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自己已经进行过最基础的假设,也在假设后做足了心理准备,可是真相的可怖和庞大远远超出了苏以南的预想。
房间一片寂静,温倩没有开口,静静地等待苏以南自己梳理好思路。
因为一直忍着自己满得快要溢出的情绪,苏以南的头痛得要裂开了,他按了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再次压下了眼中因疼痛泛起的一丝难耐。
如果不是自己发现了端倪,从而致使温倩告诉了他这些真相,他可能不会在这个时候知道这些,直到温倩自己解决一切。
苏以南想着,低头从桌上的抽纸里抽着纸巾,动作有些机械,抽了两张后,他伸手又摁了摁太阳穴,终于平复了脑中汹涌的情绪。
他慢慢靠向椅背,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想看一看秦允给自己回的信息缓解一下内心的压抑。
突然,他想到什么,拿手机的动作一顿,急切地转头问温倩:“那你之前调查秦允的那份家庭信息呢?苏重进知道了吗?”
温倩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心里泛起酸涩,像被指尖戳了一下心脏。这幅神情她很熟悉,父母和妹妹得知自己的处境后,也是这样焦虑。
温倩微微笑了笑,终于放心下来。苏以南对这件事的在意足以说明秦允待苏以南很好,所以才会被这样记挂着。
她捏了捏指尖,敛下笑意说:“那份资料除了我没有其他人知道,那个司机是我的人,这件事只是让苏重进将我扣在家里。最近沈家查出了一点东西,这么安排,只是为了让我顺理成章地避嫌。”
温倩的视线低了下去,深吸一口气说:“当时没有办法和你商量,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我知道。”苏以南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又低了下来。他提起的情绪落回原处,绷紧的肩线放松下来,长时间紧绷身体后的酸涩感渐渐蔓延开。
温倩看了一眼握着手机出神的苏以南,平淡地说:“这些都是我们上一辈自己纠缠出来的是非,我原本不想让你被牵扯进来,但你竟自己一脚踏了进去,去主动了解这些。”
苏以南很多的情绪波动不会放在明面上,可他毕竟是个孩子,心中异样的情绪隐瞒的再好,也会被时刻关注他的人洞悉。
在林一行发来那条消息后,苏以南就知道温倩已经发现了自己这段时间的观察和猜想,所以在温倩点破这层窗户纸时,他并没有展现出意外。
温倩轻笑了一声,说道:“今晚说这些的目的我已经说过了,只是想让你知道全部真相,作为当事人之一,你也应该知道事情的起因经过。”
苏以南低低应了一声,扣着手机壳,犹豫不决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可温倩已经低下了头。
温倩说完话后,看了眼手机显示的时间,发现已经过十一点了,便先回了房间。
“我回去了,如果事后有什么不了解的来问我,有新消息我也会告诉你的。”
“好。”苏以南点头,在房门轻轻阖上后,一个人坐在桌前握着手机发呆。
其实他心中思绪仍在翻涌,只是表面上沉寂下来了。
窗外的寒风依旧,苏以南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认真回忆每一处细节。
在强迫症似的把真相翻来覆去地重温了五遍后,苏以南终于接受了真相。
只是帮助苏家那人真正意图带来的恶心仍然存在,苏以南为了转移注意力,解锁了握在手上的手机,而后下意识点开了微信。
这时,有一个细节在苏以南放松下来后,从一堆冗杂的信息中脱颖而出。
许清和是温倩的朋友。
这些年,许清和对苏以南照顾颇多,但关于感情这方面,许清和一直秉持着不打探他隐私这一观点,从没询问过。但在前两次的钢琴课上,在苏以南说出自己有喜欢的人后,许清和一点点地引导他说出了自己喜欢秦允,喜欢同性这件事。
还有方才他和温倩说到秦允时,温倩眼里泛起的涟漪,情绪似溅起的水花湿润了眼睛,荡起的波纹中,还掩藏着欣慰。
两条线索连串起来,就是:在烧烤店那件事后,温倩看出自己对秦允感情有些不同寻常,为了确认这一点,让自己的好友试探了一下他。
所以温倩已经知道自己喜欢秦允了。
苏以南指腹摩挲着手机屏幕,突然想起自己好像在别处也看到了“许清和”这个名字,还是从微信里看到的。
秦悦。
苏以南的脑海中跳出一个名字。他看到过,秦悦之前在朋友圈提到过自己的母亲是一名钢琴师,为了朋友,空闲时间还在朋友的家里兼职钢琴老师。
朋友圈似乎是提到过“许清和老师”。
因为秦悦发布的是文字,当时的苏以南并没有多做停留,所以没有看清楚。
想到这个,苏以南再次点开了秦悦的朋友圈,找到了那一条,确认了自己的记忆。
柚子:皇额娘又去兼职钢琴老师了!为了照顾一下朋友的小孩,真是高精力人,让我自愧不如!平时这么多演出她就不累吗??我不想练琴啊啊啊啊啊!
注: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哦,许清和老师!
