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掌声响起来了,像潮水一样的掌声,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把整个大礼堂都淹没了。
陆昭昭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白色的面具反射着光,看不清她的表情。她鞠了一躬,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任何话,转身走进了后台。
第二首歌是晚会的压轴。
陆昭昭换了一身黑衣服,换了一个黑色的面具,这次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
《伪装》的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整个大礼堂的灯全灭了,只剩下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那个旋律和《堕落的天使》完全不一样,不是悲伤的,甚至可以说有点轻快,像一个人在跳一支舞,转着圈,踩着碎步,明明在笑,可是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大家好,这是我,这也是我,你看到的我不一定是我,你没看到的我可能也是我。我有很多张脸,每一张都是真的。你问我哪一张才是真的,我说,都是真的。”
陆昭昭身体里的几个人格轮流说着话,轮流唱着。
这首歌的旋律更复杂,转调多,节奏变化也大,不像一个初中生能写出来的东西。陆昭昭唱的时候,身体随着节奏轻轻地晃,黑色的裙摆在灯光下荡来荡去,像一个在风中摇摆的影子。
她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陆昭忽然把面具摘了。
她摘面具的动作很干脆,左手一扯,面具就下来了。追光打在她脸上,没有化妆,没有修饰,就是一张十五岁的脸。眉眼淡淡的,嘴唇抿着,表情很平静。
“你不懂没关系。”她说,这句不是唱的,话筒把每一个字送到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我也不懂我自己。”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难描述的笑,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好几个自己,每一个都在冲她笑,她不知道该回应哪一个,最后就笑了。
全场再次沸腾。
晚会结束后,陆昭月刚从后台出来,就被一群人围住了。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来要签名的,有来要微信号的,还有来表白的。就在后台门口,一个男生当着几十个人的面,大声说:“陆昭昭,我喜欢你!”
陆昭月看了他一眼,把面具重新戴上,从人群的缝隙里钻了出去,跑了。
苏晚在后面帮她挡人,一边挡一边喊:“别挤别挤!她社恐!她社恐你们懂不懂!”
没人懂,所有人都疯了。
事情发酵得很快。
学校的音乐老师把晚会录了像,挑了两首歌的片段,剪辑了一下,发到了网上。配文写的是:“我们学校初三学生的原创作品,没有专业训练,没有录音棚,就是一台旧钢琴和一个有故事的孩子。希望有更多人听到。”
发出去的第一天,几百个点击。第二天,几十万。第三天,几千万。一周以后,两个视频的播放量加起来突破了几千亿。
评论区炸了。
“这是初三学生写的?词曲都是她?这水平可以出道了。”
“《堕落的天使》我听哭了,真的哭了。那个‘飞到有人接住我的地方’太戳了,她一定经历过什么。”
“《伪装》更绝,她写的是多重人格吧?那句‘你不懂没关系,我也不懂我自己’,怎么听都像是在说自己。”
“为什么戴面具?长得太丑还是太好看?好奇死了。”
“我觉得戴面具是对的,这个年纪太早出名不是好事。保护好自己。”
“有没有人扒出来这个女孩子是谁?哪所学校?叫什么名字?”
没人扒得出来。视频里只写了“初三三班陆昭昭”,学校名字打了码,脸也遮住了。音乐老师发视频之前问过陆昭昭的意见,她说可以发,但不要露脸,也不要暴露学校。音乐老师答应了,把能打码的地方都打了码。
但纸包不住火。
学校内部的人当然知道是谁,但是学校的人都被校长警告过不敢往外说。
学校的人都知道陆昭昭,初三三班,全校第一,左腿跳过绳,现在还会写歌唱歌。这个信息在校内传得比什么都快。一夜之间,陆昭昭从一个“学霸”变成了“学霸+创作歌手+神秘面具女神”,三重buff叠满,想不红都难。
情书从“一沓一沓”变成了“一箱一箱”。之前是班里的男生写,现在全校的男生都写,她的课桌抽屉塞不下了,换成一个大纸箱,纸箱塞满了,又换了一个更大的。
她照旧不看,不拆,直接扔垃圾桶。有时候扔得太多了,垃圾桶装不下,她就拿一个塑料袋装起来,放学的时候一起扔掉。
苏晚心疼那些信:“你就不能看看再扔?万一有写得特别好的呢?”
“写了也是白写。”陆昭说。
“你就不心动?一个都没有?”
陆昭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苏晚哭笑不得的话:“我又不认识他们,为什么要心动?”
