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应灯彻底坏了。
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楼梯拐角那扇窄窗透进来一点惨白的月光。
空气里有一股老旧建筑特有的、挥之不去的霉味,混着初冬的凉意,直往领口里钻。
林修远走在前面,步子依旧稳,只是比刚才慢了些。
谢意辰没催,只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听着那人刻意放轻、却依旧透着疲惫的呼吸。
到了宿舍门口,林修远摸出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他试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宿舍里没开灯,另外两个人都睡了,只有靠窗那张床的帘子透出一丝微弱的手机屏幕光。
林修远没开灯,径直走到自己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谢意辰跟进去,反手关上门,顺手把门反锁了。
“咔哒”两声脆响,在寂静的空间里像是一道落锁的判决。
林修远没回头。他坐在黑暗里,脊背挺得很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极力维持着某种体面。
谢意辰没说话,走到自己桌前,摸黑倒了杯温水,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在林修远旁边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桌子。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像钝刀子一样刮过耳膜。
过了很久,林修远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冷冽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平稳:“……我刚才,是不是很难看?抱歉。”
谢意辰没立刻回答。
他端着水杯,指尖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温度。
“不难看。”他说。
林修远没再说话。
他重新低下头,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连一丝弧度都没有。
谢意辰看着他。
黑暗中,他看不清林修远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人周身的气压正在一点点沉下去。
不,不是气压。
是呼吸。
林修远的呼吸变了。
原本只是疲惫的起伏,此刻却变得短促而凌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吸不进去,也吐不出来。
他在黑暗中死死盯着桌面,瞳孔在极度的压抑下微微涣散。
宿舍的门锁死了。窗帘拉着。没有一丝风。
四面八方的黑暗像是有了实质,正从墙角一点点渗出来,黏稠地裹住他的口鼻。
幽闭。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锁,死死卡住了他的气管。
“……林修远。”谢意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道。
林修远没抬头。
他双手死死抠住桌沿,指节泛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溺水。
但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连呼吸都被他死死压在喉咙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谢意辰看着他,眼神在黑暗中沉了下来。
他知道,刚才那场球和天台上的风,只是暂时把那场雨挡在了门外。
现在,雨要来了,而且是以一种更危险、更窒息的方式。
“林修远。”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道穿透黑暗的指令。
林修远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想站起来,但膝盖却软得使不上力。
“……别看我。”他的声音终于碎了,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求你……别看我。”
谢意辰没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在黑暗中,看着那人一点点被无形的恐惧吞噬。
下一秒,谢意辰忽然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垫上擦出一声闷响。
林修远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一样,连呼吸都停滞了。
但谢意辰没有离开。
他走到林修远面前,单膝蹲了下来。
这个高度,刚好能平视林修远低垂的脸。
林修远还在发抖,双手死死抠着桌沿,连指甲劈裂了都没有察觉。
谢意辰伸出手。
他没有去拉林修远的手,也没有去拍他的肩膀。
他只是抬起手,用微凉的掌心,轻轻地、却又不容拒绝地,覆上了林修远的眼睛。
林修远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身体瞬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别看。”谢意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重量,“闭上眼睛。”
掌心下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扫过谢意辰的掌心,带来一阵细密的痒意。
“跟着我。”谢意辰说。
他按在林修远眼前的手微微收紧,切断了所有可能引发恐慌的光源和空间感。
“吸气。”
林修远没有动。
“吸气。”谢意辰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过了两秒,林修远终于颤抖着,顺着他的掌心,深深地吸进了一口气。
“很好。”谢意辰说,“呼气。”
林修远跟着他,把那股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吐了出来。
“再来。”
“吸气。”
“呼气。”
一次,两次,三次。
在谢意辰平稳的引导下,林修远那几乎要炸裂的胸腔,终于一点点平复了下来。
黑暗不再是吞噬他的怪物,因为有一只手,替他挡住了所有的黑暗。
过了很久,很久。
林修远的呼吸终于彻底平稳了。
他慢慢抬起手,覆在了谢意辰的手背上。
那只手还在抖,但不再是恐惧,而是某种终于落地的、近乎虚脱的释然。
“……你手,”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松开。”
谢意辰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按着那只眼睛。
他指尖微微一松,却没有立刻移开。
“……能看清了吗?”他问。
林修远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他,在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刚被水洗过,又像是……刚被烧过。
“……能。”他说。
谢意辰看着他,过了两秒,才慢慢收回手。
指尖离开皮肤的那一刻,林修远似乎轻轻吸了一口气。
“……去睡吧。”谢意辰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林修远没动。
他依旧坐在那里,盯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呢?”他问。
“我等你。”谢意辰说。
林修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又抖了一下。
“……过分。”他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谢意辰没反驳。
他只是坐在那里,在黑暗中,安静地等着。
等那人从臂弯里抬起头,等那人站起来,等那人走向那张床,等那人躺下,等那人的呼吸彻底平稳。
然后,他才站起身,走到自己桌前,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但喉咙里,却像是烧着一团火。
他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能感觉到,隔壁床的那个人,也没有睡。
他们就这么隔着半米的距离,在黑暗里,醒着。
谁也没有说话。
但谁也没有再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