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子让苏以南接受温倩长时间对他的冷言冷语、其实都是为了保护他的假象,似乎不太可能。
书店的吵闹声仍旧,甚至因为到了晚上而更热闹了。
苏以南垂着眼帘,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涨得酸涩,可又是软绵绵的。
秦允没有再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陪他慢慢冷静下来。
在以往面对苏家各种各样的事时,苏以南长久以来的习惯总能让他很快冷静下来,继续刚才的思路思考问题。
可这一次脑子却有些发空,竟回想不起两人最后推理出的结论了。
最初对这件事的猜测仅仅是一个想法,得到证实后这件事给人带来的冲击太大,苏以南的大脑现在实在是想不起什么,一片空白。
就连秦允都微微咬紧了牙,被真相巨大的冲击力逼得有些紧绷。
或许是被苏以南传染所致,或许是他有些心疼苏以南。
两人的举动并没有引起周围人的好奇,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分出精力去分析角落中的两位少年正在做什么。
过了许久,苏以南缓慢地深呼吸了几次,感知着秦允手心的温度,慢慢将自己的思绪拉回现实,压下胸腔内翻涌的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
思考点又回到了温倩身上。
是关于她的身世。
“外公和外婆,对于伯母的关系我们好像还没有猜出来。”秦允轻声开口,从“外公和外婆”这个点开始说起。
他的话像是带着安抚因子,引导着苏以南找回刚才议论的思维和状态。
“我妈已经很久没和温家人联系了,平时节假日连送礼物客套的流程都没有,所以这些东西不可能是温家送的。”苏以南重述着两人前面推出的结论,让自己的思路更清晰一些。
“难道是伯母为了给你送礼物?”秦允突然想到什么,提出疑问,但又很快地否定了:“不对。”
就算是为了保护苏以南,也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的吧……
但如果换一种方向去思考,“外公”和“外婆”本就是温倩的“父母”呢?
只有养父母能说清楚这一层关系了。
假设温倩本就是温家的,不过并没有在温家长大,而是在一对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夫妻的养育下长大,这下就说的通温倩和温家一直没有联系,过年也只是在一个小城度过的问题了。
礼物上标明的“外公”和“外婆”也有了真实的身份。
分析完这一层关系,苏以南搓了搓脸,后知后觉到,在意他的人又多了一个。
还是他的家人。
一想到这个,他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
“要看会书吗?”苏以南当下手,看了一圈书店,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本书。
秦允看他终于清醒过来,趴在桌上开玩笑:“来书店不看书显得我们好不入流,刚才我还怪尴尬的。”
于是二人各自挑了一本书,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看了许久。
直到秦母打电话过来,秦允才伸了个懒腰,靠在椅子上,接起了电话。
“你今晚是在干妈家里吃饭,还是回家吃饭?”接听电话后,电话里传出来的却是秦时的声音。
“回家吃啊。”书店里说话的人不少,秦允说话也没有收着声音。
秦时咳了两声,有些犹豫地说:“那个……”
“那个……”了半天,他一句话也没憋出来。
“磨磨唧唧的,我来。”秦母嫌弃道,拿回了自己的手机。
“是小悦说小南家里有事,你陪他散心去了,我就想问问你还回不回家吃?”秦母说。
“我没煮你的饭。”
秦允正想说回家吃就猛然听到这句话,他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说:“不是,我在这个家的地位呢?!”
秦母开的是免提,站在一旁的秦时听到了秦允的话,回道:“除了老妈是帝位,我们父子三个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地位。”
秦母听到这话打了他一巴掌,“胡说八道的滚一边儿去。”
秦时笑嘻嘻地回到客厅了。
“要回来吃是吧,我给你下点面条。”秦母说着,拿了一块面饼出来。
“好。”秦允应道。
秦时坐在沙发上也闲不下来,冲着厨房喊了一句:“老妈!我要吃茶几上的圣女果!”
“盘子上的是你爸洗过了的,你吃那个,别吃盒子里的!”秦母拿着手机,对他喊道。
“知道了!”