苏以南看完文字后,摩挲着手机屏幕的手顿住了。
秦悦的母亲是许清和,许清和是他的钢琴老师。
他还当着许清和的面说,自己喜欢她的亲外甥……
但在提起一口气的同时,苏以南又松了一口气。
因为温倩知道这件事,但并没有说他什么,这是默许了。秦允对他的态度也与平日里相同,有一定的可能性说明他并不知道这件事。
当然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秦允在面对自己时,把情绪的变动都掩藏的很好。
苏以南攥紧了手里的手机,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
此时,秦允没有收到苏以南的回复,心里的焦躁已经达到顶峰,他扣着手机壳,想了想,又发过去了一句话。
厌理症:干嘛不回我啊……
秦允看着后面的一串省略号,翻扣手机,猛地将自己的扔在床上。
“啊——”他的脸埋在枕头里,一个字的音被拐了八拐,音量被压了又压,听起来有些委屈。
手机在耳边振动了一下,秦允偏过头,动作很慢地将手机翻了过来。今天晚上于一言写不进作业,经常聊着聊着说要写作业了,然后写着写着又拉着他聊了起来,两人就这样说了一晚上的话。
秦允握住手机,已经做好了迎接于一言第十三次因为写不进作业、又为了不打扰林一行而找他聊天的准备
可这次发消息的不是于一言,是苏以南。
。:刚才没看消息,对不起……
。:还在吗?
秦允眼睛瞪大了,一下子翻身坐了起来,给苏以南回了一句过去。
厌理症: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
啧,秦允看着发出的信息,被自己的话肉麻到了,怎么感觉有点……像于一言和林一行说话那样。
想撤回。
但苏以南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
。:我没有
。:我和我妈妈十一点才说完这些事
。:然后我想了挺久的,消息就看得晚了
。: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你别不开心
秦允的心尖蓦地一软,他用下齿咬了下上唇,问了苏以南一个问题。
厌理症:能接语音吗,我想听你说话
秦父和秦母出去逛街到现在都没有回来,秦时也和喜欢的人去广场上看烟花秀了,现在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可以
秦允立刻打了个视频通话过去,苏以南很快接了起来。
一瞬间,苏以南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上,他的脸色有点茫然,对着屏幕另一头的秦允说:“不是打语音吗?”
秦允“嘿嘿”笑了两声,因为刚才压着声音吼了一嗓子,声音有些懒,说:“打的时候改变主意了,我还想看看你。”
苏以南抿唇,露出一个藏在左嘴角的梨涡。面对着镜头,他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平时和秦允说话也不会这样。
秦允看着他,不宁的心绪终于平静下来。
“我能听听,伯母和你说了什么吗?”秦允察觉出苏以南想不出话题的尴尬,主动提出了问题。
苏以南眼神看向右上角,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可以和你说说关于我的。”
“好。”秦允点头,听他把故事说完。
或许是情绪还没有收拾好,苏以南说话的速度很慢,秦允看着他,眼中揉杂进房间明亮的灯光,像星星落了进去。
然而秦允不知道的是,说话速度很慢,其实是因为苏以南在走神,他看着秦允的嘴唇和眼睛,脑中的一部分思绪渐渐地跑偏了。
他之前就注意过,秦允的嘴唇很好看,上唇的M型很柔和,圆润而饱满,下唇稍厚,唇色红润,喝水后被滋润的嘴唇微张,没有防备。
秦允的眼睛也很好看。他的眼睛里像是藏着细碎的光,总都是亮亮的。他眼中的情绪也毫不遮掩,坦荡而纯粹。
说到苏家和温家背后的那个人,苏以南顿了顿,没将真相告诉秦允,只是囫囵过去。
在说完后,秦允看着他的眼睛,敏锐地察觉出苏以南隐藏了一些事,但他没有问那是什么事,因为苏以南选择了不说,很大的原因是他自己也还没有把情绪消化好。
那他也不提好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时间已经到了十二点三十分。
秦家的其余三人终于回来了,秦允待在自己的房间,因为只开了书桌上的台灯,光亮微弱,门缝里没有透出卧室的光线。
见秦允的房间已经关上了灯,像是已经睡着了。三人对视一眼,放轻了声音和动作,慢慢地洗漱着。
秦允和苏以南道过晚安,在微小而琐碎的动静中,沉入了睡眠。
窗外,在城市的上空,夜晚就这样静悄悄地溜了过去。
太阳升起前,夜色的一切似乎都已经被抹净了,可只要慢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人们就可以看到天边残余的月亮浅影,只是由于太阳位置的改变,月光变得稀薄,已经几不可见。
那道月影昭示着夜的存在,为前夜的一切留下属于天空的痕迹。
少年的温情也被记录下来,藏进了玉白的光里。
在那晚,苏以南睡前看着自己和秦允的聊天记录,突然想到了一个比喻。
月亮是因为太阳才有的光辉,而自己就像是天边的那枚月亮,是因为秦允这颗太阳才会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