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像细碎的萤火虫般窜上夜空,又在触及冰凉夜气的瞬间黯然熄灭。
营地的喧嚣在午夜过后渐渐沉淀下来。
苏夏睡不着。
山里的夜晚比城里冷得多,即使钻在厚实的睡袋里,她还是觉得后颈窝有凉风吹过。
苏夏悄悄拉开帐篷拉链,探头出去,裹紧外套,踩着有些潮湿的草地往外走。
绕过几丛茂密的杜鹃花,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余诺独自坐在篝火余烬旁。
火光已经很弱了,只剩下暗红的炭块,像垂死的星辰。
他抱着膝盖,侧脸在明暗不定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
“失眠?”苏夏走过去,问道。
余诺没回头,只是把手里那支刚点燃的烟换到另一只手:“嗯。”
空气安静了几秒。
苏夏盯着那些即将熄灭的炭火,突然开口。
“你白天在山路上跑那么快,我还以为你早就睡着了。”
“吵死了。”
余诺淡淡地说,语气里却没什么怒气。
苏夏笑了笑,没接话。
她知道余诺很少说实话。
沉默片刻后,她试探性地问。
“你小时候……也是不爱睡觉吗?”
余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小时候住在姑妈家。”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夜风还轻。
“姑妈有个儿子,比我小两岁。”
苏夏转过头看他。
火光在他睫毛上跳跃,投下细碎的阴影。
苏夏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什么都比不过我。”
余诺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自嘲。
“成绩、体育,甚至长相。姑妈就开始对我特别严厉,非打即骂。好像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衬托她儿子的平庸。”
余诺说到这停了停,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掰成两半,递给苏夏一半。
苏夏咬了一口巧克力,柠檬薄荷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仿佛也冲淡了心头的酸涩。
“后来呢?”
“后来我考上初中,就搬出去住了。”
余诺扯了扯嘴角,“反正我爸妈在国外过二人世界,他们也不会管。”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苏夏想起第一次在派出所见到他时,余诺姑妈扇在他脸上的耳光。
想起江爷爷家温暖却孤单的灯光。
想起余诺说“反正他父母都不管他”。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
“所以你今晚不睡,是在怀念你的童年?”她试图用玩笑缓解气氛。
余诺终于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在想,为什么有些人明明不关心你,却还要摆出一副为你好的样子。”
苏夏沉默了。
夜风穿过树林,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声。
她突然说:“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余诺挑眉:“羡慕我什么?没有父母管束?”
“羡慕你敢反抗。”
苏夏抱紧膝盖,下巴搁在膝头。
“我爸妈虽然爱我,但有时候也让我喘不过气。比如我妈总想把我打扮成洋娃娃,我爸到现在还检查我的作业。我从来不敢像你那样,直接甩脸色给他们看。”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轻微的响动。
苏夏警觉地转头,看见程墨大摇大摆地往这边走,手里还拿着几罐啤酒。
“你们俩在这儿搞深夜情感电台呢?”
程墨咧嘴一笑,在他们两对面坐下。
“我也睡不着。”
苏夏和余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程墨打开一罐啤酒,递给苏夏,自己和余诺拿着另几罐。
“诺哥,说真的,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叛逆?”
余诺接过啤酒,没喝,只是放在手边:“一般。”
夜更深了。
篝火的余烬彻底暗下去,只剩下几颗暗红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谁未说完的心事。
苏夏突然说:“其实我挺好奇的。”
“好奇什么?”程墨问。
“余诺小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苏夏托着腮,看向余诺。
“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整天冷着脸,对谁都爱答不理?”
余诺瞥了她一眼:“比你乖多了。”
“骗人!”苏夏立刻反驳。
“你肯定也是个混世魔王,不然怎么解释你现在这么欠揍的性格?”
程墨在旁边笑出声,被余诺淡淡扫了一眼,又赶紧抿住嘴。
“我小时候,”余诺突然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很喜欢收集橡皮。各种形状的,动物啊,水果啊,还有印着卡通图案的。”
苏夏愣住了。
想象中的叛逆少年故事没有出现,反而听到了这么……幼稚的爱好。
“后来呢?”苏夏忍不住问。
“后来姑妈说我玩物丧志,把我的橡皮全扔了。”
余诺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之后我就再也没收集过东西。”
苏夏心里那点微妙的不适感又浮了上来。
她想起自己书桌抽屉里整齐排列的卡通橡皮。
想起妈妈总说“都多大了还玩这个”。
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那你现在……”她犹豫着开口,“还喜欢收集橡皮吗?”
余诺看了她一眼,眼神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深邃:“不喜欢了。”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还是很怀念当时那个傻不愣登的小子,一块块收集各种花里胡哨的橡皮。”
苏夏愣了一下,随即从口袋里摸出一个Hello Kitty造型的橡皮——
是白栀硬塞给她的,她本来打算自己收集的。
她递过去:“给。”
余诺愣了愣,接过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放进口袋:“谢了。”
程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点诡异。
两个平时互相看不顺眼的少年少女,居然在深夜的篝火旁交换童年秘密和橡皮?
他忍不住开口:“那个……我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不用。”余诺说。
“该回去休息了,明天显示要下雨,一早我们就要下山。”
三人站起身,慢慢往帐篷走去。
在回帐篷之前,余诺突然叫住苏夏:“苏夏。”
“嗯?”
“你父母,”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其实挺好的。”
苏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知道啊。”
余诺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
程墨冲苏夏做了个鬼脸,也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苏夏站在原地,看着余诺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帘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口袋——
那里本来放着Hello Kitty橡皮。
她突然觉得,今晚的山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回到帐篷里,白栀已经熟睡,苏夏钻进睡袋,却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困了。
她摸出手机,给白栀发了条消息:
「栀栀,我要一块橡皮。最好是Hello Kitty的。」
苏夏看着屏幕,嘴角悄悄上扬:
「突然想收集了。」
发送完她关掉手机,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听着帐篷外细微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此刻,在这个被星光和篝火笼罩的山林里,有些东西,好像悄悄不一样了。
比如,她突然很想知道,余诺的口袋里,那块Hello Kitty橡皮,现在是什么样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