秦允听着电话里两人的互喊,听得很开心,一天的疲惫似乎都被家人褪去了。
挂断电话后,秦允趴在了桌子上。
苏以南放下书,看着他,问:“笑什么?”
“你猜。”秦允摇了摇头,眼睛弯了起来,“你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听到他这么说,苏以南心情也被他传染,情绪慢慢升高。
他也笑了。
“我猜对了都不需要你告诉我了。”
秦悦打了个电话过来,说于沁有空,刚好送她和秦允回家。
两人放好书,一起出了书店。
夏至过后的每一天白昼都在缩短,秦允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转身抱了抱站在他身后的苏以南。
这是两人之间的第二个拥抱。
长时间的相处让两人看上去已经不再会因为肌肤相亲而紧张,只有胸膛相贴是加快的心跳诉说着两人此刻的心情。
苏以南伸手抱住秦允,闭了闭眼,被他有些高的体温安抚了要回家面对温倩的紧张感。
秦允不喜欢在大街上搂搂抱抱,在传递到自己的情绪后就松开了苏以南。
“你回去要和伯母聊聊吗?”秦允问,随即又想到林一行发的信息,“还是问问林一行?”
“我要和我妈聊聊。”苏以南的头发有点长了,被风吹得有点乱,他伸手理了一下,沉声道,“我想听听她的想法。”
“那你好好聊,有什么事记得和我们说。”秦允伸手帮他理了理头发,语速放慢道,“找不到我就找沈一星,或者林一行。”
说到这里他的手顿了顿,“怎么感觉自己在没话找话。”
秦允笑了一下,“反正要记得及时联系我,我会在五分钟内回你消息的。”
“好。”苏以南应下。
很快,于沁的车到了,秦允和苏以南道过别后,打开车门上了车。
苏以南沿着来书店的路走了一会儿,司机就开着车到了路口。
还帮苏以南打开了车门。
苏以南没有看他,坐进了第二排的座位。
车缓慢地动了起来。
。
车行驶在马路上,于沁扶着方向盘,突然说道:“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是在我小时候发生的。”
说到这里,她笑了起来,“当时姑姑听一位合伙人讲,零零后秋季出生的孩子,名字里带个‘一’字最稳。说‘一’属水,能补上零零的空相,还能润秋季金旺燥气,保人身体健康、万事顺遂。”
于沁皱了皱眉,有些好笑地说:“虽然感觉有些玄乎,但做生意的多少都信点风水命理,之前没了解过可能不太清楚,但在知道这些后,姑姑就动了心思,想着给我和我弟的名字里都加上这个字。”
“我那时才三岁,话都说不连贯,居然能想明白自己到底需不需要这个字。”红灯亮起,于沁跟随前面的车踩下刹车,稳稳地停了下来。
“因为我不要,于一言又刚出生没多久,就给他名字里安了这个字。”
秦悦坐在副驾驶上,扭头和于沁说:“这个我记得,于一言之前说过。”
秦允坐在后排,闻言探身问道:“我怎么不知道?”
“你一天到晚就忙着你那学习,知道点什么?”秦悦推了把他的手臂,说:“绿灯了。”
“哦。”秦允坐了回去,锲而不舍地问:“所以到底是什么时候?”
“大概初二?”秦悦抬头想了想,“当时是在我们班,于一言和我聊天说到了这件事情。”
“哦,对了。”秦悦想起什么,说道:“于一言就是这样和林一行认识的,林一行就听到我们两个讲话的内容,就说他的名字也有这个含义。”
秦允挑了挑眉,有些不信:“搭讪来的吧?”
于沁听两人对话听得直笑,开口说:“是真的,他父母和我姑姑确实是合伙人的关系。”
秦允瞪大眼睛,秦悦也有些震惊,问:“真的假的?”
又一个红灯,于沁踩下刹车,转头对两人说:“于一言当时也不信,就回家问了姑姑,然后才发现林一行确实是姑姑合伙人的孩子。”
秦允笑了起来,说:“这就是缘分吗?”
