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第一声的时候，林修远的手已经按在了屏幕上。

他闭着眼坐起来，后颈有点僵，稍微动了动，听见骨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响。窗外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刚好切在床脚。

隔壁床的谢意辰还没醒，被子团成一团，只露出半截头发。

林修远没叫他，轻脚下了床，去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刺得他眯了下眼，总算把最后一点睡意洗掉。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谢意辰已经坐起来了，正低头系鞋带。

“早。”林修远说。

“嗯。”谢意辰应了一声，站起来，顺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抖了抖，搭在臂弯里。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谁也没提昨晚。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到了楼下，风确实比昨天大，林修远拉上外套拉链，走在前面。谢意辰落后半步，目光扫过他领口那枚银质胸针。

狼的轮廓，线条收得很紧，看着有点凶。

谢意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只尾巴蓬松的狐狸，挑了下眉。

“狼和狐狸。”谢意辰忽然开口，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枚银饰。

林修远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他胸前的狐狸，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怎么，觉得不搭？”

“有点。”谢意辰一本正经地点头，随后却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不过，狐狸好像刚好能把狼叼走。”

林修远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清冽的纵容。

“……随你。”他说。

到了工作室，推开门，迎面扑来一股诡异的安静。

客厅沙发上，张楚源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瘫着，脸埋在抱枕里，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

吧台那边，江丞理戴着耳机，盯着屏幕，键盘敲得劈啪作响。他眉头拧着，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林修远和谢意辰对视了一眼。

“……他怎么了？”林修远压低声音。

话音刚落，张楚源猛地从抱枕里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看到他们，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立刻开启了第二次werwerwer的输出模式：

“——你们可算来了！我跟你们说，我心态彻底崩了！出版社那边说我的稿子缺乏‘灵魂共鸣’，建议我回去多读两本《母猪的产后护理》找找灵感！还有那个甲方，上午刚签的订单，下午就退订了！他说我的文案逻辑像是一锅没煮熟的夹生饭，还问我是不是用脚写的！我脚要是能写出这种东西，我早去踢世界杯了！我……”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唾沫星子横飞。

林修远和谢意辰听得眉头直跳，正想开口，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忽然递到了张楚源面前。

“喝点水。”

于桓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走了出来，脸上挂着那种温和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张楚源的背，“慢慢说，别呛着。”

张楚源接过茶，感动得眼泪又要掉下来：“还是桓成你懂我……”

于桓成笑了笑，转头看向林修远和谢意辰，递上两杯一样的花茶，并且贴心地充当起了同声传译：

“简单来说，就是稿子被拒了，甲方也跑了。他现在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正在思考要不要转行去卖烤红薯。”

林修远：“……”

谢意辰：“……”

两人哭笑不得地看着沙发上那个还在抽噎的“废物”，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安慰还是先笑。

就在这时，一直背对着他们的江丞理终于敲完了最后一行代码。

他转过身，黑着脸，大步走到沙发前，一把揪住张楚源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人从沙发上薅了起来，直接拖到了墙角。

“江丞理你干嘛！我还在emo——”

“闭嘴。”

江丞理把他往墙上一按，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再嚎一句，我就把你那锅‘夹生饭’塞你嘴里。出版社不要你是因为他们眼瞎，甲方退订是因为他脑子进水。你在这儿哭什么？哭能把订单哭回来吗？能哭出灵魂共鸣吗？不能就给我憋回去，去把昨天那个bug修了，修不完今晚别想吃饭。”

张楚源被他骂得一愣一愣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江丞理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指尖，转身走回电脑前，嘴里还不忘补了一刀：“哭得比狗叫还难听，吵到我写代码了。”

张楚源站在墙角，看看江丞理，又看看端着花茶微笑的于桓成，最后看向门口一脸憋笑的谢意辰还有那个捂脸自闭的林修远。

“……你们都不管管他吗？”他委屈地控诉。

谢意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别挣扎了。在这个工作室，江丞理负责输出，于桓成负责治疗和设计，而你……”

他顿了顿，看着张楚源那张写满“我是废物”的脸：

“你负责当那个被骂了还得乖乖去修bug的比格。”

张楚源：“……”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花茶，终于忍不住，又“wer”了一声。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哭，是被气笑的。

……

林修远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注意到桌面右下角弹出了一条消息提醒。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点开，只有一行字：

“林先生，关于你父亲的事，我们有些东西想和你谈谈。”

林修远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缓缓关掉了弹窗。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半个工作室，落在了正在吧台边给张楚源续茶的于桓成身上。

于桓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对他温和地笑了笑。

林修远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打开了工作文档。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响了起来。

很轻，很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已经微微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