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死亡的消息，如同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校园论坛、年级群彻底炸开，原本还留有一丝“说不定是意外”的声音完全被掩盖。

帖子被疯狂转发，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目：

《昔日黑马谢不尘，因旧仇推搡江浩致其坠亡》

《高中毕业离别竟成生死局，旧怨酿成惨剧》

很多人根本不去求证监控、物证，凭着过往对谢不尘“爱打架”的固有印象，直接把他定义成蓄意报复的凶手。

“早说了他骨子里戾气重，之前打架那么多次，迟早出事。”

“江浩都低头道谢了，还不肯放过人家，太可怕了。”

甚至有人扒出谢不尘少年时代欠债、和校外混混起冲突的旧旧事，拼凑出一个“本性恶劣，伪装逆袭学霸”的人物故事，渲染得有板有眼。

讯问室内的谢不尘得知死讯，整个人猛地僵住。

明明几分钟前，那个少年还弯腰鞠躬，眼里带着悔过，憧憬着二本的新生活。

转瞬之间，人就没了。

巨大的冲击裹挟着铺天盖地的污蔑，双重重压压在他身上。

“我没有推他。”谢不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就算过去有过节，事情处分已经了结。他已经道歉，拿到录取通知书，我没有理由在离校这一刻动手毁掉自己的前途。我马上要上大学，我犯不上。”

“动机可以是积压已久的恨意，一时冲动。”办案民警按流程记录，“很多冲突，都不需要周密预谋。”

逻辑上的辩解，在死者为大的舆论面前，格外苍白。

等候区。

林殊心脏沉到谷底，但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能被悲痛打乱思路。

“现在光靠口供没有用。两件事必须立马解决。”林殊语速飞快，看向季行深，“第一，拿到医院完整尸检报告，重点看肩带的摩擦痕迹、手掌手臂防御性伤痕，分辨是外力推搡坠楼，还是失足意外，甚至……是他自己翻越窗户。第二，拿到整栋教学楼完整监控，精确到每一秒的时间戳，核对我们三个人的行动轨迹。”

季行深点头，脸色冷峻：“我来对接。我辅修法学，我可以作为证人，申请同步查阅监控副本。”

但现实阻碍接踵而至。

学校传来消息：西侧楼梯，也就是江浩出事的那扇窗户，属于老楼改造遗留死角，没有监控。

主走廊监控，只能证明谢不尘没有走主通道前往西侧，却无法百分百排除：他绕消防暗通道，避开监控过去作案的可能性。

虽然那条消防通道布满灰尘，如果有人短时间快速经过，地面一定会留下新鲜脚印。

可事发之后，大批学生、安保来回跑动，地面痕迹已经被彻底破坏，脚印证据完全灭失。

物证链条，断掉最重要一环。

网上的谩骂越来越凶，甚至有人扒出来谢不尘、林殊、季行深三人的社交账号，私信铺天盖地涌进来。

“杀人犯为什么还不认罪。”

“你们包庇凶手，良心不会痛吗。”

连季行深，都被贴上“帮朋友作伪证”的标签。

班主任打来电话，语气为难又沉重。

“现在学校压力极大，家长群全部炸锅。江浩的父母已经赶到学校，情绪完全失控，认定是谢不尘害死自己儿子，要求严惩。”

没过多久，接待室传来嘈杂的哭喊声。

江浩的父母双目通红，衣衫凌乱，被工作人员引到派出所，一看见隔着玻璃的谢不尘，情绪瞬间崩溃。

“是你！是你害死我儿子！”江浩母亲痛哭，拳头狠狠捶打隔离玻璃，“我儿子都跟你道歉了！他都要去读大学了！你为什么不肯放过他！”

父亲死死攥着那张被鲜血沾染过边角的二本录取通知书，手不停颤抖，双目通红，死死瞪着谢不尘。

“我儿子幡然悔悟，好好的人生，就被你毁掉。你必须偿命！”

撕心裂肺的悲痛，字字句句，都像重锤敲打在场所有人的心。

谢不尘隔着玻璃看着悲痛欲绝的两位长辈，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他能理解丧子之痛，可无端背负杀人的指控，又让他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我理解你们失去孩子的痛苦，但是人不是我推下去的。”谢不尘声音隔着隔音玻璃传出去，带着无力。

