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在梧桐宫停下,她换下暗服,换回寻常宫女的行头。
“娘娘。”她跪在容婉儿面前。
容婉儿坐在菱花镜前,捻起一片桃红唇筏,轻轻覆在唇间抿过。
“起来吧,把春芽安排进去了吗?”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扶了扶鬓间的珠钗。
铃依抬头回道:“娘娘,这位潇将军之女,可怕是瞧出端倪了。”
容婉儿闻言蹙起眉峰,铃依上前,将方才潇潜宫内发生的一切,细细禀报给她。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镜沿:“本宫倒是小瞧了她。”
随即一声轻嗤:“呵,那春芽也是个蠢货,区区一点雕虫小技,就吓得她魂不附体了。”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发丝,淡淡吩咐道:“本宫知道了,先下去吧,陛下应当很快便会过来。”
“是,娘娘。”铃依看了眼她嘴角的那抹冷笑,退了下去。
铃依走出殿门,抬头看了眼天边的那轮半月,想起那年与容婉儿的初见。
那时,恰逢先帝驾鹤西去。大泠陷入动荡,大皇子却主动退出王位争夺,二皇子晏宇峰和三皇子晏泠尘,各自为营,争权夺位。
朝廷上人心惶惶,近年来祸乱频发,灾年不断。大量移民南迁,田间地头颗粒无收,民间甚至出现易子而食的现象。
金銮殿上诸人却全然不顾民间疾苦,只顾拉帮结派,嘴上说着体恤苍生的体面话,心思却全落在储位之争上。
路边随处是饿倒就再也没能起身的人,家家户户掏空粮仓,哭声顺着风飘进京城高墙,却吹不散金銮殿里的虚与委蛇。
她的爹娘,便是被征收的地主活活打死的,甚至还想让年幼的她做她家傻儿子的童养媳。
她趁着夜色逃了出来,可是没有可以依靠的手艺,根本无法保证自己的生计。
无奈之下,她只能跟恶狗抢食,偷摸砸抢,无其不用,仅仅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
那年的她差点冻死在垃圾堆上,奄奄一息间,眼前出现一双做工精致的红绵软鞋。
她费力抬眼,顺着鞋面往上瞧,只见一双黑眸里面毫无杂质,黑白分明。
那年的容婉儿年仅十二岁,便已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美人胚子了。
容婉儿将手伸过去,似乎是想将她拉起来。
她看了眼容婉儿的手又白又嫩,又不由地看了眼自己又脏又肿的手。
强烈的羞耻感将她把手往身后一背。
容婉儿见状,主动把她拉起来,拂掉她身上的积雪。
当年的她恶狠狠地瞪了容婉儿一眼,她最恨这些富家子弟——每次这些人见到她,便可以随意的羞辱她,打骂她。
仿佛她就是街边的一条狗,毫无尊严。所以她根本不理会容婉儿的好意。
她从容婉儿手中扯过破烂的衣角,缩着脖子准备换个地方时。
容婉儿却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去了一家面馆,吃了她平生的第一顿饱饭。
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拉着面,余光却看见容婉儿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将碗放下,抹了抹嘴。
“你多吃点,身上一点肉都没有。”
“有肉啊。”她不服气的扯了扯脸。
“别扯,别扯。”容婉儿急忙拉下她的手,很认真的对她说:“小姑娘的脸可不能随便乱拉,变丑了,以后会嫁不出去的。”
说完,她俩对视笑了一下。
想到这,铃依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今夜清辉冷冽,像极了那年初遇时的那场大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