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那年春天,陆昭昭从美术老师那里听说了一个比赛。
“全国青少年美术大赛,不限年龄,不限题材,全社会都能参加。”美术老师,推了推眼镜,把一张报名表放在陆昭昭桌上。
“陆昭昭,你试试。”
陆昭昭看了一眼报名表,没有接。
“吴老师,我不想参加。”
“为什么?你画得那么好。”
陆昭昭沉默了几秒,最终把报名表收下了。
“我想想。”
那天晚上,陆昭昭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陆左左一直在躁动。
“你想参加?”陆昭昭在心里问。
她的左手动了一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
陆昭昭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她闭上眼睛,把身体交给了左左。
陆昭昭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左左睁开了眼睛。
她开始画画。
画了一只很大的茧,挂在树枝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茧的表面有裂痕,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地把茧壁撑开。
茧的缝隙里透出光来,有金色的、银色的、白色的、暖橙色的、淡蓝色的。
每一束光都从不同的缝隙里挤出来,在黑暗中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像五条不同颜色的河流,从同一个源头出发,流向不同的方向。
五束光,五个人,五种颜色。
她还不知道破茧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那些光正在努力地挤出来。
画完以后,左左放下笔,看了看那幅画,然后闭上眼睛回去了。
陆昭昭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低头看到枕边的那幅画,愣了好一会儿。
她拿起那张纸,对着窗外灰蓝色的天光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那只茧是身体,那五束光是她们。
她们被困在这具身体里太久了,久到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谁是谁。
但她们从来没有放弃过。
她们一直在往外挤,一直在找出口,一直在试图让这个世界看到她们的存在。
破茧的不一定是蝴蝶,也可以是光。
第二天,陆昭昭把报名表交上去了。
“作品名称:《破茧》。作者署名:陆昭昭。”
她在报名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想了想,又把名字划掉了,在旁边写了:L。
“不用真名可以吗?”她问吴老师。
吴老师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可以吧,比赛没有强制要求实名。”
陆昭昭把画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水粘好,然后把信封交给了吴老师。吴老师帮她寄了出去。
然后她就忘了这件事。
初三的日子太忙了。
中考倒计时一百天,每天都在刷题、背书、考试,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哪还有心思惦记一个比赛。
她把画寄出去以后就没再想过,好像那幅画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一段时间后,画到了京市。
全国青少年美术大赛的评审现场,几百幅作品铺满了整个大厅。评委们一张一张地看,打分,讨论,淘汰,晋级。
轮到《破茧》的时候,大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评委张教授看到这幅画的时候,表情是漫不经心的。他以为这又是某个培训班学生的素描作业。
结果他看到了那五束光,把画拿起来,凑近了看。看了大概十秒钟,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然“老李,你过来看看这个。”
另一个评委李老师走过来了。他是美术家协会的理事,光头,大胡子,长得像个土匪,眼光毒辣,圈里人送外号“一眼准”。
他看了一眼《破茧》,陷入了沉默。
两个人站在那幅画前面,谁都没说话。其他评委觉得奇怪,也围过来了。
“这是谁画的?”有人问。
张教授翻了一下报名表:“署名是‘L’,没有真名,没有年龄,没有学校,没有联系方式,只有一个邮箱。”
“什么意思?匿名投稿?”
“对。”
“这也行?”
“比赛规则没有禁止匿名。”
过了一会,李老师又开口了。
“这不是一个学生能画出来的东西。”
“会不会是某个中年画家故意匿名投稿?”另一个评委提出了猜测。
“不像。”张教授摇头,“你看这个笔触,有犹豫,有试探,有些地方力度不够,有些地方又用力过猛。这不是一个成熟画家的手笔。”
李老师没说话,他把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这幅画让我想到了一件事。”他说。
“我小时候在农村长大,见过蚕破茧。那个过程很慢,慢到你以为它出不来了。茧壁上先出现一个小洞,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蚕从里面钻出来。你知道它为什么能从那么小的洞里钻出来吗?”
没人接话。
“因为它把自己缩小了。它把身体里的水分挤掉,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从那个洞里挤出来。出来以后,再重新把身体撑开。这个过程很疼,而且不一定能成功。有些蚕挤到一半就死了,卡在茧壁上,出不来,也回不去。”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那幅画。
“这幅画里的光,比蚕更勇敢。它不需要把自己缩小,它直接把茧撑开了。”
他放下画。“这不是一幅画,这是一个人的求救,也是一个人的宣言。”
最终,《破茧》获得了大赛特等奖。
评语写了很长一段,最后一句是:“这是一幅有灵魂的作品。作者用最朴素的手法,画出了最复杂的生命体验。五束光,五种颜色,五个自我,在黑暗中彼此照亮。她们不是被困住的人,她们是正在破茧的人。”
消息传回学校的时候,吴老师正在上美术课。
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挂了电话以后站在走廊上缓了好一会儿,然后推开教室的门,眼眶红红的。
“陆昭昭。”
陆昭昭正在写诗,听到老师叫她,抬起头来。
“你的画,获了全国特等奖。”
教室里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炸了。
“什么????”
