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七分,宋砚是被尹安的电话吵醒的。
“靠,谁啊,好不容易休息。”宋砚骂骂咧咧地接通了手机。
"喂,宋队,省厅最新指令,马老三今早四点五十七分从物流公司下班后没有回租住地,监控最后一次拍到是在白河区汽配城北门。"
宋砚从沙发上坐起来的时候差点扭到脖子。
昨晚从地下室出来已经快十一点,顾清越问他住哪儿,他随口说了句"你这儿能睡不",然后就被领到了南阳刑侦大队对面的一家快捷酒店。登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盯着顾清越看了三秒,又盯着他看了三秒,欲言又止地把房卡递过来。
他到现在没想明白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人消失多久了?"宋砚穿上拖鞋往洗手间走。
"一小时二十分钟。南阳那边的技侦在调汽配城周边的社会探头,但那个片区城中村自建房多,监控盲区大——"
"顾清越呢?"宋砚突然想起这个人。
尹安愣了一下:"顾队?他五分钟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你醒了直接去汽配城北门,他在那儿等你。"
宋砚含着一嘴牙膏沫子骂了句什么,尹安没听清。
“不对,宋队问顾队在哪干啥。”尹安挂掉电话问孙立。
“不知道,宋队的事不敢问,一问,那工作全都吻上来了。”孙立摆出了不知道的样子无奈地说。
汽配城北门是个三岔路口,早高峰还没开始,路边只有卖煎饼果子的摊子冒着白烟。
宋砚远远就看见顾清越站在路口电线杆边上,单手捧着杯豆浆,另一只手在翻手机。他换了件深灰色棒球服 ,领口依旧扣到最上面一颗,底下是条黑色战术裤,裤脚塞在短靴里。
是挺帅的,路边的好几个女生想要上前加微信,都被“高冷”的顾队拒绝了,美其名曰:有对象。
有对象?要是被刑侦队的人知道了,都得鄙夷的看着他,并且表示:“有对象?疯了。”
宋砚走过去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豆浆要么。"
"你几点起的?"宋砚没回答他。
"四点。"顾清越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马老三三点四十七分在物流公司打了通电话,通话时长一分十二秒,对方号码是虚拟号,但基站定位显示在汽配城片区。他四点半下班,正常路线是从物流公司向东走四百米坐公交,但监控显示他出大门后直接往南拐了。"
宋砚接过来看了一眼定位图,嘴里嚼着从酒店顺的薄荷糖含含糊糊地问:"你让人查了他这一个月的人际接触?"
"查了,没有异常。但……"顾清越顿了顿,"他在狱中最后三个月,同监室住进了一个人,因寻衅滋事入狱,服刑二十五天后提前释放。"
"提前释放的理由是啥?"
"狱内表现良好,减刑。但这个人出狱后换了名字和身份,技侦花了三天才追到他的新户籍——现在叫刘大伟,南阳高新区一家汽修厂的老板。"
“名字倒是挺土。”宋砚把薄荷糖"嘎嘣"咬碎了。
“?”顾清越一脸蒙地看着他,“这是关注这个的时候吗?”
"你的意思是,马老三出狱就被人盯上了,这个人用'同监室'的方式接触他,然后在他刑满后继续跟着——目的就是等一个时机?"宋砚依旧不回答顾清越的话。
"目的就是等'有人来找马老三'。"顾清越盯着他,"马老三只是个饵。"
三岔路口的红灯跳成绿灯,一辆早班货车轰隆隆从两人面前碾过去。烟尘里顾清越把喝空的豆浆杯折了两折扔进垃圾桶,动作利落得像叠军被。
"走,去汽修厂。"
高新区那家汽修厂在一条背街上,门面不大,招牌上的红漆掉了大半。顾清越把车停在两百米外,两人步行靠近。
宋砚贴着墙根往侧面绕的时候看见厂房后门停着一辆深灰色面包车,车胎气压偏低,车身有泥点——以这个片区的地面干燥程度,这辆车至少跑过三十公里以上的雨路。
"你正门还是后门?"