话音未落,绿灯亮起,车辆缓缓前进,没入另一道车流。
苏以南坐在车上,看着微信列表中秦悦、于沁和于一言的微信。
他没想到一天中发生的事会如此之多。先是想清楚了苏家的病态,再是捋清楚温倩这么多年对他冷言冷语的动机,和她的身份,随即又是完成了许清和计划的第一步,和秦允身边的朋友也成为朋友。
想到温倩,苏以南有些忐忑。他坐在后座发了一会儿呆,点进了微信的朋友圈。
最新的朋友圈是秦悦发的。
是一条视频,拍的是一个小男孩。
点开后视频,画面有些晃,录入的声音很清楚。
“嗯?”秦悦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很温柔,“说的什么?”
“我要帮你抱着校服外套!”视频中的小男孩说。
小男孩和秦悦很像,四五岁的样子,眼睛灵动可爱,说话声音响亮,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你抱着了呀。”秦悦伸手揉了把他的头发。
这个画面将车,以及前面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的背影露了出来,苏以南看到了车的部分形状。
是一辆电动车。
原来秦悦晕车。
苏以南想到先前几人上车时,都默认将副驾留给了秦悦。当时这个想法就在脑中出现过了,可立即被发现司机的紧张感压了下去。
视频还在继续。在秦悦说完话后,小男孩唱起了歌。
“太阳升起来,鸟儿唱起来。”
“……大家笑开怀,烦恼都走开。”
“…………”
“花儿朵朵向阳开,
我们快乐把手拍。”
“…………”
这一部分由于小男孩的声音有些小,苏以南只听到了几句歌词,甚至不一定是正确的。
可却莫名地让人心情愉悦,或许是因为小孩的情绪总是富有感染力的。
苏以南看完视频后摁了退出,发现秦悦在这条朋友圈下评论了一句话。
柚子:老爸还说这首歌他练了一上午,就为了唱给我听,怎么可以这么可爱啊!!!
苏以南笑出了声,手指无意识滑动屏幕,刷新了朋友圈。
最新的朋友圈依旧是秦悦发的,主角仍旧是那个小男孩的一条视频。
苏以南点了进去。
视频开口先传出的还是秦悦的声音,她捏了捏小男孩的手指,说:“你好可爱啊。”
小男孩仰头,两眼弯成月牙,说:“你也好可爱啊!”
视频到这戛然而止。
苏以南退出视频,点进秦悦的头像,犹豫了一下还是点进了她的朋友圈。
秦悦的朋友圈很日常,基本上都是和家人朋友的相处一些事情。
除了今天发的视频,秦悦最新的朋友圈是昨天下午发的,一共是六张照片,配文是:发现家里的花园有一只七星瓢虫,拍到它飞起来的瞬间啦,嘿嘿。
照片第一张和第二张拍的是花园墙角的龙葵,青色和黑色的果子在茂密的锯齿形绿叶间坠着,第三张图依旧是在墙角拍的,是一丛蒲公英,第四张图是秦悦手拿吹“秃”了的蒲公英,白色绒絮向四处飞散,第五张图是一片叶子上的七星瓢虫,第六张图是秦悦拍到的瓢虫飞起的瞬间。
每一张照片都是浸泡在午后如温水般的阳光中拍下的,不会过分热烈,也不会过于清冷。
苏以南焦躁不安的心情被抚平,慢慢平静下来,滋生出令人安心的情绪。
好像不会再害怕。
这份安心一直持续到苏以南见到温倩,还在胸腔中发挥作用。
于阿姨将做好的饭端上桌时,苏以南正和饭桌对面的温倩相对无言。
“来,吃饭吧。”难得见母子俩这样平和地坐在一起没有吵架,于阿姨很高兴,在一旁坐了下来。
“吃吧。”温倩拿起碗边的勺子,给苏以南舀了一勺砂煲里炖得软烂的毛豆。
毛豆焖猪蹄这道菜是苏以南最喜欢的。
在砂煲内放入用盐腌制过的猪蹄和剥好的毛豆,清水将将没过猪蹄,开最大火炖。水开后将煤气炉的火调到一盏火,但不能调到最小,然后加入酱油,慢慢炖至一个小时,再大火收汁,毛豆焖猪蹄就做好了。
炖好后的猪蹄软烂,毛豆绵密,拌着粘稠的汤汁和软糯的米饭入口,鲜香味俱全。
苏以南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说了声:“谢谢。”
两人吃完饭后,苏以南回了房间。
苏以南的房间内有一个独立卫生间,他找了衣服,和秦允报备了一下情况,进去洗澡了。
另一边,秦允把手机放在房间充电,人在饭厅吃秦母煮的面,秦时没玩手机,在一边和他聊天。
说是聊天,“八卦”似乎这个词更契合两人的谈话内容。
“你和你那个同桌是什么情况,你和人家谈恋爱了?”秦时一脸认真,八卦起来弟弟的事,态度极其认真。
秦允瞥了他一眼,含糊道:“他是男的,我怎么和他谈恋爱?”