可悲痛中的父母听不进去任何辩解。

“你狡辩！所有人都说是你！”

场面几乎失控。

林殊站在一旁，鼻尖发酸，心里清楚：失去儿子的悲痛是真的。

可舆论的先入为主，已经让他们先认定了凶手。

林殊上前，尽量放轻声音安抚两位家属，同时向民警提出申请：“恳请法医仔细完成全面尸检。体表伤痕、受力方向，是现在仅剩的关键客观证据。”

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格外煎熬。

谢不尘暂时被拘留。

林殊和季行深反复一遍一遍回看主走廊监控录像。

监控画面清清楚楚记录：从江浩离开三人，到坠楼事故发生，两分四十七秒之内，谢不尘、林殊、季行深三个人，始终待在三楼东侧走廊栏杆位置，画面之内没有消失过。

完整时间戳清清楚楚。

想要抵达西侧出事窗口，就算跑最快，走那条绕远的消防暗道，单程最少也要一分四十秒，往返加上发生冲突、推人，时间完全不够。

时间，是铁证。

可网络上的网友很多不愿意看枯燥的监控时间推算，依旧疯狂输出。

“说不定早就提前埋伏在那边呢？”

“监控只能拍到一部分，总会有办法躲过去。”

就在这时，法医初步尸检报告送达派出所。

林殊、季行深立刻凑上前阅读报告。

报告写明几个关键结论：

1. 死者手腕、手臂、肩背，没有发现与人搏斗、被外力推搡形成的防御性擦挫伤；双肩背包肩带无外力拉扯撕裂痕迹，背包破损，是高空落地撞击地面造成。

2. 骨折、内脏损伤全部符合高空自由坠落损伤特征；

3. 坠落前，死者手掌掌心，留有窗台栏杆表面的铁锈油漆残留。

季行深指尖点在这一行文字上，呼吸微微一滞。

“掌心有窗台铁锈。”林殊瞳孔震动，“如果是被人从背后猛推，他来不及双手去抓窗台栏杆。只有一种情况——是他自己，双手撑住窗台，翻越窗户坠楼。”

不是他杀，是自尽，或是意外失足，但是绝对不是被人从身后推落。

这份报告，直接推翻“谢不尘推人坠楼”的全部猜想。

可还没等他们松一口气，新的难题又来了。

家属拒绝接受这份初步鉴定结果。

江浩的母亲泪流满面，摇头嘶吼：“不可能！我儿子刚刚拿到录取通知书，他刚刚道谢，对未来充满希望，怎么会自己翻窗户往下跳！一定是鉴定出错！”

网上大量网民，也同样不接受这个结果。

【家属都不认可！法医报告会不会被篡改，包庇学霸凶手？】

刚刚出现的曙光，再一次蒙上厚重阴霾。

讯问室门被打开，民警拿着这份初步尸检报告，看向谢不尘。

“目前时间线监控、尸检体表证据，均没有找到你实施伤害的直接证据。但是家属强烈异议，案件还不能就此了结。你可以暂时离开，但需要随叫随到，案件还在继续侦查。”

铁门打开。

谢不尘走出来，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淡淡的胡茬。

熬过漫长的讯问，洗不清网络上漫天泼洒的污水。

就算警方暂时解除拘留，可在无数人的心里，他已经是害死江浩的凶手。

走出派出所大门，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街边路灯昏黄，却依旧有闻讯赶来的记者，举着相机等候在大门口，镜头齐刷刷对准刚刚走出来的谢不尘。

“请问对于江浩的死亡，你有什么想说的？”

“网上很多人认定你是凶手，你怎么回应？”

刺眼的闪光灯不停闪烁。

谢不尘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林殊快步上前，挡在他身前，隔绝扑面而来的镜头。

季行深皱起眉头，拿出手机，将监控完整时间逻辑、法医初步报告关键条目整理出来。

“真相的物证已经到手，但是，想要击碎众口铄金的流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