“陆昭昭得奖了?全国特等奖?”
“她什么时候参加的比赛?我怎么不知道?”
“她画画本来就厉害啊,你忘了黑板报了?”
苏漾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转过身,抓住陆昭昭的肩膀使劲晃:“陆昭昭!!你太牛了吧!!全国特等奖!!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我要告诉全世界我有个特等奖的朋友!!!”
陆昭昭被她晃得头晕,想说话但嘴里被晃得只有“我我我我”的音节。
赵小磊从后面探过头来,推了推眼镜。
“《破茧》?我在美术教室见过照片,网上也有。你们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猜L是谁吗?”
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网页,上面是一篇长文,标题写着:《破茧》作者L身份大猜想。文章下面跟了几百条评论,有人说是某美院教授的隐名投稿,有人说是留学海外的青年艺术家,有人说是美术高考状元,还有人说是职业插画师。
“这些人绝对想不到,L是一个初三的学生。”赵小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是自豪。
陆昭昭看了一眼那个网页,看到评论区里铺天盖地的猜测,有人说是“隐藏大佬”,有人说是“美术界的未来之星”,有人说是“某位大师的关门弟子”。还有人说,“这幅画的作者至少四十岁,没有足够的人生阅历画不出这种东西。”
呵呵~四十岁?
陆昭昭差点笑出来。
她今年就十五,她的人生阅历就是三岁被人追债,四岁一个人听雷声,五岁被妈妈打断了手,六岁开始住校,后来哥哥们辍学,再后来外婆去世,后来妈妈抑郁症加重……这些阅历不够厚重,还配不上“四十岁”。但它们足够疼。
而疼,是不分年龄的。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L就是自己。吴老师也替她瞒住了,比赛方尊重匿名投稿的规则,没有对外公布真实身份。学校这边除了吴老师和校长,还有几个班里的同学,没有人知道。
但纸包不住火的道理,陆昭昭已经领教过了。
消息还是在网上炸开了。
有人把《破茧》的高清图发到了网上,配上了一句简短的介绍:“全国青少年美术大赛特等奖作品,作者L,身份未知。”不到一天,转发过千万,评论过百万。美术圈的、文艺圈的、普通网友……全在讨论这幅画。
“这真的是青少年画的?我不信。构图和立意太成熟了。”
“你们注意到那五束光的颜色了吗?每种颜色都不一样,但放在一起不打架,反而很和谐。这个人对色彩的敏感度是天生的。”
“我放大看了细节,有些地方的笔触很生涩,有些地方又很老练。像一个新手和一个大师在同一个人身体里打架。”
“楼上说得很准,就是这种感觉。好像不止一个人在画这幅画。”
陆昭昭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她把筷子放下了,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不止一个人在画。
陆昭昭把手机还给苏漾,端起碗继续吃饭。
“你不高兴吗?”苏漾问,嘴巴里还嚼着米饭,说话含混不清的。
“没有。”陆昭昭夹了一筷子青菜。
“那你为什么不笑?”
陆昭昭嚼着青菜想了想,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笑,因为笑的不是她一个人。傻昭昭在傻笑,陆昭在冷笑,陆昭月在微笑,左左从来不笑。她该用哪一张脸笑?她不知道。
所以她就刚脆不笑了。
网上的讨论持续升温。
有人专门写了一篇长文分析《破茧》的艺术价值,洋洋洒洒三千字,从构图、色彩、笔触、光影、象征意义、精神分析,全方位解读,最后得出结论:“L是目前国内最具潜力的青年艺术家之一,其作品具有超越年龄的成熟度和罕见的情感穿透力。”
有人把《破茧》和陆昭昭之前在网上流传的唱歌视频联系起来了。
“你们有没有发现,最近冒出来好几个特别厉害的青少年创作者?唱歌的那个戴面具的女孩,画画的那个L,还有一个写诗的叫什么来着?都是匿名的。现在的小孩都这么厉害了吗?”
有人回复:“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但不管是几个人,都说明这一代年轻人比我们想象的更有才华,也更需要被看到。”
需要被看到?
陆昭昭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忽然想起三岁那年,她站在自家院子里,对妈妈说:“窝要当一个大大的大太阳。”
呵呵~破茧而出?继续待在茧里,会死。飞出去,可能会摔死。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棵树。
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像一个张开的怀抱。树的底部有一个小小的茧,茧上裂开了一道缝,一束光从缝里挤出来,照在树的根上。
画完以后,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有人在她的身体里哼起了一首歌,陆昭昭听着那段旋律,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看到一只茧挂在树枝上。
茧壁上裂开了五道缝,五束光从缝里挤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白。
白光的中心,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