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空无云，国旗飘扬，鸟鸣枝头，湖水荡漾。

校园的广播里正放着《红日》，鼓点和人声混在一起，从操场四角的音箱里淌出来。操场上人头攒动，红色的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

今天是市中的运动会。

解星辰边招呼着陈浩，边自己穿过了跑道。

“诶，辰哥，去哪？”陈浩在后面追赶。

“看50米。”解星辰头也不回的说。

学校的观众席位置有限，水泥台阶上坐满了人，还有不少人站着。解星辰他们班只能搬自己课室的座椅到观众席对面的升旗台。两处中间隔了一个大操场，跑道和草坪把两边拉开好远。

而50米比赛又在观众席那边的跑道。他们得穿过整个草坪才能靠近。

“啵——！”观众席那边传来发令枪声，短促的一声。

解星辰与陈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进了一个位置。两人侧着身子从人缝里穿过去，肩膀蹭着肩膀，终于站定在跑道边的栏杆后面，看向准备起跑的下一组。

“豆丁，加油！”解星辰朝3号跑道的白正宏喊。

之所以叫“豆丁”，是因为白正宏的身高差点败给班里最矮的女生。他站在起跑线上，旁边的选手都比他高出一截。

但是这人的爆发力出奇的强。

发令枪再一次响起。白烟从枪口冒出来，散了一下就不见了。

白正宏瞬间冲了出去。他的身子压得很低，两条胳膊摆动幅度很大，脚掌踩在跑道上带出连续的闷响。

解星辰和陈浩立刻赶往终点去看。两人沿着跑道外侧跑过去，绕过几个站着的人，在终点线侧面停下来。

白正宏到了终点后没停下，又往前冲了几步才收住脚，顺势朝他们跑来。他的胸口还在起伏，手指却已经举起来，比了个耶。

“知道你英勇帅气了！你比耶也没用啊，我没带相机！”陈浩朝白正宏喊道。他摊开两只手，手心朝上翻了一下。

“啥玩意儿啊，我说第二！”白正宏震惊地盯着他。他的手指还举着，但脸上的笑收了，嘴巴微微张着。

解星辰笑着朝口袋一伸，手指探进去掏出一个黑色的小方块：“我有运动相机，给你拍一个？”

“那必须得来啊！”白正宏立刻摆了个英俊的pose。他侧过身，一只手插在腰上，下巴微微抬起来，嘴角往上勾。

解星辰蹲下来给他拍。他单膝跪在地上，两只手端着相机，眼睛凑到取景器后面。

“我操，你咋把我鼻孔拍那么大？”白正宏有些吃惊地说。他收了pose，弯腰凑过来看相机的屏幕。

“你知道你的角度有多难找吗？每一个都能靓爆镜。”解星辰摆摆手，把相机收回来，站起来。

白正宏跳起来就要压向他：“你们两个神人来的吧！”他整个人扑过来，胳膊张开，作势要箍住解星辰。

陈浩连忙过来解救。

“诶，等一下，那个是不是沈曦之？”解星辰指了指跑道边上拉警戒线的人。他抬着下巴，目光越过白正宏的肩膀看向那边。

白正宏往那边看了看，眯了一下眼：“你别说，好像还真是。”他的身子转过去半圈，盯着看了一会儿。

沈曦之是这学期从实验班转来他们班的。

每到学期末，学校就会按成绩进行淘汰。实验班排名末尾的学生会被调到平行班，而平行班的前两名则升入实验班。

因此，沈曦之被筛了下来。

此时，他身上穿着红色的志愿服，站在跑道边上。警戒线横在他面前，红色的布条在风里微微抖动。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伸出来，拦住一个想从跑道中间穿过去的同学。

“天呐，运动会这么好玩的日子去做志愿，太努力了！”陈浩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也不知道他在这站了多久，要不给他拿瓶水，这天挺热的。”白正宏说。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指尖带下来一点汗。

解星辰又摸向口袋，手指在里面探了一下，抽出一瓶矿泉水：“我这有一瓶新的，我去给他吧。”

“你是多啦a梦吗，咋口袋啥都有？”陈浩有些佩服。

解星辰笑一笑∶“就两个，没了。”

解星辰站起来，拿着水朝沈曦之走去。他绕到沈曦之背后，脚步放轻了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沈曦之转过头。

