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在走廊上把那通电话拨出去的时候, 对面响了两声就掐断了。
他又拨了一遍,这回直接提示关机。
"行,够谨慎。"宋砚把烟按灭在走廊窗台上,转身回了办公室。推门的瞬间他看见顾清越坐在沙发上——二郎腿翘着,后脑勺靠着墙,眼睛眯着,手里的折刀合上了,刀柄在指间一下下转着,并不快。
“害怕把自己手割着?”宋砚默默的盯着他。
刘大伟坐在对面,汗已经把领口洇湿了一片。
"提过谁?"宋砚进来的时候直接问顾清越。
顾清越没动,下巴朝刘大伟的方向微抬了一下:"这不,刘老板正在想,可不要打扰他哦。"
刘大伟的嘴唇抖了抖:"他,他说过一个人……在监狱里他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念叨一个名字,我问他是谁他从来不答。但有一次他说漏了嘴——说什么'二哥当年要不是信了那条线'……"
"二哥?"
"我也不知道是谁,你别这样看着我,我真不认识,但是 他喊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半夜惊醒的时候。但我能确定他说的'那条线'——"刘大伟咽了口唾沫,"跟你们刚才问的那个人有关,就是照片上那个眼角有疤的。他说那个人以前是给'上面'跑腿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清掉了,但人没死。"
宋砚和顾清越同时动了一下。
宋砚是往前探了半步,顾清越是放下了翘着的腿坐直了。两个人动作撞在一起,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清掉了,被谁清掉的?"宋砚的声音轻了。
刘大伟摇头:"这个他真的没说。我只知道他怕那个'上面',怕得要死。他在狱中最后一个礼拜,有一回半夜做噩梦,从床上摔下来,抱着我胳膊说'别让我出去,出去就没命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来秒。
顾清越站起来,把折刀收进后腰。他的动作依旧干净利落,但宋砚注意到他收刀的时候指节泛白了一瞬——用力过度的痕迹,很快松开了。
"你刚才说在琼瑶市有人接马老三。"顾清越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在哪接?什么时间?"
"今天下午……下午的三点,琼瑶市东郊废弃纺织厂。"
"谁接?"
"对方只说让我把人送到就行,到了会有人来。开了辆白色面包车,车牌号……对方让我记了,说是接头的暗号——琼A8973k。"
宋砚掏出手机把这串号码发给尹安,附了一句:"查这辆车,琼瑶东郊纺织厂附近布控,别打草惊蛇,三点前到位。"
另一边等候多时的尹安看到”老板“发的车牌号立马让人去查了 。
宋砚发完消息抬头,看见顾清越正盯着窗外出神。
”高冷男神?“宋砚在心里默默吐槽。
"顾队。"宋砚走过去,"分头行动还是——"
"分头。"顾清越转过身,"我跟你走,南阳这边的人留两个盯着刘大伟,其他人调去琼瑶方向布控外围。你那边的人熟悉地形,负责贴近。中间保持通讯。"
他的语气比昨晚在会议桌上硬了一个度,指令下得快准狠,像在布置行动预案。
宋砚盯着他看了两秒:"你着急了。"
顾清越抬了抬眉毛。
"刚才提到'上面'的时候你收刀顿了一下。提到琼瑶东郊纺织厂的时候你有个‘小动作’那是搜索记忆的动作。"宋砚把烟盒揣回兜里,"你以前去过那儿, 我说的对吗顾队"
顾清越看了他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但跟昨天会议室里那种礼貌性的弯法不一样,这次是真的有了点温度,嗯对,不再是冷冰冰的了。
"宋队,"他说,"你观察人的习惯,跟你老师学的?"
宋砚没接话,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半间办公室对视了两秒,谁都没再追问。
"走吧。"顾清越先转身往门外走,"路上说。"
下楼的时候宋砚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见他后颈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旧伤疤,被polo衫领子遮了大半。那个位置——如果宋砚没看错,是钝器砸出来的,至少五六年了。
他没有问。
回程的车是顾清越开的,一辆深灰色越野,驾驶座调得靠后,宋砚坐副驾时发现自己的脚几乎够不到前面踏板。他把座椅往前挪了三格,安全带扣上的时候顾清越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老师的事。"顾清越打了左转灯,把车并上主干道,"你昨天说省厅封存了影像资料——你是怎么知道被封存的?"
