋。四年前你接触过我爸,三年前你出现在南阳雨夜屠夫案现场,上个月你派人进监室接触马老三。你替谁办事。"


陈国栋没回答。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宋砚等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拿起来点开一张照片——老师那张低像素的侧脸照,屏幕转向陈国栋:"我爸死的那天你在对面楼上,你看见什么了。"


陈国栋的目光落到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扣在桌上的手指,那些手指粗短,指节发红,指甲缝里还有黄土没洗干净。


"我看见他被人推下去的。"他忽然说。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谁推的。"


"我没看见正脸。他戴口罩。"


"身形。"


"一米八出头,偏瘦,动作快。推完就转身走了,从楼梯间下的楼。"陈国栋抬头看了宋砚一眼,"我是跟着那个人过去的,但我不敢跟太近。他进了对面那栋楼的顶层,我爸……宋承志进去之前,我在楼下看到他们俩在走廊窗边说话。说了大概五分钟。然后他推了他。"


宋砚的指甲掐进自己掌心。他松开的时候掌心留了四个半圆的印子,没见血,但疼。


"你为什么跟着那个人。"


"他让我跟着的。"


"谁让你跟着的?纸条?"


陈国栋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声,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气:"纸条是后面才开始的。最开始的时候——他打电话。不露面,不报名字,但那声音我认得。那声音我认了六年了。"


"什么声音。"


"南边口音。说话最后一个字习惯压着,像话没说完。"陈国栋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那声音跟六年前一模一样。六年前他第一次找我的时候——我才当上辅警第三年。他说'想不想多挣一份钱'。"


宋砚偏头看了一眼顾清越。顾清越坐在门口,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落在陈国栋身上像钉子。


"六年前你替他干了第一件事,什么事?"


陈国栋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要听不见了:"……在琼瑶和南阳之间的高速服务区,替一辆车换牌照。换完之后那辆车去了南阳。第二天,南阳出了第一起雨夜屠夫案。"


宋砚的脑子"嗡"了一声。他飞快地在脑子里串线——六年前的第一起雨夜屠夫案,案发地点在南阳老城区一条巷子里,受害者是一名中年女性,颈部勒痕,后背挫伤,与后续案件手法一致。


但那起案子当年被定性为"劫财杀人",没有引起重视。


第一起雨夜屠夫案,发生在老师死的前两年。


"那辆车上是谁?"


陈国栋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换车牌。换完我就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出了人命。"他顿了顿,"但我猜……那辆车上去南阳的人,跟后来推宋承志下楼的人,是同一个。"


"为什么。"


"因为他们走路的姿势一样。我第一次见那个人的时候,他在高速服务区下车跟我交接车牌,下车的时候右脚先踩的地,外八。后来我跟着他去对面楼顶——他上楼的时候右脚也是外八。六年了,这个习惯没变。"


审讯室又安静了。宋砚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到顾清越传给他那张——地下室翻拍的省厅地图,红笔描了三次的高速路。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顾队,你过来。"


顾清越从门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站定,弯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宋砚用手指点了一下地图上南阳和琼瑶正中间的位置:"这里是哪个服务区?"


"坪山服务区。"顾清越说,"六年前还没有监控,三年前才装的。"


宋砚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陈国栋:"六年前在坪山服务区,那个人给你车牌的时候,他开了什么车?"


"一辆黑色帕萨特,旧款。车牌我现在记不清了,但我记得车牌号中间三位是——"陈国栋皱着眉想了很久,"728。我印象很深,因为那天俺老婆生日,七月二十八号。"


宋砚飞快地把这个数字记在备忘录里,拇指打字的时候有点抖。他打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陈国栋。"他说,"你今晚说的这些,能作证吗?"


陈国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他下午在纺织厂前院里露出来的如出一辙,认命、疲惫、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我坐在这儿了,"他说,"我还想着能活着出去吗?能活一天是一天。"


宋砚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声。他站在原地看了陈国栋两秒,然后转身对顾清越说了一句:"我去抽根烟。"


顾清越点了点头,没问他去哪儿。


宋砚推开审讯室的门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他拐进楼梯间,蹲在台阶上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然后第二口。


第三口的时候他的肩膀开始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但烟灰掉在裤腿上烫了一个小洞他也没擦。楼梯间里很静,只有排气扇嗡嗡地转着。他蹲在那儿,把烟抽完了,然后又点了一根。


第二根抽到一半的时候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


”少抽点。“顾清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顾清越走进来,没看他,只是在他旁边一级台阶上坐下来。两个人并肩蹲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顾清越没说话,也没看他,只是把一样东西塞进宋砚手里——一盒蚊香,檀香味的,纸盒包装还没拆封。


宋砚低头看着手里的蚊香盒,过了好几秒才说了一句:"你哪儿来的?"


"后备箱里翻的。去年夏天买的,忘了用。"


宋砚把蚊香盒攥在手里,纸盒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他没把烟掐了,但他抖了一整晚的手在这时候停住了。


"顾清越。"他看着台阶下面的水泥地面,"你那个折刀……"


"别夸了,今晚第三次了。"顾清越偏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从楼梯间门缝里漏进来,在他镜片上折出两小片亮,"走吧,先回去吃饭。审了一晚上,饿不饿?"


宋砚把手里的烟掐了,烟蒂塞进自己兜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两秒才稳。


"饿。"他说。


"走,楼下有家面馆。"


"你请?"


顾清越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只猫。


"我请,走了。"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界线

封面

界线

作者: 谩有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