“你不热吗？”解星辰看到他少得可怜的出汗量，忍不住问。沈曦之的额头上几乎是干的，只有鬓角有一点很浅的湿。

“没怎么运动，还好。”

解星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眉头突然一松∶“哦，对了，水给你。”

沈曦之刚想说不用了，嘴唇动了一下，可是解星辰将水往他手里一塞就跑了。

解星辰一路小跑回来，朝白正宏和陈浩招了招手。

“走了，不看了。”

“去干嘛？”陈浩问。

解星辰看向他∶“上课。”

“啥，假的吧？”陈浩不信。

解星辰白了他一眼∶“不信你还问。”

“等一下还有什么项目？”白正宏插了一嘴。他站在解星辰旁边，侧过身看了一眼跑道那边。

“吃饭。”解星辰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能不能好好说？”白正宏有些无语。

“你自己看看几点钟？”

白正宏将信将疑地看了一下手表。他抬起手腕，袖口往上褪了一截，视线落在表盘上：“卧槽，12点了，这么快！”

“去几饭？”解星辰问他。

陈浩立刻举起双手：“我要吃二饭的水煮菜！”他的两只胳膊伸直了举过头顶。

“你投降啊？”白正宏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解星辰用不可置信的语气说∶“哟，终于打算减肥了？”

“你确实该减肥了。”白正宏看着陈浩全身的肉疙瘩，同意地点点头。

“你俩串通好的吧！”陈浩发出了“怒吼”。

解星辰转过头∶“别聊了，走吧。”说完，便径直的往前走。

白正宏和陈浩拍了对方一下，就赶紧跟上。

准备到第二饭堂门口的时候，解星辰突然开口∶“我明天上午出去一下。”

“这么爽？”陈浩说。

“去干嘛？”白正宏问。

“上课。”解星辰回答道。

白正宏点点头，而后又问∶“你明天下午回来吧，明天周六闭幕式你不是要上去吗？”

“对。”

陈浩有些吃惊∶“啥，你？表演啥？”

解星辰无语地看着他∶“我上的什么课？”

“爵士舞。”陈浩听话地回答。

“那不就是咯。”白正宏附和道。

陈浩一拍脑门∶“哦——哦哦哦！”

三个人进了饭堂。

沈曦之回到体育馆将志愿服归还。他把红色马甲叠好放进回收的筐里，背着自己的书包去第一饭堂打包了一份午餐，提着塑料袋回到教室。

教室里空无一人。桌椅整齐地摆着，窗外的光线从玻璃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几道斜的亮块。他打开教室的日光灯和风扇。

他坐回座位。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他拉开书包拉链，将书放到桌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定的一点闹钟响起来。

沈曦之将闹钟关上，合上书本，书页合拢的时候带出一阵风。然后他趴在桌子上午睡，两只胳膊交叠着垫在脑袋下面。

1:25的时候，解星辰回到了教室，他中午没回宿舍。

宣传委员这个懒鬼叫他画板报。

可是他又不会画画！

拗不过，解星辰只能硬着头皮上。

一进教室，他就看到趴在桌子上的沈曦之。沈曦之的半个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边额头和一只闭着的眼睛。

解星辰悄悄地走到沈曦之同桌的桌子隔壁，坐在了他同桌隔壁的椅子上。他放轻了动作，椅子拉出来的时候几乎没响，坐下来的时候把重心往后压。

没坐多久，1:30的闹钟响起。沈曦之抬起一只手将闹钟按下去。

他的手指还搭在电子钟边上，人没起来。

突然，沈曦之艰难地坐起，用手使劲地搓了搓脸。

刚一放下手，就看到坐在隔壁盯着他的解星辰。解星辰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脸上，没移开过。

“你怎么在这？”沈曦之的声音有点哑

解星辰用一只手托着下巴，翘着二郎腿∶“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沈曦之无言以对。

解星辰轻笑一声∶“开玩笑的，我回来画板报。”

“你会画板报？”

“不会。”解星辰诚实地回答。他把托着下巴的手放下来，坐直了一点。

沈曦之∶“……”

解星辰站起来，走到讲台随意地拿起一支粉笔：“但我有一妙计。”粉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

说罢，就走到黑板面前，画了四个几乎占满了整个黑板的大圆圈。他的手腕动着，粉笔在黑板上刮出白粉，四个圈一个比一个不圆，线条歪歪扭扭地接在一起。

“大标题的位置，周围再用其他颜色涂满，大功告成！”解星辰满意地双手交叉在胸前。他后退两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