说是这么说,其实秦允有些心虚,瞥秦时的那一眼底气实在是不足。
但理不直,气也要壮。
哪想秦时直接丢了个王炸,“男的怎么了,男的和男的也能谈恋爱啊,我喜欢的就是男生啊。”
这句话给秦允吓得够呛,他咳了两下,把嘴里的面吞下去,面色有些涨红,“你说啥?”
秦时一脸坦然,重复道:“我喜欢的是男生。”
秦允心里感慨了一下,好在秦母和秦父都出去散步了,不在家,不然听到这话可能会把秦时带回卧室进行三个小时起步的谈话。
“你怎么知道的?”秦允停下筷子,有了前面的教训,他不敢再在秦时说话时吃东西了。
“就,知道自己喜欢一个人其实挺简单的吧。”秦时撑着脸,回想了一下,“你每天都会想着那个人,会因为他开心或伤心,当然,最重的是你对他有欲.望。”
“对一个人的喜欢就是喜爱和欲望的结合体,像家人和朋友就是只有喜爱,恋人之间就会有欲.望。”
秦时放下手,看向桌面上的手机,“所以恋人之间就会做亲密的事,例如上床什么的。”
“哦。”秦允听了一堆,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过了会儿,他反应过来,“所以是你喜欢的人是个男的?”
秦时点头,“对啊。”
秦允低头吃了口面,“我刚开始还以为是你的性取向是男的。”
“那倒不会,毕竟我们家祖上也没有同性恋。”秦时又撑起了脸,“目前就只有我一个人是,秦悦也就是写写小说。”
秦允吃完最后一口面,决定模仿秦时吓唬吓唬他。
“其实……我喜欢我同桌。”
当这个想法和自己的家人吐露后,秦允感到一阵轻松。
结果秦时闻言眼都没眨,只淡定地说了句:“我猜出来了。”
秦允瞪大了眼,“你猜出来了?!”
“有这么明显吗?!”
“明显啊。之前叫你和我们一起散步,你死活都不愿意去,现在居然和你那个同桌去散步谈心了,我一下子就猜到了。”秦时看了眼秦允,说道。
“我之前那是不想和那个亲戚散步,我们都不熟,他还总问我成绩多少。”秦允靠在椅背上,挠了挠头。
“有这时间我还不如多刷套题。”
秦时挑起眉,“那我还误打误撞猜对了。”
“呵呵。”秦允看着他笑,翻了个白眼。
“我该去买一张彩票,没准就中钱了。”秦时说着就拿起了手机。
然后被秦允踹了一脚。
。
苏以南洗完澡,路过书桌时想拿手机看看秦允有没有回信息,房门被突然敲响了。
他伸出去的手一顿,走到房间门口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温倩。
“要谈谈吗?”温倩问。
两人坐在卧室的书桌前面对面时,苏以南才回过了神。
这次但不再像在饭厅时的安静,温倩先开了口。
“吃饭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想和我谈谈了。”温倩轻声笑了一下,声音不似往常犀利,透着些温和。
“关于我的事情你可能也已经猜得七七八八的了,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很多,可能会有些绕,说这些也不是让你理解我同情我。”
“仅仅是我想让你知道这些。”
夜晚的风比白天的还要猛烈,一道道强劲的风吹得窗外的树“飒飒”作响。
温倩就在这片声响中开了口。
“我在四岁的时候因为贪玩走丢了,被温家选择了遗忘。”
“温家重男轻女,在那些男人眼中,温家的女性就跟物件一样,要么送人,要么被当作商业联姻的工具。”
温倩语气没有起伏,叙述着许久之前发生的事。
“我走丢的时候,温家的公司经济下行,亏损得很厉害,他们想着走丢的不过是个女孩,根本不愿意专门花费时间和精力去找人,所以干脆就丢弃了我。温家当时为了甩掉我,直接将这件事隐瞒了下去。”
除了温倩的父母和照顾过温倩的佣人,再没有人知道温倩的存在。两年后,佣人也因为生了重病,没多久便逝世了。
温倩说起这些事时,情绪很冷静,像是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可苏以南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藏在话语下的不耐和烦躁,不像是谈及曾爱过的家人的语气,只有厌烦。
