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的时候,沈曦之找老师签了个假条,打车回到了家。
他推开家门,门轴转过去贴着墙。沈沐葵正在厨房里忙活着,背对着门口,两只手在水龙头下冲洗着什么。
“妈,我返嚟了。”沈曦之说。
沈沐葵随意地“嗯”了一声,将洗好的最后一个碗放回消毒柜。碗底磕在柜里的架子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扯走厨房门上挂着的毛巾擦了擦手,毛巾在手指间拧了一下又展开。
而后又接着道:“我今日没煮中午饭。”
“冇嘢,我返学校食。”沈曦之垂下了目光,视线落在家里的桌面上。他走过去,在书桌上拿走了一本书,手指捏着书脊抽出来,“我去阿婆那度。”
沈沐葵突然叫住他,手里的毛巾还攥着:“台上有一壶汤,你攞去学校饮。”
“好。”沈曦之回来拿走了桌上的钢壶。壶身是银灰色的,他提起来的时候里面的汤晃了一下,沉沉的。
外婆家离这不远,沈曦之骑车不到十分钟便到了。车轮碾过村道上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道边的稻田成片成片地黄着,穗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天上的阳光在云的遮蔽下若隐若现,一会儿亮起来,一会儿又暗下去。
外公正坐在门口,一把竹椅,椅腿压在地面上。他大腿上放着一个铁盒,里面装满了烟草,深褐色的烟丝堆在盒底。他手里拿着纸筒,手指将烟草卷在里面,塞进旱烟杆的叼嘴里。
“阿公。”沈曦之放下自行车走过来。他把车支好,走到外公面前,皱了皱眉:“点又食烟?”
外公没有说话,缓缓地将木吸口对着嘴,嘴唇抿住。他吸了一口,烟杆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再放下对着空气吹出一口烟气。白灰色的烟散开来,在光线里飘了一下。
沈曦之习以为常。他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进屋拿了一把镰刀。镰刀的刃口上有一点锈迹,他用拇指蹭了一下,然后转身出来:“我去田了。”
田里的稻禾迎着秋风,穗头一层一层地叠着,蒸腾着金色的热气。远处有人弯着腰在割稻,镰刀挥动的动作一起一落。
沈曦之找到了正在割稻的外婆,在田垄上换了靴子走下来。
土里的水早已干涸,踩在上面留不下印子。
他右手抓着镰刀,左手熟练的抓了一把稻草。
镰刀在稻秆上面轻轻一回钩,穗头便松了下来,沈曦之将它丢进隔壁的箩筐里,沿着田垄的方向慢慢移动。
沈曦之割得平稳,但速度也快,没一会儿,就和外婆碰头了。
“甘快?”外婆笑着抬起头。她脸上淌着汗,几缕头发贴在额角,身上那件浅色的短袖早已被汗液浸湿,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
沈曦之将镰刀放进箩筐里,镰刀搁在稻穗上面:“嗯。”
“你去摘个青菜晚黑炒。”外婆抬起手擦擦汗,手背从额头上抹过去,带下来一层湿。
沈曦之手一顿,停在那里半秒,说:“我今日下午返学校。”
“仲要返学校做乜?”