沈曦之看着四个歪的不成样的圆，默默回过头，低头看书。他把书翻开了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

“诶，你别这么不给面子啊！”解星辰不满地说。

沈曦之抛来一句话∶“狗画的都没那么丑。”

解星辰把一盒粉笔推到他面前，盒子磕在桌面上发出咔的一声：“有本事你画。”

他以为沈曦之不会理他，谁知下一秒沈曦之挑了几支粉笔，问：“主题是什么？”

解星辰震惊地没有说话。他张着嘴，眼睛看着沈曦之。

“说话。”沈曦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缓缓地回过神：“不是你真来？别搞我，不然莫朗那家伙得刀了我。”

“你刚才那样能不刀你，主题是什么？”沈曦之有些不耐烦。

“体育精神。”解星辰老实地回答。

沈曦之拿起一支白粉笔，用抹布将四个大圆擦掉，开始对着黑板作画。

解星辰看着沈曦之的画。他站在旁边，看着沈曦之的手在黑板上移动，线条一根一根地出来，确实画的比他强。

他突然鼓起掌，两只手掌拍在一起：“不错不错，其实你不必大费周章来证明自己是狗的。”

沈曦之的笔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画，没理他。

他画的，是一个正向下滑滑板的人——仰视视角，动作充满张力。滑板本身被他用白色和黄橙色的点来表现，像是因摩擦而溅起的碎屑。

整个人位于黑板的左侧。

接着，他用粉笔在黑板居中的位置，用行楷竖着写下大标题。写得很随意，却又顺手给每个字加了阴影。

最妙的是，每一竖的收笔处，他都顺着笔势往下画出了汗滴流淌的形状。

随着黑板报不断完整，解星辰不禁佩服起来。

2:10，沈曦之画完了最后的一笔。他把粉笔放回盒子里。

“我去，牛逼啊。”解星辰惊呆在原地。

沈曦之进储物间洗了洗手。水龙头拧开，水流冲在手指上，他搓了几下，又关上。他出来的时候手还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扯走椅背上的外套和书包：“走了。”

解星辰这才反应过来，下午的运动会要开始了。他的身体动了一下：“等等我！”他立即追上去，跟在沈曦之身后出了教室门。

操场上依旧热闹。广播里的歌换了一首，音箱的声响从远处传过来。沈曦之找了一个没人的位置坐下。观众席最上面一排，左右都空着几张椅子。

“坐这么偏干嘛？”解星辰看着他问。

沈曦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吵。”

“我的老天……”解星辰不知道该说什么，拉了张椅子坐到他隔壁。

沈曦之转头看他∶“坐这干什么？”

“我不能坐这？”

沈曦之没说话。

解星辰百无聊赖地瘫在椅子上，两只胳膊搭在扶手上，时不时看一眼沈曦之。他盯着沈曦之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

“学霸，你说句话好不好？”

沈曦之依旧没理他。

解星辰看他实在不愿理自己，站起身走开了。

沈曦之这才抬眼看他离开的方向，然后又低下头。

没过一会儿，解星辰又回来了，还买了一堆零食回来。

“辰哥，给点！”

“别吃独食啊！”

白正宏和陈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两人一左一右凑过来，伸手就要抢。

“滚滚滚，自己买去。”解星辰死死护住零食。他的胳膊圈起来，把零食箍在胸口，身子侧过去躲。

“辰哥，别这么绝情啊！”陈浩按着解星辰的肩膀。他的手掌握住解星辰的肩头，用了点力往下压。

“叫爸爸就给你。”

陈浩没有丝毫犹豫∶“爸爸。”

解星辰对陈浩挥挥手∶“儿子要孝敬爸爸知道不？别老抢零食。”

“我操，你就等着我这句的是吧！”

一旁的沈曦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抬头，不知不觉中盯着他们看了好久。

解星辰注意到他。他的视线越过白正宏的肩膀，和沈曦之的目光对了一下，顺手给他抛了一瓶饮料：“不用谢。”瓶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朝沈曦之落过去。

沈曦之伸手接住，手指握住瓶身。

白正宏不服：“不带这么玩的啊！”他的手从解星辰怀里抽走一包薯片。

“行行行，给你给你。”解星辰推开他们，手掌抵在白正宏的胸口和陈浩的肩上各推了一下，给了一人一包薯片。

秋日的太阳仍有些燥热，阳光斜射，却使人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