苏晚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好朋友有时候真的不像一个正常的十五岁女生。正常的十五岁女生收到情书就算不喜欢也会偷偷看看,会脸红,会心跳加速,会跟闺蜜讨论“那个谁谁谁好像还不错”。陆昭昭倒好,看都不看,直接扔,像扔垃圾一样自然。
好像那些字里行间的心跳和期待,在她眼里一文不值。
事实上也确实一文不值,因为陆昭昭的心,早就被别的东西占满了。
但追求者们不在乎。陆昭昭不收情书,他们就换更直接的方式。
有人在操场上用蜡烛摆了一个心形,站在中间抱着一束花,等陆昭昭下晚自习出来。陆昭昭看了一眼,绕道走了。那人站在原地,抱着花,蜡烛被风吹灭了好几根,最后下起了雨,淋成了落汤鸡。
有人在教学楼下面用喇叭喊“陆昭昭我爱你”,喊了三声,被教导主任拎走了,写了两千字检讨,念了一星期。
还有人更离谱,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陆昭昭家的地址,周末直接找到了村里。那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打了发胶,手里拿着一封信,站在那间红砖房前面,紧张得直咽口水。
陆昭月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正蹲在地上洗衣服,手上全是泡沫。她抬头看到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找谁?”
“陆……陆昭昭?”
“我不认识你。”
“我叫……”
“我不想知道你叫什么。”陆昭月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走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个人还想说什么,陆昭已经出来了。她的眼神变了,变得很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我说,让你走。”一个字一个字的。
那个人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陆昭的眼神,吓得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陆昭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然后把围裙解下来,甩了甩上面的水,转身进屋了。
夏云在择菜,刚才那一幕她看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她现在已经不怎么管陆昭昭的事了。成绩好就行,不出事就行,其他都无所谓。
安安已经十岁了,上了小学四年级。他一边吃饭一边仰着脸问陆昭昭:“姐姐,刚才那个人是谁呀?”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来找你呀?”
陆昭月想了想,弯腰摸了摸弟弟的头,说了一句:“因为他认错人了。”
安安眨了眨眼,没听懂,继续埋头吃饭了。
陆昭月站在灶台边上,看着锅里剩下的半锅粥,忽然觉得有点累。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不重,但一直在那儿。
她想起爷爷说的话。先做人,再做事,人做对了,事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她不知道她现在做的事对不对。她没有想过当什么网络红人,也没有想过收那么多情书。她只是唱了两首歌,写了几段旋律,把一些说不出口的话变成了音符。
这些话憋在她心里太久了,久到她以为它们会烂在骨头里。没想到它们长出了翅膀,飞了出去,被那么多人听到了。
有人听懂了。有人在评论里说,这首歌写的就是我。有人在评论里说,谢谢你替我说出了我不敢说的话。
陆昭月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她只是把真相说出来了。那些被藏在桌子底下的夜晚,那些被吞进肚子里的哭声,那些被折叠好收起来的疼,它们需要一个出口,而她刚好找到了一个。
仅此而已。
网络上的热度持续了一个多月,慢慢降下去了。但“那个戴面具的唱歌女孩”成了陆昭昭身上摘不掉的一个标签。学校里认识她的人越来越多了,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食堂打饭的时候有人偷拍她,上厕所都有人在门口等着要签名。
她烦了,烦透了。
有一天中午,她一个人坐在操场的角落里画画,一个女生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很认真地说了一句:“陆昭昭,我是你的粉丝。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陆昭昭抬起头,看着她,手里的铅笔没停。
“我不是明星。”
“可我喜欢你。”
陆昭昭沉默了一会儿,把铅笔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利贴,写了三个字:陆昭昭。然后递给她。
那个女生如获至宝地捧着那张便利贴走了。
苏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坐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那个女生的背影,摇了摇头:“你现在是名人了。”
“我不想当名人。”
“那你别摘面具啊,你那天要是不摘面具,也没那么轰动。”
“那不是我摘的。”陆昭昭说。
苏晚愣了:“什么意思?不是你自己摘的吗?”
陆昭昭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总不能告诉苏晚,摘面具的那个人不是我,是我身体里的另一个人。苏晚会觉得她疯了。
“算了,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画画。
苏晚也没追问。她习惯了陆昭昭的奇怪。
她们坐在操场的角落里,秋天的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陆昭昭在画一只猫,蜷着身子睡觉的猫,和几年前左左画的那只猫一模一样。她已经能画出那只猫了,不用左左帮忙,她自己就能画。
几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学会很多东西。
也足够一个人长出很多层壳。
每一层壳都是用来保护最里面那个柔软的小东西的。那个三岁时说要当大太阳的小女孩,她还活着,活在最深最深的地方,被陆昭昭、陆昭、陆昭月、陆左左一层一层地护着,像一颗被裹了很多层棉花的鸡蛋。
她还没有碎。
她还完好无损。
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破壳而出。
在那之前,陆昭昭继续当着她的学霸、歌手、神秘面具女神。继续收情书,继续扔。继续被追求者围追堵截,继续面不改色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继续写歌,继续画画,继续在考试的时候考全校第一。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岛上很热闹,有好几个人住在一起,她们说话,她们吵架,她们轮流出来看这个世界。但岛外的人看不到这些。他们只看到一个安安静静的女孩,不太说话,不太笑,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从人群中穿过去的时候目不斜视。
他们以为她高冷。
他们不知道她只是没空。她要照顾傻昭昭的情绪,要压制陆昭的暴脾气,要给陆昭月腾出看书的时间,要在左左想画画的时候把左手让出来。她要同时当好几个人,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当别人眼里的“好同学”“好偶像”“好女朋友”。
她忙得要死。
可没有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