“我那个时候已经会认父母了,虽然记不住名字,但是面部特征我还记得。我……养父母发现我后将我送去了派出所,警局根据我提供的父母的特征,张贴了寻人启事,养父母也在努力地寻找着我的亲生父母。”
说到这里,温倩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些改变。
“他们认为没有人会不要自己的孩子,所以刚开始没有走法定程序领养我,但后来找了两年没找到,警局的警察也大多没有成婚,而且我也已经和养父母他们待熟了,所以就劝他们领养了我。”
“这么多年来,养父母在找我的亲生父母这件事上花的钱已经数不胜数,可一直杳无音讯,直到我十八岁生日那天。”
苏以南听到这,心里随着温倩话音的落下而落空,重重地砸在胸腔。
“那天晚上我正吃着生日蛋糕,听见有人来敲门的时候是养母去开的门。”
温倩眼神沉了下来,话里的情绪开始出现明显的波动。
身为母子,苏以南和她很像,尤其是眼睛,两人的眼睛总能随着情绪的变化而变得锐利和柔和。
“温家的人就是这个时候把我认了回去。”
听到温倩的语气再次改变,苏以南的心悬了起来,心跳像擂鼓一般,在他耳边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响了起来。
“温家编了一套说辞,让我的养父母信了他们其实一直在找我,只是这么多年没有找到。养父母很开心,因为温家很有钱,他们以为我终于不用跟他们过苦日子了。”
养父母在领养温倩一年后,生了个女儿,那个女孩认了温倩做姐姐,从小就黏着温倩,和她关系极其好。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虽然要面对和姐姐分开时的难过,可她也和养父母一样,由衷地为温倩感到开心。
可事情的转变就发生在这一年。
“我跟着那些人回了温家,花了两年的时间学习所谓的礼仪,学会了做一个没有脾气的花瓶。”
然后在二十岁那年,温倩为了苏、温两家的合作,被温家的人送去了和苏重进联姻。为了防止温倩逃跑,他们对她用了药。
苏重进是个好.色之人,温家看准这一点,选了温倩给他。
在领完结婚证当天,还没真正共同生活,就在婚礼当晚被下药。
幸运的是,苏重进没有选择碰她。
应该只是为了给温倩留个好的初印象。
温倩想起这个,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在苏家待了一段时间后,由于温家的施压,温倩在逃跑一次被抓到后就放弃了再做无用功。
她决定留下来,打造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公司,她需要一份只属于自己的权利。
这段时间的苏重进正在追求温倩,温倩假意拒绝了两次,答应了。
她要踩着苏重进向上攀爬。
苏以南很安静,没有开口询问温倩事件后面的发展,当着一名合格的倾听者。
一年后,温倩有了苏以南。
在两人相恋的那一年里,温倩是自由的。苏重进出轨后,由于温家担心温倩把养父母的事讲出来,温倩再次受到温家的控制,被禁止回到养父母家。
这段时间,只有刚出生没多久的苏以南在温倩身边,陪着她。
虽然那时的苏以南很爱哭,总要人哄。
“当时我每天都在想,一个小孩怎么这么能哭?”温倩紧蹙的眉松开,笑了起来,“我还数过,你一天最多能哭九次,把我要哭的眼泪都哭完了。”
苏以南笑了笑,摸了下脖子,轻声说:“想象出来了。”
他的眼前好像出现了温倩整日心不在焉、心绪不宁和他在一旁哭闹的画面,沉闷中,又带着些许活跃的气氛。
也是在那一年,苏、沈、林三家和另一家兴起的企业达成了为期二十年的合作。
“因为三家同时有了孩子,苏重进为了巩固合作关系,编造出一个谣言。他说在那个年代秋季出生的孩子,名字里带个‘一’字最稳。”
甚至还带上了一位界内有名风水师的名字。
