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西山林雾氤氲,空气里透着一股子湿漉漉的土腥味。
像是老天爷忘了关掉加湿器,还往里头兑了半瓶墨水。
林大树举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旋转的“降雨云团”图标,眉头拧得比蚊香还紧。
“我说各位,气象台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紧迫感。
“这云压得这么低,搞不好下山路上就得给我们来个泼盆大澡。咱们得速战速决,趁雨神没上班,赶紧撤!”
白栀正蹲在地上收拾最后几块饼干渣和昨天的篝火残骸,闻言抬头。
“大树,不至于吧?这云看着是有点厚,但好像也没到马上要下的地步啊?”
“信我一次,万一呢!”
林大树一脸严肃,随即又泄了气。
“再说了,要是真困在山里淋雨,苏夏肯定会抱怨我组织不力,余诺那家伙……”
“行了,别啰嗦了。”
苏夏拍了拍背包,把最后一个水壶塞进包里。
“赶紧走吧,我也没带换洗衣服,可不想体验‘湿身诱惑’。”
于是一行人匆匆启程下山。
山路蜿蜒向下,比起昨日的轻松惬意,今日的气氛明显多了几分紧绷。
林大树、程墨和余诺三个男生走在前面开路,苏夏和白栀跟在后面。
“哎,你说,余诺那耳机是不是焊死在耳朵上了?”
白栀压低声音,凑到苏夏耳边八卦,“从昨晚到现在,我就没见他摘下来过。”
苏夏瞥了一眼前方那个挺拔却疏离的背影,嘴角扯了扯。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在听什么‘如何优雅地装酷’教学音频。”
白栀噗嗤一笑,刚想再说什么,苏夏却突然抬手制止了她。
“嘘——”
山林间静谧得过分,只有脚踩在枯枝败叶上的细碎声响。
但在那层层叠叠的蕨类植物深处,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叫声。
“喵……喵……”
苏夏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那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线的风筝,带着令人心尖发颤的哀求。
“有猫!”苏夏眼睛一亮,也顾不上跟白栀多解释,循着声音就往路边的灌木丛钻。
“夏夏!别乱跑!这坡有点陡!”白栀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那小猫的叫声似乎是从一处陡峭的岩壁下方传来的。
苏夏扒开一丛茂密的野蔷薇,只见在两块巨石的夹缝里。
一团橘黄色的小毛球正瑟瑟发抖,后腿似乎受了伤,沾满了泥污,却还是努力仰着头,冲着上方的人发出微弱的呼唤。
“天哪,这么小……”
她回头看了一眼,前面三个男生已经走出去十几米远,正转过山坳,看不见人影。
“白栀,你在这儿等着,我下去把它抱上来!”
苏夏一手抓住岩石凸起,一脚试探着踩在湿滑的苔藓上,就要往下溜。
“夏夏!不行!这石头长满青苔,滑得很!”白栀吓得脸都白了,伸手去拽她。
“没事,我小时候爬树比这溜多了!”苏夏回头冲她一笑,但动作却比想象中更难。
脚下的苔藓果然如抹了黄油一般,她刚踩实第二步,重心便猛地一歪。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苏夏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顺着斜坡就滚了下去。
背包在岩石上磕得砰砰作响,沿途的树枝和碎石刮蹭着她的裤子和冲锋衣。
“苏夏——!”
白栀的尖叫声划破了山林的宁静。
前方的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回过头。
“怎么回事?”林大树脸色一变。
“是夏夏!那边有动静!”程墨眼尖,指着苏夏消失的那片灌木丛。
余诺没说话,耳机“唰”地一下摘下来塞进口袋,甚至连话都来不及说,转身就往回冲。
他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脸上那惯常的冷淡被一种近乎狰狞的焦急取代。
“大树!你跟程墨、白栀先下山去找救援!记得带上绳子和急救包!”
余诺头也不回地吼道,声音嘶哑,“我去找她!”
“诺哥!你小心点!”程墨大喊。
余诺像一头嗅到危险的猎豹,冲进了那片茂密的灌木丛。
雨,就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先是稀疏地试探了几下,随即连成一片,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灰色巨网,将整座山林笼罩其中。
雨水顺着余诺的额发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顾不上擦,一边拨开带刺的枝条,一边喊着苏夏的名字。
“苏夏!苏夏!”
没有回应,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雷声在山谷间回荡。
余诺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丫头平时看着机灵,关键时刻怎么总是不长脑子!
他越想越气,脚下却越发迅捷。
即使滑倒了好几次,膝盖磕得生疼也顾不上看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透过雨幕的间隙,他隐约看见前方一处稍微空旷的岩石平台上,有一个蜷缩着的身影。
余诺瞳孔一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果然是苏夏。
她缩在一个小小的岩石下,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
那件亮黄色的冲锋衣沾满了泥点和草屑,膝盖处的布料被磨破了,隐约透出血迹。
但她怀里却紧紧护着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正是那只橘猫。
小猫被她裹在外套里,只露出个湿漉漉的脑袋,正虚弱地舔着爪子。
“你他妈是不是属蟑螂的?命这么硬?”余诺冲到她面前,喘着粗气,声音却在发抖。
他蹲下身,也不管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伸手就去探她的额头。
苏夏抬起头,冻得嘴唇发紫,牙齿还在咯咯打颤,却还是强撑着扯出一个笑。
“你……你怎么骂人……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闭嘴!”余诺恶声恶气地打断她。
手却放柔了力道,轻轻碰了碰她膝盖上的伤口,“能动吗?”
“有点疼……”苏夏老实交代。
余诺没再废话,直接转过身,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
“啊?”
“别废话,雨越下越大,这地方不安全。你是想等我背你,还是想等救援队把你抬下去?”
苏夏瘪了瘪嘴,知道这时候不能再任性,乖乖趴了上去。
余诺背起她,感觉到背上的人冷的颤抖,心里那点火气又被愧疚压了下去。
“抓紧了。”他低声说,然后深吸一口气,背着她往山下走去。
雨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余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苏夏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和粗重的呼吸。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砸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滚烫。
“那个……余诺。”苏夏把脸埋在他湿透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
“又干嘛?”余诺没好气地问,手下却托紧了她的腿弯。
“谢谢啊。”
“谢什么?”
“谢你……没让我一个人待着。”
苏夏顿了顿,小声补充,“还有,这只猫……我也救下来了,有你的功劳。”
余诺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了林大树焦急的呼喊声和救援手电筒晃动的光柱。
“诺哥!夏夏!”
“在这儿!”余诺吼了一嗓子,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救援队的人很快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接过苏夏和那只橘猫,又给余诺披上了干毛巾。
到了山脚下的医院急诊室,一番检查后。
医生松了口气:“万幸,没伤到骨头,就是皮外伤和轻微扭伤,休息几天就好。”
医生又给小猫做了一个简单的检查:“这猫崽子倒是福大命大,除了有点脱水和皮外伤,没什么大碍。”
苏夏躺在病床上,看着护士给她清理伤口。
余诺就靠在门框边上,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
“喂,余诺。”苏夏忍不住开口。
“你也去擦擦吧,别到时候我还没出院,你先感冒发烧了。”
余诺没动,只是走到床边,把手里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姜茶塞到她手里,语气依旧恶劣:“闭嘴,喝你的水。”
苏夏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暖和了许多。
她看着余诺那张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冷峻却难掩疲惫的脸。
突然觉得,这家伙虽然嘴毒,但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苏夏小口小口地喝着姜茶,任由窗外的雨声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