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州门城守卫正有条不紊的检查来往车辆，前面几辆并没有出岔子，而到最后一辆马车时，红衣守卫眼一瞥，瞧那车夫神色实在心虚，他便狐疑地拦下车夫。

“搜查。”他严肃开口，抬手示意身后人上前。

三位黑衣守卫得令后便展开仔细搜查，就见那车夫脸慌得额角冒汗。

红衣守卫盯着他看，并没有开口说话。

车上装粮的麻袋被拆开，守卫找到了藏匿其中的木匣。那一瞬几人都看清了木匣上极度显眼的标识——伍字。

这东西有关新任副将红衣守卫不敢有差错，他立即上前去，手揪起车夫衣领，刻意压低声音问到：“这东西谁给你的？”

车夫看起来是个老实人，被他这么一吼立刻跪下急忙道出实话，“是京城的人让我送来给音州一位叫云淮的人，小的只是收钱办事，并不知晓这些。”

话落，四位守卫面面相觑，红衣守卫自是知晓那名为云淮的人，前阵子燕景停的断袖消息传的沸沸扬扬，而他爱慕之人便是他。

京城姓伍的唯伍辞一人，红衣守卫思索一番后决定装作没瞧见放车夫进城了。

而恰巧的是，这一幕被出门归来的华琴瞧了个遍。她捂着嘴，两眼不可置信但也没声张，默默进城再快步赶回家。

*

从田坎归来的三人累得坐在院子里喝凉茶解渴，谢意自是占了富唯常坐的那把躺椅，此刻正悠闲的躺在上面，燕景停则坐他旁边给他扇风。

富唯气愤，可他不敢说，只能吃了这瘪。

晚风拂过，谢意心情甚好，他起身端茶喝，冰冷感觉透至心底，他惬意地眯起眼来。

燕景停就慢慢的挥蒲扇扇风，田倩躲进屋里没和他们照面。

待天边夕阳垂落，小路阴凉下来时谢意这才起身慈悲的开口：“我们走了，还有些家事要处理，过几天再来。”

他抬手在燕景停肩膀，目光打在富唯脸上，那道目光审视过重让富唯都不禁略微心虚的躲过。

“富镇长切记统计好田坎数目以及水井数目，最好也将岑水镇村民统计出来。我下次来要见到这些。”

谢意并没有给他反驳机会，勾着燕景停肩膀便出了院子往田间小路走去。

两道身影齐行，逐渐被树木遮挡叫人看不清了。

富唯这才回神，移开目光，他颇为嫌恶地骂着谢意转身回房，田倩立在柱旁看向他们离开的那个方向眼神很是可惜。

晚风一吹，稻田似浪一样摇晃。田倩眼里的可惜亦不见踪影，仿佛只是错觉。

富唯从后面碰了她一下，说道：“跟我去一趟街上，京城那边的人到了。”

田倩点点头好似才记起理解话意一般摇头，嗓音有些空洞：“照他说的做，真的有好报吗？”

富唯也说不清，他叹了口气抓起田倩的手出门，留句可能会在她心里盘绕。

田倩出院门时回望了眼门口生长的枯树，她恍然觉得这树又变样了，之前慢慢是直的而现在却有些弯曲，连带着连接土壤的树根都缠绕盘旋，竟有些诡异。

田倩只好移开视线不去看它，可她一撇眼就见着了田坎外和她挥手的小孩。

“哎，唯哥，你看，”她伸手指着那小孩让富唯回头看，“那是不是小媚？”

富唯脊背骤凉，他猛的一扯田倩骂骂咧咧的赶路。

而不止他俩碰见，谢意燕景停同样碰见了这小孩，准确来说不是小孩而是傀儡。

燕景停牵着谢意往回走，这会太阳不大，风吹着很是凉快，而谢意则依旧拿他的木条抽野草玩。燕景停瞧了会小声笑着，他轻轻说了句幼稚。

谢意便丢了木条来“抽”他，谢意扶着他肩膀跳上去让这人背他走路，同时故意在燕景停耳畔说话，“小停，好累的，你背我回家。”

这会倒是不要脸面了，燕景停内心轻哼，身体自然而然的调整姿势让他好在些。

两人边拌嘴边走，在要出村口时评价了这小女孩，她衣服脏兮兮的，脸上沾着泥土，头上的辫子歪在脸侧，一副可怜样。

谢意跳下来，看见她这模样难得出口关心，“你去哪呢小屁孩？”

那女孩没说话，只能发出呵呵的声响，谢意正疑惑着要伸手去碰她时燕景停立刻攥着他手臂将人拉回身后。

两人后背胸膛相贴，燕景停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确定好坏先别碰。你何时改改这毛病。”

谢意一惊，偏头嘁了声躲回燕景停后背没再吱声。

然而刹那间周围狂风骤起，小女孩猛的抬头眼眶空洞泛绿光，抬手挥舞间符纸似利刃一般打出。

燕景停和谢意皆为震惊，这符纸和陈家里碰见的简直一模一样！

谢意一推燕景停两人迅速散开，红随剑出鞘燕景停挑剑打落符纸，他一挥剑引起的剑气击飞那小女孩，燕景停没有恋战而是迅速抓起谢意的手跑远。

谢意则趁乱从地上捡起张符纸这才跟上燕景停。

两人绕过弯道，谢意回头没瞧见那小女孩身影便停下脚步，他抬手扯着身旁人衣袖，嗓音微喘。

“燕景停慢些，她不追了的。”