“嗯。”沈曦之挑起扁担,“运动会。”
“好啊,多参加点学校活动啊,你平时成日都唔参加嘅。”外婆从箩里拿出水壶灌了一口水,壶嘴对着嘴,喝了两口又拧上盖子。
沈曦之调整了一下扁担的位置,肩膀动了一下让重心稳下来∶“我先行了。”
“去咯,我去砍几条蔗先。”外婆拿起镰刀,转身朝田边的甘蔗地走过去。
沈曦之挑着担子走回村道,两只箩筐在他身体两侧晃着。
刚回去,沈曦之将竹箩放下,筐底磕在地上。他绕去菜园子摘好青菜,手指掐断菜梗,拢了一把,放回厨房的案板上。
“阿公,我走了。”他朝仍坐在门口的外公摆摆手。
外公点点头,烟杆还叼在嘴里。
下午的闭幕式如约进行。操场上各班已经按位置站好,高一的早已在升旗台下站好,队列排得不算整齐,但大体有个形状。高二和高三的坐在看台上,水泥台阶上铺了几张报纸和垫子。
“感谢初中部带来的精彩表演,下面有请高一的同学带来广播体操。”
随着广播结束,高一的像野人出林一样成群地冲进操场,疯狂地挪动想站整齐。
音乐奏响∶“第三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舞动青春》现在开始——”
“堪比冲出一堆曱甴。”白正宏对解星辰说。
“不敢笑,我们也是这么过来的。”解星辰摆摆手。
陈浩忍不住插话∶“我们那打老年操才诡异好吗?”他的屁股在台阶上挪了挪,换了个姿势。
“也不知道高中部的什么鬼审美,初中部的都比我们的耐看。”解星辰笑着说。
“就是!”白正宏和陈浩异口同声。
沈曦之从跑道边绕回观众席。他走在塑胶跑道上,绕过几个站着聊天的同学。他在十一班,隔壁就是实验班十班。
十班到没几个认识的,毕竟上学期他在九班。九班坐在十班另一边,但难免要经过九班。
九班的几乎每人的手里都拿了一本书,有的人手指夹在书页里,但更多的人只是在闲聊。几个人围成一圈,头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曦哥!”沈曦之经过时,九班的李铭志叫了他一下。
沈曦之头也不回的应了一声∶“嗯。”他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他回到十一班,没有坐上去。台阶上十一班的人闹成一团,东倒西歪地坐满了人,书包和校服外套散在地上,连落脚的位置都没有。几个人歪在台阶上,腿伸出来横着。
坐在靠前位置的几个女生注意到他,其中一个对他招了招手,手腕转了一下:“沈曦之,坐这里吧,我们刚好可以让出一个位。”她旁边的女生已经往边上挪了挪,空出一小块台阶。
沈曦之依旧站着没动。他的目光从那个空位移开,落在别处。
“唉,沈曦之,来这,辰哥旁边还有一个位。”白正宏对他喊道。
沈曦之毫不犹豫的坐了过去。
刚才那个说话的女生尴尬地回过头。她抿了一下嘴,转回去。
其实有一点挤,远没有那些女生挤出的位置宽。
好在解星辰站了起来∶“你们坐这宽一点,我要去准备了。”随后,他又对那几个女生说∶“你们也不用挤出一个位置,坐得舒服点。”
那些女生腼腆地笑笑。
“去吧,现在轮到我给你拍了。”白正宏“不怀好意”地举着相机。
解星辰指着白正宏∶“你给我拍好点。”
“Yes sir!”白正宏向他敬个礼,右手抬到太阳穴旁边,手掌并拢。
解星辰拍了一下他。
等到解星辰下了观众席,沈曦之突然拍了拍白正宏。
“谁拍我……”白正宏转过头,“沈曦之?咋了?”
“相机给我。”
白正宏有些犹豫∶“这相机是辰哥的……”,突然注意到沈曦之的凝视,又补充道∶“不过辰哥这么大度应该会给的。”随即就将相机递给沈曦之∶“你会用吗?要不我教……”
只见沈曦之很快打开相机对着操场拍了一下。他端起来凑到眼前,手指按了一下快门,听到咔嚓一声。白正宏自觉闭上了嘴。
屏幕后面透出了一个高挑的身影,正在跑道上拉着伸。突然他看向观众席,露出清爽的脸,对着观众席上比了个友好手势。
沈曦之看向隔壁的人,白正宏在不甘示弱的回敬回去。
“下面迎来的是高二十一班的队伍。他们用旋律书写青春,用歌词定格热血。在这个属于梦想的舞台上,他们将为我们带来自创歌曲《热血的我们》,……”看席台中间的平台上,主持人正在激情发言∶“……用最真实的节奏,唱出心中那份滚烫的执着与无畏……我们掌声有请!”
掌声从各处响起来,稀稀拉拉地汇成一片。
“辰哥,夯爆了!”观众席上传来陈浩的声音。
白正宏也在热烈地鼓掌。
沈曦之抬起相机,对着下面拍了几张。
其他的人不是化了妆就是穿了演出服,只有解星辰仍然穿了蓝色长校服裤和白色校服短袖,唯一不同的就是比刚才多披了一件红蓝校服外套。
他一脸惬意的走到跑道中间,仿佛上台的不是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外套拉链随意的开着,与隔壁拿着麦克风的同学格格不入。
随着伴奏响起,解星辰步伐随着音乐动起来。
“迎着风,踏着雪,我们是无畏的少年。”
“十六七八岁是我们的主宴。”
“搭着彼此的肩,我们相望一眼。”
“……”
沈曦之一直抬着相机没有动。他的眼睛贴在取景器后面,视线追着跑道中间那个移动的身影。周围的呼喊声从各个方向传来,模糊成一片,耳朵里只剩下了音乐。
“我们未来无限!”
