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教授死在狱中的消息,是在研究中心成立仪式的前一天传来的。
电话是理查德·金教授打来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心脏病突发,狱医说是自然死亡。但尸检发现他血液中有异常剂量的洋地黄——那是一种可以诱发心脏骤停的药物。”
谢逸握着手机站在公寓窗前,看着查尔斯河上缓慢行驶的观光船。十一月的波士顿已经有了初冬的气息,河面飘着薄雾。
“自杀还是灭口?”他听见自己问。
“FBI比较倾向于后者。”金教授的声音疲惫,“他的律师昨天去探视过,还带了一个公文包。监控显示陈教授在会见后情绪激动,两小时后猝死。”
谢逸闭上眼睛,所有线索好像都随着陈教授的死亡中断了。那份名单上的八个名字,如今只剩下未解的秘密和破碎的家庭。
“研究中心明天的成立仪式还照常举行吗?”他问。
“必须照常。”金教授的语气坚定起来,“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表明我们不会退缩。而且...我收到了一份匿名包裹。”
“什么?”谢逸问道。
“你来看看吧。”金教授说完就挂了。
谢逸和宋辞南找到了金教授。
包裹里是一本日记的复印件,寄件人没有署名。日记的主人是名单上的第四个人——周文清,一位在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任职的华裔神经学家,四年前死于“实验室化学品泄漏事故”。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他们给了我两个选择:停止研究,或者像顾渊一样‘消失’。我选择了第三条路——把真相藏起来,等待合适的人发现。”
日记里详细记录了周文清如何伪装实验失败,将自己的研究数据分散隐藏在全美各地的公共存储仓库。每个仓库的编号都是音乐术语——C大调、A小调、降B调...
“他好像在用音乐谱系图隐藏线索。”宋辞南仔细翻看着日记复印件,“这些调式对应的仓库位置,连起来会是什么?”
那个下午,两人在公寓地板上铺开美国地图,根据日记里的线索标注位置。当所有的点连起来时,一个清晰的图案出现了——五线谱。
“这是一段旋律。”宋辞南默默地拿起吉他,按照坐标对应的音符弹奏出来。
旋律悲伤而坚定,像一首挽歌。弹到最后几个音符时,宋辞南的手指突然停住,他顿了顿说道:“这个终曲...是顾渊最喜欢的和弦进行。”
谢逸感到脊椎发凉。他明白了这些素未谋面的学者,用生命谱写了一曲跨越时空的合奏。
研究中心成立仪式在哈佛医学院的礼堂举行。媒体来了不少,闪光灯此起彼伏。谢逸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期待或怀疑的面孔,突然想起顾渊曾说:“真正的变革从来不是敲锣打鼓地到来。”
理查德·金教授在演讲中公布了部分研究成果,包括宋辞南音乐会上采集的脑电波数据。当大屏幕显示出音乐干预前后创伤患者大脑活动的对比图时,全场响起了惊叹声。
“这项研究证明了,”金教授的声音铿锵有力,“非药物干预在心理创伤治疗中的巨大潜力。但更重要的是,它证明了科学良知和学术诚信的价值。”
到了提问环节。
一位记者站起来用尖锐的问题问道:“金教授,据悉这项研究的前期工作涉及多位已故学者,包括最近在狱中去世的陈教授。您是否认为这其中存在学术伦理问题?”
