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泠尘甩袖走出梧桐宫,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婉儿……”
他在口中呢喃,眼底悄然掠过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他回过神,快步走向御书房。
月色落在身后,方才的失神被他尽数敛藏,朝廷要事和重重猜忌,才是头等大事。
他坐在那高位上,看着堂下的空旷。
四下无声,唯有清辉冷月高悬。
心头无端漫开一片迷茫,他机关算尽,爬上这个龙位,到底值不值得?
这孤家寡人,真的有当潇洒王爷来得自在?
想到这,他不禁暗自笑了两声,开弓没有回头箭。
软弱是当皇帝的大忌,是他又犯蠢了。
他垂眼掩去眸中惆怅,再抬头时他依旧是这大泠的天。
他抬手拿起案上的奏折,唤人添灯,李公公躬身入内,见帝王面色沉静如霜,连忙垂首静立在一旁。
晏泠尘落笔写了几个字,突然顿住,看向李顺德:“若朕没记错的话,你与吴氏都算得上宫中老人了。”
李公公摸不准帝王的心思:“回陛下,奴才在宫中有些年头了。”
“今日,吴宫长派人去梧桐宫提点,告诫贵妃行事,不可逾权。那些话辗转传到了朕的面前,劝朕不可太过偏宠贵妃,乱了方寸。”
李公公闻言,连忙下跪。
晏泠尘面色铁青,吴氏已经许久不管宫中琐事,他自然知道容婉儿在宫里行事乖张跋扈,可此番吴氏敢公然挑破事端,背后定是有人借机搅局。
表面上是教育容婉儿,可实际上是收回他默许的特权。
他看向潇潜宫的位置,眸光沉沉。
他自幼与潇清清结识,知道她最是清高自傲,可她今日竟主动前往拜见吴氏,公然挑衅容婉儿,并且主动结交宫中人士,这般转变,实在蹊跷。
他按下心中猜忌,沉声吩咐:“给朕盯紧潇潜宫。”
“是,陛下。”李顺德急忙应道。
晏泠尘抬手让他退下,空旷的房间只剩他一人。
夜深了,烛光摇曳,晚风袭人。光影在四壁扭曲拉扯,恍若蛰伏暗处伺机索命的厉鬼,殿内死寂无声。
他孤身站在偌大殿宇之中,周身被光影环伺,积压多年的猜忌、愧疚……一同翻涌而来。
“尽管来,朕何惧魑魅魍魉!所有因果,尽管来寻朕,千般苦果,万般罪孽,朕都担得住。”
话音撞向四面冷壁,回音悠悠漫开,尽数沉进死寂里。
他脱力跌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双目猩红。
殿中青砖寒凉刺骨,透过单薄衣料泌入四肢百骸,方才强撑的一身帝王锐气尽数散了。
他闭上眼,无数旧事如同潮水翻涌而来。
双臂垂落在身侧,指尖发颤。
他出身皇室,他别无选择,半生皇权争斗,所做的桩桩件件都化作心底的心魔,可他不后悔。
他冷笑道:“若重来一次,朕甘之如饴。”
殿内的烛火被晚风扯得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青砖上,仿佛一尊被枷锁禁锢的孤碑。
那些午夜梦回时啃噬心骨的愧疚,终究要由他一人扛到底。
待天明破晓,他依旧是立于朝廷之上,无人能窥见软肋的帝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