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的盛夏,总带着一种黏稠而固执的热意,即便太阳已经沉到了高楼背后,空气里依旧浮动着柏油路被炙烤后残余的腥烫气息。虽然现在五人分散各地,但是每次回桐城几人都会聚一聚。
护城河边那家“老马烧烤”却依旧人声鼎沸,塑料桌椅从店里一直摆到了槐树下,炭火炉子上的肉串滋滋作响,孜然与辣椒面的香气混着冰啤酒的泡沫,在燥热的晚风里炸开一片喧嚣的烟火气。
苏夏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指尖捏着一根烤得焦脆的羊肉串,目光却越过缭绕的白烟,落在对面那对冤家身上。
她凑近身旁的余诺,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八卦:“你看程墨那眼神,都快黏白栀身上了,跟长在他视网膜上似的。”
余诺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盐水花生,修长的手指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他闻言,只淡淡抬眸扫了一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点评一组实验数据:“瞳孔对焦正常,视锥细胞感光功能良好,说明他神经系统工作还算正常。”
“去你的物理脑!”苏夏笑骂着,用手肘轻轻捶了他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
她又忍不住看向那边。
程墨确实喝得有点多了,他向来吊儿郎当的脸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酡红,眼神有些发飘,却固执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坐在对面的白栀。
白栀今晚穿得有些正式,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
她正侧着头和林大树说着话,谈到好玩的地方,眼尾微微上扬,露出那种苏夏熟悉、古灵精怪的漂亮笑容。
一年前毕业典礼的尴尬,像一根细小的、生了锈的刺,无声地扎在程墨和白栀两人之间。
那时候,白栀刚在电视台站稳脚跟,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在微信上给程墨发了那条表白的信息。
可偏偏程墨那时候刚拿到瑞士交换项目的offer,整个人被前途的未知和出国的繁杂手续搅得焦头烂额,慌得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能回。
他不是不喜欢,只是那时候的他,还没学会如何在一片混乱中,稳稳地接住一份滚烫的心意。
等他一年后交换归来,白栀已经成了台里的新晋花旦,社交平台上的粉丝噌噌往上涨,光芒万丈,连苏夏这种不爱凑热闹的人,手机里都存着几张白栀发来的工作照和生活照。
而程墨,却像个被时代列车甩下的乘客,连靠近她的借口都找不到。
“来,程墨,满上满上!庆祝我们全员到齐!”林大树这个憨货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又笑呵呵地递过去一瓶刚启封的冰啤酒。
程墨接过,甚至没看一眼,仰头就灌了大半瓶。
冰凉的酒液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洇湿了T恤的领口,他也浑然不觉。
酒精像是撬开了他紧闭的心门,那些被理智死死压住的、发酵了一整年的情绪,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忽然放下瓶子,“咚”的一声闷响,玻璃瓶底重重地撞在油腻的桌面上。
他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种近乎破碎的压抑,唤了一声:“白栀。”
白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转过头,挑了挑精心描画的眉毛,语气是惯常的调侃:“程大帅哥,有何指教?是这羊肉串不够辣,还是这啤酒不够冰?”
程墨没说话,只是那么盯着她。
眼眶先是泛红,然后一点点充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决堤。
他忽然站起来,脚步踉跄地走到旁边一棵老槐树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顺着树干滑坐下去,两只手紧紧抱着那颗老槐树,宽阔的肩膀开始轻微地、压抑地颤抖。
“程墨?”白栀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起身。
苏夏赶紧按住她:“别急,看看再说。这小子今天喝得确实有点大。”
程墨的声音闷闷地从大槐树那边传过来,带着浓重的、化不开的鼻音,像只受了重伤找不到家的大型犬在呜咽:“白栀……其实我是喜欢你的。”
烧烤摊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满脸的泪痕,刺眼得让人心惊。
眼泪模糊了程墨的视线,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眼泪却流得更凶,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都不知道……我这一年在国外……有多想你……”
他语无伦次,逻辑全无,像个走丢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情绪:“我每天刷你的微博,看你发的那些自拍,看你主持的节目……我看到你和别的男生一起吃饭,我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我是不是……是不是特别傻?像个傻子一样……”
白栀僵在原地,指尖捏着的竹签“啪”地一声被折断。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晚上,她盯着那条微信对话框,从最初的期待,到后来的失落,再到最后把自己包裹起来的自我怀疑。
原来……不是拒绝,也不是不喜欢。
是这个人笨得连句“我也喜欢你”都不会说,笨得把自己吓得落荒而逃。
“白栀……”程墨又哭了,他抱着粗糙的树干,眼泪蹭得满脸都是,声音里带着哀求的意味,“我现在表白……还来得及吗?你说话啊……你倒是说话啊……”
他哭得太惨,声音太大,引得旁边几桌的食客都纷纷侧目,甚至有人拿出手机,对着这个在树下抱树痛哭的大男人开始偷拍。
白栀脸上挂不住了,又气又急,快步走过去,伸手去拽他的胳膊:“程墨!你喝多了!先起来!别在这丢人现眼!”
“我不!”程墨忽然来了力气,死死抱着树干不撒手,仰着一张泪痕斑斑的脸,执拗地看着大槐树,像个耍赖的孩子,“你不同意我就不起来!我就在这抱着树哭一夜!让所有人都来看看,我程墨就是个没出息的孬种!”
“你……”白栀真是服了他了,这人喝醉了怎么比苏夏家那只肥橘猫还难缠?她气得跺了跺脚,精致的米白色高跟鞋在尘土里踩出一个小坑,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悄悄红了,“好了好了!我同意!你快跟我走!”
程墨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一盏突然被点亮的、昏暗了许久的灯泡。
他松开树干,手脚并用地想爬起来,却因为醉酒站不稳,整个人往白栀身上一倒。
白栀被他撞得后退半步,差点摔倒,只能无奈地、像牵一只不听话的大型犬一样,揪着他T恤的衣领往外拖。
“走了走了!再丢人别怪我不认识你!”
程墨亦步亦趋地跟着,高大的身躯几乎有一半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他还不忘回头,冲着众人摆了摆手,脸上挂着泪,却笑得一脸傻气,声音飘散在夏夜里:“走了啊……我......我媳妇领我回家了……”
苏夏看着那对背影消失在护城河边的夜色里,一个气急败坏,一个傻乐不止,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余诺不知何时已经去结了账,拎着两人的包站在她身边。
见她笑得开心,便伸手揉了揉她被晚风吹得有些毛躁的发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满意了?”
“嗯。”苏夏点点头,主动挽住他的胳膊,指尖熟练地与他十指相扣。
护城河的水静静流淌,晚风拂过槐树叶,送来细碎的清凉。
“余诺,”她轻声唤他。
“嗯。”
“你说,程墨这傻子,明天酒醒了会不会后悔?”
余诺侧过头,看着她被灯光勾勒出的柔和侧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余诺淡淡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比起后悔,他现在应该更担心白栀明天不承认这个事情。”
苏夏笑了,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烧烤摊的喧嚣渐渐远去,属于他们的故事,都在这个夏天,结出了最甜的果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