全场寂静。谢逸握紧了讲台边缘。
金教授冷静回应:“科学的发展从来都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过程。我们尊重并感激所有为此项研究奠定基础的前辈,无论他们以何种方式离开。而关于陈教授,FBI的调查仍在继续,我相信真相终将大白,并不会淹没。”
仪式结束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在助理的陪同下走到谢逸面前。
“谢医生,我是约翰·哈里森,‘新视野’制药的前首席科学家。”老者伸出手,“我看了你们的研究,很震撼。也许……我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在休息室里,哈里森讲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故事:二十年前,他所在的团队其实已经发现了音乐频率对神经可塑性的影响,但研究报告被公司高层压下,一直没有回音。
“公司正在研发一种新型抗抑郁药物,如果非药物疗法被证明有效,数十亿的投资将打水漂。”哈里森苦笑,“我们团队的五个人,后来都‘提前退休’了。其中一个,就是周文清。”
他取出一份泛黄的文件:“这是我偷偷保留的实验数据,应该对你们有帮助。还有...陈教授不是主谋,他只是执行者。而真正的决策者,仍在某个豪华办公室里喝着红酒。”
深夜,谢逸在研究中心的地下档案室整理顾渊的遗物。这是金教授特批的房间,存放着从国内运来的所有资料。
在一个褪色的纸箱底部,他摸到了一个硬物——一张藏在箱体夹层中的微型内存卡。
宋辞南闻讯赶来时,谢逸已经将内存卡插入电脑。文件需要密码,他们试了顾渊的生日、学号、甚至谢逸的生日,都不对。
“试试音乐相关的。”宋辞南说。
谢逸输入了顾渊最喜欢的那首曲子编号——肖斯塔科维奇第五交响曲的乐谱编号。密码正确。
内存卡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拍摄日期是顾渊去世前三天。
视频里的顾渊比谢逸记忆中消瘦许多,但眼神依然明亮。他坐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背景是书架和一台老式钢琴。
“小逸,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大概已经不在了。”顾渊对着镜头笑了笑,那个笑容让谢逸心脏抽痛,“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宋辞南察觉到了谢逸的不对劲,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表安慰。
“我的研究快要成功了,但也因此发现了一些可怕的事,如果这种音乐疗法如果被滥用,不仅可以消除创伤记忆,还可以……植入虚假记忆。”
视频里的顾渊举起一份文件:“‘新视野’制药公司正在开发基于此原理的技术。他们想用它来做什么?让士兵忘记战争的残酷,让受害者忘记罪行的痛苦,还是...让公众忘记他们不想被记住的残酷的历史?”
他深吸一口气:“我拒绝合作后,他们开始威胁我。但比起个人安危,我更担心这项技术落入错误的人手中。所以我把关键数据分散隐藏了,就像一场寻宝游戏。”
顾渊对着镜头说出了一大堆位置和密码:“这些地点存放着我所有的原始数据。如果我出事,希望有人能找到它们,继续正确的研究而并非伤害人的研究。”
视频的最后,顾渊轻声说:“小逸,你总说我太理想主义。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坚持。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值得爱的人,替我好好活着。带着我的那份,一起。”
视频到此结束。
谢逸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里,眼泪无声滑落。宋辞南从背后抱住他,将脸贴在他颈侧。
“他没有自杀。”谢逸的声音嘶哑,“他是为了保护研究而选择...”
“我知道。”宋辞南收紧手臂,“而现在,轮到我们了。”
根据顾渊在视频留下的线索,他们开始了全美范围的不同寻常的“寻宝之旅”。第一站是纽约公共图书馆,在音乐资料区的特定书架上,他们找到了一个微型胶卷,里面是实验的原始数据。
“这么久没被拿走,还真是神奇。”谢逸看着手上的微型胶卷笑着说道。
第二站在芝加哥艺术学院,在一幅莫奈的画作背后发现了手稿复印件。
“这种地方也有?!”宋辞南震惊地说道。
第三站,西雅图中央图书馆,藏在地图册中的研究笔记。
每一站都是一次冒险,也都有理查德·金教授安排的安保人员暗中保护。然而就在第四站——新奥尔良的一个爵士乐档案馆,意外还是发生了。
那是个雨夜,档案馆已经闭馆。管理员是个热情的老人,听说他们在继续顾渊的研究后,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铁盒。
“顾博士八年前寄存在这里的,说会有人来取。”老人眨眨眼,“他预付了五十年的保管费。”
铁盒里是顾渊的私人日记,以及一个U盘。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档案馆的警报突然响起。
三个黑衣人从后门冲进来。安保人员迅速反应,双方在满是古老乐谱和黑胶唱片的走廊里展开对峙。
“把东西交出来!”为首的黑衣人举着枪。
“妈逼,还有完没完。”宋辞南语气里充满了愤怒,“这种地方还能进小偷。”
宋辞南护着铁盒后退,谢逸挡在他身前。就在这时,老人按下了某个隐蔽的按钮——整条走廊的防火门瞬间落下,将黑衣人隔离在外。
“快走!”老人打开一扇暗门,“这是老建筑,有很多秘密通道。”
他们在雨夜的巷弄中奔跑,身后是追赶的脚步声和枪声。宋辞南紧紧抱着铁盒,谢逸握着他的手,两人像亡命之徒一样穿过潮湿的街道。
一辆车急刹在他们面前。车门打开,是理查德·金教授。
“快上车!”