顾清越看了他一眼,从后腰摸出一把黑色战术折刀宋砚注意到那个动作非常快,快到几乎看不见他从哪里拿的。
"后门。"顾清越把折刀在手指间转了个向,"你正面进,三分钟。如果三分钟内我没动静,你正常以协查名义敲门。如果我有动静……"
"放心吧顾队,你会有动静的。"宋砚已经往正面走了。
他在第三步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顾队,别把人打死了,我还要审哦。"
顾清越没理他,整个人已经贴上了后门的阴影。
宋砚绕到正面,踩了踩门口的台阶,清了清嗓子,抬手敲门。第一下没反应,第二下重了些,第三下——他听见后门方向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金属刮擦地面的刺啦声。
没到一分钟。
宋砚一脚踹开正门冲进去的时候,汽修厂的卷帘门里侧站着一个人。顾清越站在那人对面,折刀已经收了,右手攥着那人的手腕反拧在背后。那人左眼角有一道疤,颧骨高耸,跟地下室照片上的人轮廓一致,但老了很多,头发花白了一大半。
顾清越的左手按在他后颈上,力道控制的刚好——那人脸朝下贴着地面,吭哧吭哧喘气,嘴里含混地喊着"快点松手,松手啊,我胳膊要断了"。
宋砚走过去蹲在那人面前,给他看了看自己的警证在那个人的面前晃了晃,又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出四年前老师发给他的最后一张照片,举到那人眼前。
"认识吗?"
那人眯着眼看了两秒,脸色变了。他偏头想躲,但顾清越的手纹丝不动。
"我、我不认识——"
宋砚笑了一下,虎牙尖在晨光里白得晃眼。他把烟盒从兜里摸出来磕了磕,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不认识是吧,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头对顾清越说,"顾队,借个地方用用。你刚才说这汽修厂是哪个老板开的来着?"
顾清越低头看了看摁着的人,声音不急不缓:"就是这位你说名字很土的刘大伟。"
宋砚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歪头看着地上那个额头冒汗的人:"刘老板,我听说你这儿修车不错?正好我车最近挂挡有点涩,要不——你帮我看看怎么样?"
他说"看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地上的人脖子后面的汗毛竖了一排。
顾清越松了手。
刘大伟趴在地上没敢动。
汽修厂办公室在二楼,十几平米的小屋,墙上挂满了扳手和轮胎广告。宋砚坐在刘大伟对面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顾清越靠门站着,两条胳膊环在胸前,镜片反着窗外的天光。
"马老三去哪了?"
"我……我不知道。"刘大伟的声音发颤。
"刘老板。"宋砚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亮着,是老师那张照片,"四年前这个人 给我老师打过电话,三年前他在南阳的路口监控里出现过,上个月你的人跟马老三在同一个监室住了二十五天。你猜,省厅技侦把这些点连起来需要多长时间?"
刘大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顾清越从门边走过来,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翻到另一张照片递到刘大伟眼前——是地下室那张省厅地图的翻拍,南阳与琼瑶之间的高速路被红笔描了三遍,像血管。
"你汽修厂后门那辆深灰色面包车,轮胎上沾了琼瑶市的红黏土。你昨天或者前天跑了一趟琼瑶。"顾清越的语气平平的,"琼瑶市到南阳市单程三百八十公里,来回油耗、过路费、时间成本——你一个汽修厂老板,接的什么活能跑这么远?"
刘大伟额头上的汗开始往下淌。
宋砚把烟叼回嘴里,笑了一下,还是没点火。他看着刘大伟的眼睛,声音突然压得很低,低到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都往下沉了一截:
"刘老板,我再问你一遍。马老三在哪?或者说——送你上门来找他的那个人,让你把马老三带去哪?"
办公室安静了五秒。
刘大伟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说了句完整的话:"……琼瑶市,对他让我把马老三送到琼瑶市,有人在那儿接他。"
"谁?"
"我不知道,对方只跟我电话联系。"
"电话?"宋砚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响,"快点把 号码给我。"
刘大伟抖着手报了串数字。
宋砚一边拨号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顾清越。顾清越已经把他那把折刀又抽出来了,正在手里慢条斯理地开合,金属弹片的声音"咔嗒""咔嗒"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着。
宋砚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并且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把叼着的烟拿下来,这回真的点上抽了一口。白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的门里传来顾清越压着嗓音的一句——
"刘老板,你刚才说你在狱中跟马老三聊天的时候,他提过一个人,叫什么来着?"
宋砚脚步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往外走,嘴角的烟灰掉了一截在衣领上。
他知道顾清越在里面审人。
“刘老板,你……最好好好回答。”顾清越在办公室里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眯着眼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