宋砚把窗户降了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往后扫:"我老师死之后第三周,我去省厅调他牺牲前的全部卷宗。档案室的人把卷宗给我了,但少了二十三页。我问为什么,对方说'按规定最高级别封存',我追问什么规定,他让我去找厅长。"
"你找了?"
"找了。"宋砚把车窗又降了一截,"厅长说这个案子移交了,不归琼瑶管。我问他移交给了谁,他看了我十秒钟,说——'宋砚,你老师的事,我很难过。但有些案子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
他说"我老师的事,我很难过"这八个字的时候语气学得极像,那厅长当时大概就是这么说的,克制、得体、滴水不漏,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但整句话合在一起就是在说"你给我滚"。
顾清越在红灯前停了车,转头看他。这回镜片没反光,宋砚看清楚了他的眼睛——瞳色浅,但不是昨天在地下室那种冷淡的浅,而是带着一点……他形容不出来,大概是某种共通的疲惫。
"你查了四年。"顾清越说。
"你查了多久?"宋砚反问他。
绿灯亮了,顾清越踩下油门前说了三个字:"一样久。"
车往南阳城区方向开,两边的行道树飞快地往后掠。宋砚靠在椅背上,把薄荷糖又咬了一颗。他从昨天到现在只睡了四个小时,但一点都不困。他脑子里在过线——马老三、刘大伟、眼角有疤的男人、琼瑶东郊纺织厂、白色面包车琼A8973k、四年前老师最后一个电话打去的南阳号码。
那个号码的主人,他查了四年没查出来。因为那个号码在三年前的某一天突然注销了,运营商的数据被人为清空过。
"顾清越。"宋砚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嗯。"
"四年前你也在查这个事?"
顾清越的右手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跟昨天会议桌上一样的节拍。过了大约三秒他才回答:
"三年前我才接手的南阳队。我上一任队长,四年前在南阳'雨夜屠夫'案追查过程中突然申请调离,理由是'个人健康原因'。他调离后两个月,这个案子被省厅责令'暂缓侦查',一缓就是三年。"
他顿了顿:
"我上任第一周就去查了他的调离档案,发现他的体检报告时间被改过——原本是半年前的体检,被改成了调离前三天。有人替他'生病'了。"
宋砚把车窗完全升起来,车里的空气陡然安静。他偏头看着车窗外飞驰的柏油路面,过了好一会儿说:"所以你昨天在地下室说'有人在两头擦屁股'——你老队长和我老师,是被同一个人擦掉的。"
"嗯。"
"那个眼角有疤的男人,是那把擦屁股的纸。"
"嗯。"
越野车拐上高速匝道,车速提起来之后发动机的轰鸣声灌满了车厢。宋砚从兜里摸出那根叼了半天没点的烟,这次真的点上了。他开了条窗缝把烟雾往外送,风把烟灰吹回来扑在他袖口上。
顾清越没说他,甚至没转头看。
车开出去十分钟后,宋砚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尹安回了消息:
"查到了。琼A8973k,白色五菱面包车,登记车主叫刘喜,琼瑶市本地人,开一家小超市。但这辆车三个月前有过一次过户记录,新车主信息被系统锁了,需要省厅权限才能解锁。"
宋砚把屏幕朝顾清越那边偏了偏。
顾清越只扫了一眼,车速没降:"你那个副队,效率不错。"
"那是。"宋砚把手机收回来,"你那个折刀也不错。"
顾清越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很轻,比上次多持续了半秒。
"宋队,"他说,"等一下到了纺织厂,你在前面我在后面。你那边的地形图发我一份。"
"行。"宋砚把烟掐了,把薄荷糖重新塞进嘴里,"但说好了,马老三归我审。"
"你先抓到再说。"
宋砚"嘎嘣"咬碎了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含混地说了句什么。顾清越没听清,但从余光里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下。
”小猫。“顾清越偷偷地给宋砚搞了一个标签——爱耍小脾气地小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