一曲结束,解星辰最后摆了一个帅气冲天的姿势以示结束,奥特曼配色的校服在他的衬托下竟显得一丝飒爽。周围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沈曦之回过神,将相机收回来还给白正宏。
“哦,行。”白正宏顺手接回来,打算看看沈曦之拍的怎么样。
解星辰一结束就回来了。他踩着台阶往上走,几步迈上来,一把抢过相机∶“让我看看给你拍成了什么鸟样。”
他一张张随意的翻着,最后敲了一下白正宏的头∶“可以啊,拍照技术有长进啊,不过就是还差了点……哟,还拍了视频?”
白正宏不满地摸了摸自己的头∶“不是我,我隔壁的拍的。”
“嗯?”
“我说沈曦之拍的。”
解星辰抓着相机愣了一下,又低头重新看照片。
屏幕上是一张俯拍的照片,阳光从斜上方落下来,对面看台上的人影虚成一片模糊的影子。跑道中间的人被光圈在正中央,校服外套飘起来的瞬间被定格住了。面部的轮廓看不太真切,阳光正好在头发边缘勾了一圈亮边。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照片里的人是自己,却又不太像自己,距离远得恰到好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看不清表情,看不清动作的细节,但整体被框在一个很舒服的位置,人和背景之间留出了合适的空隙。阳光和影子交错着铺在跑道上,把中间那个身影托了出来。
想不到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反而催生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朦胧。看不真切,却让这份轮廓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氛围感。
“……挺好的。”解星辰又说了一句,转念想到沈曦之画的板报,倒也没那么奇怪了。
能画成这样,拍照构图也不会太差吧?
“辰哥,我们同窗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见你跳舞……”白正宏忍不住感叹,“我只能用三个字来形容,酷毙了!”
“屁话,我们做同学一年都还没有。”解星辰白了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上学期家访被话梅知道了,硬要扯我上台。”
白正宏举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那是我们亲爱的班主任看好你。”
“少废话。”
班主任俞梅老师,开学第一课就严肃提醒学生:“前几届有人嘴欠叫我‘话梅’,你们可不许这么叫。”……事实证明,老师真是神预言——这个外号,一届都没落下过。
“不对啊,陈浩你咋……”白正宏突然转移话题,声音拔高了一截。他转过头,看到陈浩缩在旁边低头吃着什么,大叫,“我说呢!就说你咋不说话,敢情你在吃独食,还不给老子分点!”说完就要过去抢,手掌伸出去抓。
陈浩立马把最后的一点吃的塞进嘴里,摊开手∶“没了。”
“好你个——”
在他们争吵中,白正宏和和陈浩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解星辰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他隐隐约约听见沈曦之问了一句,声音不大,被旁边的吵闹声压着∶“差了点什么?”
解星辰疑惑地转过头∶“什么?”
沈曦之指了指相机∶“这个,差了点什么?”
解星辰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的话,扯起嘴角∶“没,挺好的,我逗他的,哪都不差。”
沈曦之点点头,又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喜欢吗?”
“啊?”
“我拍的,喜欢吗?”
解星辰挠了挠脑门∶“哦哦哦,喜欢喜欢喜欢,特喜欢!”说罢,还竖了个大拇指。
沈曦之没再说话。
运动会很快结束解散。操场上的人陆陆续续地散开,各班开始收拾东西。人群从各个出口往外走,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操场上只剩下零零散散的一些人,几个还在收横幅,几个人蹲在地上捡垃圾。
解星辰一直在看台上寻找着什么,沈曦之突然递给他一件校服外套。
“嗯?”解星辰回应道。
“你的,刚放到我这了。”
解星辰立刻接过来∶“哦,好,谢谢。”
他不知道刚才什么时候脱的衣服,竟然还不知不觉给了沈曦之。他的记忆里没有递外套这个动作,可能是在看台坐下的时候顺手脱了放在旁边,沈曦之帮他收起来了。
他恨不得打自己的手,怎么能让新同学拿呢?他这个做班长的也太不细心了!
“不好意思。”
“没事。”
解星辰看着沈曦之独自离去的身影。沈曦之的背影从看台台阶上往下走,步子不紧不慢,穿过操场边缘,绕过几个还在收东西的人。他的书包背在肩上,一只手垂在身侧。
莫名地觉得……他应该很孤独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