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车刺耳的鸣笛由远及近,划破校园午后的宁静。
警戒线很快拉起,红蓝交替的警灯照在教学楼外墙。
江浩被担架抬上救护车,身下的地面还残留刺目的血迹,那张皱巴巴的二本录取通知书,被医护人员随手搁在担架边角。
不少离校的高三学生挤在警戒线外围,交头接耳,目光却齐刷刷往三楼走廊——方才林殊、谢不尘、季行深三人站立的位置瞟。
一个女生攥住身边同伴的胳膊,脸色发白,仰头望着三楼栏杆,声音发颤。
“我的天……刚刚还看见江浩在楼上,好好地拿着录取通知书,怎么就摔下来了啊?!”
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三楼,压低声音,带着后怕。
“我刚刚远远看见,三楼楼梯口那一块,是谢不尘他们三个人在跟江浩说话对吧?我老远就看见他们站那儿了。”
旁边的一个男生皱着眉,眉头拧成一团,小声嘀咕:“不会吧?之前江浩栽赃造谣他们,闹得全校通报,他俩那梁子可不小。不会谈崩吵起来了吧?”
“别瞎说啊,还不知道是不是意外!万一只是脚下踩空失足呢?老教学楼那窗户窗台本来就滑。”
“可怎么就这么巧,刚聊完没两分钟人就掉下来。谢不尘以前打架出了名的脾气冲,谁知道会不会一时上头。”
“是啊,都已经主动过去道谢道歉了,要是真的因为旧恩怨出事,也太惨了。”
女生掏出手机对着三楼方向悄悄拍了张照片,手指飞快戳屏幕,一边打字一边跟身旁朋友念叨。
“我先拍一张,赶紧发年级群跟论坛,楼上就是事发前谈话的位置,你们看,人还在栏杆那边没走呢。”
另一个男生望着地上还没清理干净的血迹,心里发怵,往后退了半步。
“希望人能救回来吧,可别真就没了。要是真是争执推的,那谢不尘大学梦直接泡汤,前途全毁了。”
人群里又冒出来一道声音,带着先入为主的揣测:“误会?之前江浩受处分,就是被林殊他们拿出证据实锤的,江浩心里未必真的完全放下。也说不定是两边话不投机,旧火重新点燃。”
有人立刻接话。
“那也不能光靠脑补啊,等警察过来调监控,一切看证据说话!”
可嘴上说着等证据,大部分人的目光,依旧牢牢钉死在三楼走廊,议论声此起彼伏,猜忌的种子已经悄悄在人群之间传开。
班主任、学校安保还有办案民警快步冲上三楼。
“刚刚事发的时候,是你们三个站在这处栏杆旁边?”办案民警拿出记录本,神色严肃,目光扫过三人。
林殊的心还在砰砰狂跳,指尖冰凉:“对,我们在这里和江浩说了几句话,他鞠完躬,转身离开,往楼梯方向走了。前后也就两三分钟,我们听见响声,才冲到栏杆边往下看。”
季行深上前半步,语气冷静条理清晰:“我们三人始终待在这片走廊,没有离开过,没有靠近过西侧的楼梯口。江浩坠楼的位置,对应的是西侧安全通道窗口,并不是我们所在的这一侧。”
谢不尘脸色阴沉,方才江浩鞠躬道谢的模样还在脑海里盘旋,他怎么也想不到几分钟之后会发生这种惨剧。
“他跟我们说完,背着背包走了,我们没有追上去。”谢不尘的声音低沉。
可围观人群之中,已经有细碎的窃窃私语悄悄蔓延开来。
“你们还记得吗?江浩之前被记严重警告,就是栽赃谢不尘他们,闹得全校皆知。”
“会不会是怀恨在心?嘴上道谢,实际上心里记仇?”
“反过来想,谢不尘以前可是经常打架的性子啊。”
几句小声议论,像火星落进干草堆,飞快地在围观学生之间扩散。
不知道是谁,悄悄拿出手机,匿名往校园论坛、年级大群发了一条消息。
【重磅!刚毕业教学楼坠楼!坠楼的是江浩!之前和谢不尘有旧仇,坠楼之前刚刚和谢不尘三人单独谈话!】
帖子一发出来,瞬间炸开锅。
很多人只抓得住“旧仇”“单独谈话”两个关键词,过往谢不尘打架、校外冲突的旧黑历史被全部翻出来。
“我就说谢不尘看着不好惹。”
“之前就听说他俩矛盾很深,江浩当年坑过他。会不会是争吵升级,谢不尘把人推下去了?”
“不然怎么那么巧,刚谈完话人就掉下去了。”
流言发酵的速度超乎想象。
没过多久,就有两个看热闹的男生,面对民警问询的时候,含糊其辞。
“我们远远看见,江浩离开之后,谢不尘好像追过去了!距离有点远听不见说什么,但看着动作很激动。”
这是没有实据的主观臆测,可在当下混乱的局面下,这番证词分量很重。
民警眉头紧锁,转头看向谢不尘:“有目击者称,江浩离开之后,你曾经追过去和他发生争执,有没有这件事?”