这套说法算不上多冷门,甚至在风水界广为流传,但当苏重进把它当作促成合作的由头抛出来,沈家和林家就算听过类似说法,在得知并没有坏处和当时还算融洽的情况下,也不会当众去戳破他,干脆顺水推舟,给自家孩子取了带“一”的名字。
“但我没有给你取这个字。”温倩看向苏以南,目光柔和。
“我给你取了‘以’,是希望你不要再像我一样,被困在这个所谓的上流社会中。”
可这个举动惹恼了苏重进,也让沈家和林家开始忌惮苏家,不过为了商业利益,面上并没有显现出来。
时间过得很快,在苏以南四岁的时候,苏家找上了门。
苏以南的本就悬着的心像是提到了嗓子眼,压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他们说要把你带走。”温倩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我不同意。”
“我调查过苏家的规矩,他们从来都不是为了磨砺孩子,是为了驯化。”
温倩的声音冷得像冰,说:“在苏家,孩子四岁那年要经受冰浴,生日禁食,这些只是摆在明面上的规矩。真正磨人的,是从记事起就被灌输的‘家族优先’的观念,你的喜好、情绪、未来,从来都是不被允许存在的。”
苏以南靠在椅背上,他清晰地感受到温倩话里的寒意。苏家执着的从始至终都不是严苛的教育,而是对人完完整整的掌控。
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苏重进对苏家的行为一直是默许的。
因为家族从小的教育理念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正确的。
听到这些,苏以南心底忍不住漫出一个念头,世上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
或许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
有的只是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
因为利益不同,所以想法不同。
在温倩这,苏家的想法就是错误的。
甚至温倩了解的仅仅是苏家为了满足自我的掌控欲的冰山一角,想到苏重进扭曲的思想,苏以南有些不寒而栗。
当年,在得知这些病态的教育方式后,温倩与苏家撕破脸皮,歇斯底里地大闹了一场,最终保下了苏以南。
因为这件事,苏重进再次和温倩吵了一架。
而在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温家选择了冷眼旁观,在知道温倩因为孩子而选择安分地留下后,没有再做任何行动。
时间过得很快,温倩的公司成功上市,渐渐忙了起来。为了保证苏以南的安全,她只能把苏以南送进各种各样的、被众人所关注的兴趣辅导班。
可兴趣班并不是每天都有的。
温倩只能限制苏以南的行动范围,并且要求他事事都要向自己申请报备。
温倩最好的朋友许清和知道这件事后,主动揽下了苏以南在家,而温倩不在家的时间里的监视任务,成为了苏以南的钢琴老师。
紧接着,为了贯彻自己偏执的疯狂,温倩开始打骂苏以南。这个变化,让苏家的人安分了将近十年。
在苏家人眼中,温倩的疯是顺其自然的,从苏以南四岁的时候就开始了。
殊不知,他们自己才是疯子。
可温倩的行为也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苏重进猎奇的喜好,慢慢地便对苏以南减少了关注。
在这十年内,苏家动作的频率开始下降,温倩本以为这件事很快就结束了。
可两年前,苏家的人进来了。
那时的苏以南已经十四岁了,苏家还没有放弃苏以南。
温倩是真的有些受不了了。
“我当时一直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还不放弃。”她低着头,声音带上了哭腔。
她已经开始受不了自己了。
因为她受过家人的不善,所以她不想这样对待苏以南。
可她还是成为了这样的人。
在静下来的时候,她总是会想,是温家的基因使然吗?
