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柴房住了几天，盘石生发现了一个布努瑶上上下下都知道的事——蓝猛的腿不好。

老寒腿，年轻时落下的毛病，每到阴雨天就疼，疼得走不了路。峒里的师公看过，药婆也看过，药吃了一大堆，偏方试了几十个，都不见效。平时走路还好，一到换季或者下雨，蓝猛就窝在堂屋里不出来，脾气暴躁得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熊。

盘石生是在第三天晚上发现这件事的。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秋雨，雨不大，绵绵的，下了一整夜，把整个寨子泡在湿气里。第二天一早，盘石生在柴房里听到堂屋里传来蓝猛的声音，不大，但压得很低，带着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种——“嘶——嘶——”

他在疼。

盘石生端着熬好的药（不是蓝猛的药，是给蓝玉鸾的调理药 ，蓝玉鸾让他每天多熬一碗，他也不知道她喝了干什么）走进堂屋，看到蓝猛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扶着膝盖，脸色发白。

蓝猛看到他进来，眉头一皱：“药放下，出去。”

盘石生把药碗放在桌上，没有走。他看着蓝猛的膝盖，膝盖肿得发亮，皮肤下面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树根一样盘踞在关节上。

蓝猛发现他没有走，声音不耐烦道：“我说了出去。”

盘石生低着头，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离开。他站在门边，不动了。

蓝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吭声。他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把碗放下，继续按着膝盖。

盘石生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哑婆教过他老寒腿的方子——温经散寒、活血通络，用艾叶、桂枝、当归、川芎、独活、桑寄生，再加一味附子引火归元。方子不难，药材也不难找。问题是，蓝猛会让他试吗？

一个十四岁的外族苦瑶，给峒主治腿？

说出去谁信。

但如果不试，他的腿会越来越疼，越来越肿，再过几年连路都走不了。

盘石生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走了。他走到后院，蹲在灶台前，把将要熬的药渣倒出来，翻看了一番。

蓝猛的方子他看过了——师公开的，温经散寒的思路是对的，但药量不对，配伍也不够精细，君药太弱，佐药太强，引经药根本没有。喝一辈子也好不了，只会把胃喝坏。

他把药渣倒进桶里，站起来，在心里把哑婆教的方子又过了一遍。

他需要一个机会。

不是现在。是在一个蓝猛“正好”需要他的时候。

盘石生等着那个雨夜，等了半个月。

雨下了三天三夜。

不是那种绵绵的细雨，是瓢泼大雨，从天上倾泻下来，把整个寨子浇得像泡在水里。河水暴涨，寨门口的石板路变成了小溪，水从高处往下流，哗哗的，夜里听起来像有人在哭。

蓝猛的腿在这三天里疼得最厉害。盘石生在柴房里听到堂屋那边传来的声音——不是喊叫，蓝猛不是那种会喊叫的人，是低沉的、压抑的闷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喘气。这种声音比喊叫更让人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