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她发出疑问,谢不尘已经转身往下走,两步跳下楼梯,声音混在脚步回声里传来。
“那个谁,明天早餐,肉包别买西街那家的,馅太油。换食堂的。”
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留下林殊一个人靠着墙,脑子里一团乱麻,半天理不清头绪。
肉包?馅太油?他居然还挑上了?!
还有……他最后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早自习,林殊顶着两个黑眼圈,踩着铃声冲进教室。
手里拎着食堂买的,馅料据说不那么油的大肉包,还有一杯豆浆。
她磨磨蹭蹭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谢不尘的“专属王座”,他通常不是睡觉就是缺席。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居然在!
此时此刻,谢不尘趴在桌子上,脑袋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头看起来就手感很硬的黑色短发。窗外晨光落在他身上,也软化不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拽气。
全班同学的目光,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齐刷刷地聚焦在她手上那个显眼的食品袋上,然后又在她和谢不尘之间来回逡巡。
昨天走廊那场大戏,经过一晚上的发酵,早已传出了八百个版本。
林殊硬着头皮,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谢不尘桌旁,屏住呼吸,快速将袋子往他桌角一放,转身就想溜。
刚迈出一步,校服后摆被人从后面拽住。
力道不重,但足以让她定在原地。
“完了,林殊招惹谁不好,偏偏在尘哥睡觉的时候打搅,这波献殷勤简直拍在了马腿上。”
有同学嘀咕,但下一刻全班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聒噪的知了声。
林殊僵硬地回头。
谢不尘不知何时抬起了头,脸上还有趴着睡压出的红印,眼神带着刚醒的惺忪和烦躁,看起来更不好惹了。他瞥了一眼桌上的袋子,又抬眼瞅她,眉头拧着:“就这?”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不高不低,但在寂静的教室里足够清晰。
林殊懵了:“……啊?”
“我说,”他不耐烦地用食指关节叩了叩桌面,“肉包和豆浆?你暗恋人的诚意就这点?”
林殊血液轰一下全涌到了头顶。
全班同学倒吸一口冷气,紧接着是拼命压抑却还是漏出来的窃笑和抽气声。
他在说什么鬼东西?!
前座一个男生忍不住回头,嘴贱地起哄:“尘哥,要求别太高嘛,人家甜妹的心意嘛!”
那一个嘛字好比山区18弯,拐着弯儿的甜腻娇柔。
谢不尘冷着脸,一脚踹在那人的椅子腿上,力道大得让整个桌椅都哐当一声巨响。
“滚,有你什么事。”
他骂完,又转向彻底石化的林殊,下巴微抬,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戾气和漫不经心的眼睛盯着她,像是非要个说法。
林殊嘴唇哆嗦着,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谢不尘眼底那抹明晃晃的、恶劣的戏谑,突然福至心灵——
这家伙是故意的!
他在报复她昨天拿他当挡箭牌!他在玩她!
一股火气混着破罐破摔的冲动直冲上天灵盖。
她扯出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甜笑,声音拔高,确保全班都能听见:“那你想吃什么?明天我、一、定、给、你、带、啊!”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来的。
谢不尘像是终于满意了,往后懒洋洋一靠,椅子两条腿着地,危险地晃着,嘴角扯出一个嚣张的弧度。
“我想想啊。”他拖长了调子。
目光却越过林殊的肩膀,看向了教室前门。
林殊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季行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竞赛习题集,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镜片后的目光冷冽地落在她脸上,像是裹着冰渣。
他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足足有三秒。
然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门口。
教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胶水,粘稠又沉闷。
所有假装读书的、偷瞄的眼睛,此刻都明目张胆地钉在谢不尘那张晃动的椅子上,等着他嘴里能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想吃清单”。
林殊后背窜起一层细密的汗,不是热的,是臊的,也是被谢不尘这混不吝的架势给气的。
她几乎能想象出明天,不,今天下午,校园论坛里会怎么编排她——【舔狗林殊转移目标,惨遭新目标当场羞辱】。
谢不尘的椅子前腿“哐当”一声落回地面,他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那双总是藏着点不耐烦和戾气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纯粹的、恶劣的趣味,像找到了新玩具的猫。
他刚要开口。
“报告。”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在前门响起,像一块冰砸进这粘稠的氛围里。
所有人,包括谢不尘和林殊,都猛地扭头看去。
季行深去而复返。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校服一丝不苟,手里依旧拿着那本竞赛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目光,冷沉地落在谢不尘身上,精准得像是手术刀。
“老师让我来问,”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数学竞赛的预赛名单,谢不尘你的名字是不是打印错了。”
教室里死寂一片。
谁都知道谢不尘和数学竞赛这五个字放在一起有多离谱。
年级倒数前十的常客,名字出现在违纪通报栏的概率远大于光荣榜。这借口拙劣得近乎羞辱。
谢不尘脸上的玩味瞬间收敛,嘴角那点弧度拉平,眼神沉了下去,盯着季行深,像被侵入领地的野兽。
季行深毫不避讳地回视,空气里噼啪炸开无形的电火花。
“放屁。”谢不尘嗤笑一声,声音不高,但足够冷,“好学生也学会骗人了?”
季行深没接话,视线却微微偏转,落在那袋被冷落在桌角的早餐上,停留了半秒,又移回谢不尘脸上。
“或许是我看错了。”他语气平淡,“不过,打扰你们讨论……‘重要的事’了。”
他把“重要的事”几个字念得轻微,却像针一样扎人。
说完,他根本没等回应,转身就走。
背影清绝,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仿佛刚才只是来例行公事,顺便碾碎了一场令他不适的闹剧。
他一走,教室里的低气压却没散。
谢不尘踹了一脚前座的椅子腿:“看什么看?都他妈看书!”
窃窃私语和打量的目光被迫收敛回去,但那种无形的窥探感还在空气里漂浮。
林殊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季行深刚才那一眼,像兜头一盆冰水,把她心里那点因为谢不尘胡闹而燃起的火气全浇灭了,只剩下一种难堪的空洞。他甚至连多余的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他的不悦,他的介入,似乎都只冲着谢不尘去。
在重生以前,她这个人,她的“暗恋”,在他眼里依旧无足轻重,甚至不值一提,多可笑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拎走了那个塑料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