燕景停身形挺拔，听他说完便放慢步子，瞥眼看他。谢意这会脸因运动而泛着红晕，唇微张着胸膛起起伏伏，双眸微挑着盯他看。

燕景停意识到自己目光过于直白后便错开视线，掩饰性地抬手遮口鼻。

见他这样，谢意轻声笑着，说话时尾音拉长：“燕大人这眼神可不算清白，云淮这早心神荡漾了。”

燕景停咳了声，眼眸低垂躲他玩弄的目光而却看见了谢意手里攥着的符纸，他眉头微皱。

“手上拿的什么？”他话落便顾自拉谢意的手查看，是张完整符纸，边缘还很锋利能刺进肉里，而谢意手心早已血肉模糊。

他似不知道痛一般还朝燕景停展露笑容。

燕景停：“……”

燕景停无奈地吐出口气，“谢意。”

“嗯，在呢。”谢意抽回手盖在身后，将话题扯回符纸身上。

他食指隔空点着符纸，语气淡漠分析：“这上面画的是两位反着的水神，可不就是民间所述的反水符。”

燕景停凝视着他，似乎在思考他怎会连这些都知晓，而谢意只是凑近他不明所以的笑声被风吹远。

谢意趁他愣神那会伸手夺走反水符便快步走远，声音顺风传入燕景停耳中，“符纸制作工序艰难，将军可去打听一下。”

燕景停跟上他，听这话并没有气愤而是目光静静地看谢意手伤的那只手。走在前头的谢意并未注意他，单手把玩着符纸显得有些无趣。

两人回屋里时华琴已然站在门口等待，她神情焦急，来回踱步似有何难事让她控制不住一样。谢意和燕景停交换了个眼神便正常走近去。

华琴视线略过燕景停看谢意，她匆匆下阶梯拉谢意走近偏房里留燕景停和陈霜相视一笑。

偏房寂静，华琴刻意压低声音贴近谢意耳畔说话，“云淮你近日别出门知晓没，干娘在音州城门那听京城来人了。”

她语气严肃，细听还有丝悲哀。

然而谢意点点头回问她，“京城来的何人？”

华琴思索了会找到套较为合理的说法，她盯着谢意，望着清澈眼里倒影的自己内心很不好受，“伍副将。”

听见这熟悉名字谢意意外地挑眉，有些惊讶，“他刚得了燕景停在频州的兵权，这会便翅膀硬了想来复仇吗。”

当然这只是他心中所说，华琴没有听见他发话便说道：“云淮切记莫要那生命当儿戏。”

谢意嗯了声，“干娘放心，我知晓的。只是，”他话音一转说着，“借住多日未见干爹，不知他人在哪？”

提到他华琴神色僵硬了瞬，眼见对面人眼里的怀疑之神愈加明显她急忙开口：“他还在北方未归，或许得冬日才会回来。”

“哦，”谢意点头，他轻拍华琴肩膀让她别担心，自己亦注意安危后就出了偏房。

可他并没有回去而是径直出了院门上街，原因无他，找伍辞的人看看他送何大礼来了。他谢意是个懂来往的人，自是要准备着给副将还礼，就是不知他可还满意。

见人不在匆忙赶来的燕景停站在月隐楼前，很是无语的扶额。偏这小二眼里只有钱没望清人脸色就上前拉扯客官。

而后他手刚碰上这位高冷客官就愣在原地 甚至忘了松手，他张大嘴，“抚……抚远将军？！”

燕景停轻叹一声两秒后成功从后门进去且在二楼房间里揪到谢意。

这人喝的烂醉趴在木桌上手边还有好几束舞姬送来的花，甚至那支开得最艳最饱满的牡丹花簪在谢意侧绾起的发上，连带着那张染上红晕的脸都似花一般惹人怜爱。

燕景停直愣愣地站在他身前，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正在他体内乱撞，那阵仗像一定要有个开口泄气一般。

燕景停抬脚走到大开的窗棂旁，以风吹醒思绪，可春末的风都染着初夏的热，吹了许久的闷热风后燕景停彻底败在脑海浮现的画面上。

他走回桌旁，端起谢意面前残留的酒一饮而尽，冰冷的触觉穿透肺腑，他压下燥热抬手扯谢意后领将人扯起来。

谢意便顺势跌进他怀里，嘴里的热气全吐在他颈侧夹杂着酒气的味道铺面，燕景停难耐的躲过去。

外头天黑下，街坊亮起零星几盏灯。燕景停望了眼外头总觉得心里不安，他掐了下谢意脸颊询问他，“云淮，你醉了？”

“嗯……”谢意双手抱住他的腰，嘴里念叨着要喝水。

燕景停当即要下楼找水给他，但两秒后他便回忆起当初在客栈里被耍成猴的自己，于是他报复般掐这人脸，语气恶劣，“忍着。”

回应他的是声满含兴奋地笑，紧接着是谢意声线平缓尾音拖长的话语：“燕景停你学聪明了。”

谢意退开，半睁着眼看面前人，他刚要开口就让燕景停指腹抵着唇不让他开口。接着燕景停一字一句道。

“你这次要杀谁？”

谢意没回答，面具有些遮住眼眸里的情绪，他发上还簪着牡丹在这时被灌进来的风吹起，却迷了燕景停的眼。

“或许我该问，是谁惹你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