因为这些想法,温倩每天看到苏以南后都会陷入一个死循环。
她认为自己在伤害他。
尽管是以保护的名义。
久而久之,她开始逃避。她认为只要自己看不到,她就不会伤到他了。
可苏家一直都在。
温倩一直低着头,不想让苏以南看到她哭过的眼睛。
苏以南将快要溢出的眼泪框在了眼眶内,头有些痛。
这种感觉就像他一直都有在一天漆黑的路上,直到今天有人告诉他,漆黑其实是人为造成的假象,这片漆黑只是一块遮住他视线的幕布。
他递了张纸巾给温倩。
温倩接过纸巾,道了声谢。
收拾好情绪后,温倩继续说着。
“在你初三暑假的某一天,我知道了苏家为什么要一直等着你了。”温倩抬起头,眼眶很红。
“苏家的产业链有了亏损,有人帮助他们度过了难关,但相应的,苏家需要交出等价,或是那个人心心念念的筹码。”
苏以南隐隐猜出了温倩未说完的话。
“那个人想要你。”
这一句话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子,捅在苏以南的身上,没有受伤,却带来了撕裂般的痛感。
温倩看向窗外,眼神在这一瞬冷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战栗:“圈子里没有人明说,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那人最偏好在少年身上动心思,年纪越小,越合他的意。而且那人素来手段狠毒,手里攥着以‘帮助’为借口而查出的苏家早年违规的商业黑料做要挟。苏家为了自保,只能按对方要求,交出一个足够有分量、身份干净、又方便掌控的孩子作为交换筹码,而你,恰好成了他选定的目标。”
“所以苏家才会不惜一切代价,过了这么久,都要将你带回去。”
苏以南感到痛感变为了一阵刺骨的冷意,隐隐的凉意从窗外蔓延进来,附着在人的身上,渗透进骨头里,随着冷意而来的,还有粘稠的恶心。
苏重进对这些不知情吗。
他知道,可他默认了这些行为,甚至助纣为虐。
一年前,温倩知道这些事情后,被恶心的浑身都在发抖,可如此剧烈的情绪却被她一个人压着、藏着,就这么过了许久,直到今天才被她述之于口,和苏以南说了出来。
窗外的枝丫晃动,温倩看了一会儿,收回了视线。
“我调查了那个人,发现这件事温家也插了手。我知道单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再也无法抵抗他们了。”
“所以我找到了沈家和林家,还有产业链的另一位合伙人。”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搞垮苏家和温家,还有那个人,根本就不现实。
“但是他们可以。”温倩看向苏以南的眼睛,说。
苏以南倏然想起了温倩参加的那个聚餐,那时她说的是自己和几人夸下海口,说苏以南竞赛会拿第一。①
苏以南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强制自己冷静下来,理清思绪。
调整好情绪后,苏以南和温倩对上视线,问:“是初三暑假的那场聚会吗?”
“你说和沈家林家的聚会。”
他没有明说其他的内容,隐去了当时温倩说的话。
温倩点头,将落在耳边的头发别在耳后说:“是。在那场聚会,我和他们达成了合作。”
也是在那场聚会,温倩知道了其实他们也在暗中调查帮助温家和苏家的那个人。
“他们给我三年时间,如果我能帮助他们承担那条产业链中苏家所负责的部分。他们就帮助我们母子逃离温家和苏家,处理掉那个男人,并且帮助我找全对苏家和温家不利的证据。”
截止日期在2027年的6月9日,也就是高考结束的那一天。
听到日期,苏以南握在一起的手一紧,心跳突然加快。
说到这里,温倩舒缓的细眉再次拧了起来,“6月9日不仅是你高考结束的日子,也是你十八岁生日。依据法律规定,从那天起,父母不再拥有法定监护权,你就可以自己决定人生。”
“但苏重进不会甘心让你脱离他的掌控,”温倩对上苏以南的视线,一字一句道:“他一定会借着填报志愿的由头,逼你选他想要的大学,继续把你攥在手里。”
苏以南看着温倩的眼睛,两人的默契在此刻达到顶峰,同时将那句话说出口:“所以我们必须在那天彻底解决所有的问题。”
温倩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双手相扣,“这就是我要告诉你,关于你的事情的全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