谢不尘瞳孔猛地一缩,周身戾气瞬间翻涌上来。
“胡说八道。我根本没有离开过这片走廊。”
“是不是争执,我们看不见,但人影看着很像你。”作证的男生躲闪着眼神,低声回复。
“像我?就凭着一个模糊的背影就可以定罪?”谢不尘往前踏出一步,声音不由得抬高几分,“我从头到尾就站在这里,林殊、季行深两个人都可以作证!”
“你们三个是一伙的,当然互相帮着说话。”人群里有人高声接话。
林殊心头一紧,上前挡在谢不尘身侧:“说话要讲证据!我们三个人可以互相印证,我们没有追过去!”
“可除了你们,没有其他人近距离见证谈话全过程。”民警合上笔录本,公事公办,“现在伤者还在抢救,人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目前线索存疑,谢不尘,请你跟我们回派出所配合调查,做一份详细笔录。”
这句话落下,周遭瞬间一片哗然。
手机镜头偷偷对准谢不尘,快门声此起彼伏。
论坛帖子已经开始疯狂截图传播。
昔日逆袭黑马,一瞬间,被打上“伤人嫌疑人”的标签。
谢不尘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胸腔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气。
少年时无数次被人仅凭刻板印象定罪的无力感,再一次席卷全身。
明明已经摆脱泥潭,明明高考结束即将奔赴大学,一桩飞来横祸,又要将他拖入污泥。
他转头看向林殊,眼底压下汹涌的烦躁。
“别担心,我没有做过,问清楚就会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林殊立刻说道。
“我也一同前往,我可以提供我们三人全程没有移动位置的逻辑证词。另外,我希望警方调取整层走廊全部监控录像。”季行深神色坚定,看向办案民警,“走廊全覆盖监控,录像可以直接证明,事发前后谢不尘有没有离开这个区域。”
民警点头:“监控我们会立刻调取。但西侧楼梯通道那一块,属于监控盲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坠楼地点恰好就在监控死角。
只要江浩出事的那扇窗口没有摄像头,就算走廊主监控证明谢不尘没有走主过道,旁人依旧可以狡辩——他可以绕消防通道,避开监控过去。
谣言的漏洞,永远可以靠脑补补齐。
谢不尘被带上警车的消息飞快传遍年级群。
【完了,谢不尘这下大学怕是读不成了。】
【之前打架就有暴力倾向,果然本性难移。】
【可怜江浩,都准备翻篇好好读二本了,落得这种下场。】
不少人完全无视“伤者还在抢救,真相尚未查明”这个前提,直接已经在网络上给他定了罪。
警车缓缓驶离学校大门口。
林殊坐在后座陪着谢不尘,隔着车窗,她看见校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毕业生,一道道审视、猜忌、鄙夷的目光投向车内。
谢不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明明一切都快要结束了……”他低声喃喃。
季行深坐在另一侧,指尖飞速操作手机,一边联系学校后勤加急拷贝完整监控备份,一边翻看网上铺天盖地的恶意评论。
“现在最棘手的是,网上舆论已经先一步判案。”季行深眉头紧锁,“一旦江浩抢救不过来,在没有直接物证的情况下,舆论压力会压垮所有客观判断。”
派出所讯问室内,灯光惨白刺眼。
民警一遍一遍重复提问。
“江浩向你们道谢之后,你们之间有没有发生矛盾?”
“你是否对江浩怀恨在心,记恨当年栽赃你的事?”
“有没有可能发生口角,尾随至西侧窗口,发生肢体冲突?”
谢不尘一遍一遍平静复述事实,可主观的怀疑,不会轻易消失。
讯问室外,等候区。
林殊双手交握,手心全是冷汗。
她脑子里不停回放几分钟前走廊发生的全部画面。
江浩鞠躬,道谢,转身离开……
等等。
江浩当时背着那个很重的双肩包。
坠楼之后,背包拉链直接崩开,书本四散。
一个细节猛地撞进林殊脑海!
“背包!”林殊猛地抬头,看向季行深,眼神发亮,又带着一丝慌乱,“江浩的背包,拉链是内部扣锁崩开,不是撞击地面才扯断的。而且,他走向楼梯的时候,背包是背在双肩上,带子完好。如果是被人从身后推坠楼,背包的肩带,一定会留下拉扯摩擦的痕迹!”
季行深骤然睁大眼睛:“你说得对!这是物证!还有,他坠落前,如果是外力推搡,身体姿态、手掌手臂,会有防御性擦伤。现在江浩人在医院,病历、体表检查记录,就是关键!”
就在这时,派出所的大门被推开,一名办案警员神色凝重走出来。
他看向三人,声音低沉:
“刚刚医院传来消息——江浩,抢救无效,已经死亡。”
这句话落下,整个等候区瞬间死寂。
外面手机推送提示音此起彼伏,网络上的流言瞬间再度爆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