车子疾驰离开新奥尔良的老城区。后座上,谢逸检查着宋辞南有没有受伤,却发现青年在笑。
“你笑什么?”谢逸惊魂未定。
“像不像电影里的情节?”宋辞南眼睛发亮,“不过电影里,这种时候主角都会接吻。”
谢逸瞪了他一眼,却还是凑过去,给了他一个短暂而用力的吻。
副驾驶座上的金教授咳嗽一声:“孩子们,我还在呢。”
回到波士顿,他们整理了所有找到的资料。
谢逸发现顾渊的研究比想象中更加深入——他不仅证明了音乐频率可以干预记忆,还设计了一套完整的伦理应用框架。
“他早就想到可能被滥用。”谢逸翻看着顾渊手写的伦理准则,“所以从一开始就设置了安全锁——治疗必须获得知情同意,且只能用于减轻痛苦,不能用于记忆消除或篡改。”
宋辞南正在看顾渊的日记,突然说:“他提到过你很多次。”语气里还有一种醋……味?
谢逸接过日记,看到那些熟悉的字迹:
“今天小逸又说我太理想主义。但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我突然觉得,也许这个世界需要更多像他这样脚踏实地的人,嘿嘿。”
“实验遇到瓶颈,给小逸打了电话。他没说太多,只是安静地听。挂断后,我突然有了新思路,不愧是小逸。”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希望小逸不要自责。他值得拥有很好的人生,和很爱他的人,当然没说我不爱他哈。”
日记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大学时的谢逸和顾渊,站在心理系的楼前,两人都笑得开心灿烂。
照片背面,顾渊写着:“给我的太阳。即使有一天我沉入黑夜,也请你继续发光。”
谢逸把照片贴在胸口,泣不成声。
宋辞南轻轻抱住他,什么也没说。
窗外,波士顿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无声地覆盖了查尔斯河岸,世界一片纯白。
“我们会完成他的研究。”谢逸在泪水中说,“用正确的方式。”
“嗯。”宋辞南吻去他的眼泪,“我们一起。”
深夜,研究中心的地下档案室里,灯光还亮着。
谢逸在整理最后一批资料时,发现了一个信封,上面写着“给小逸和找到他的人”。
里面是两张机票,目的地是挪威的特罗姆瑟——一个观看极光的最佳地点。
还有一张便条:“如果你们找到了所有线索,说明研究可以继续了。给自己放个假,去看极光吧。我听说,那是世界上最像魔法的东西。替我看看好不好看,如果那个人敢欺负你,就揍死他。”
便条背面,顾渊画了一个笑脸。
谢逸把机票递给宋辞南。青年看了看,笑了:“那我们得抓紧时间,极光季节快过了。”
“等春天吧。”谢逸握住他的手,“等一切都安定下来再去看也来得及。”
“谢逸,你说这算不算情敌给我的票啊。”宋辞南依旧嬉皮笑脸地说。
“……你脑子被驴踢了?”谢逸歪了歪头一脸认真地问道。
“逗你呢。”宋辞南摸了摸谢逸的头笑着说道。
雪还在下,覆盖了所有痕迹,也孕育着新的开始。
但他们都明白,真正的斗争才刚刚开始。制药公司不会轻易放弃,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仍在活动。
而他们手中,现在有了顾渊留下的完整武器——不只是研究数据,更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用生命守护的信念。
“我们要一直找到真相。”谢逸的语气坚定。
“是是是谢大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