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做人再做事，人做对了事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这句话反复在陆昭昭的脑海中回荡，像爷爷熬药时砂锅里翻腾的气泡，咕嘟咕嘟，停不下来。

眨眼间，陆昭昭六岁了。

六岁那年，陆昭昭去上了小学一年级。

村里没有幼儿园，她直接跳进了小学。学校离家很远，得住校。星期天下午去，星期五下午回。

开学那天，夏云把一床旧被子塞进编织袋，又塞了几件换洗衣服，一罐咸菜。陆昭昭背着那个比她人还高的编织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红砖房。

“妈妈，我去学校了。”

“嗯。”夏云应了一声，没抬头。

她怀里抱着陆安安，安安一岁了，正在啃自己的脚趾头，口水糊了一脸。

陆怀瑾骑着辆破三轮车，把陆昭昭和行李送到学校门口。

学校不大，一栋两层的教学楼，墙面刷着白灰，有的地方掉了皮，露出里面的水泥。

操场是泥地的，长着杂草，两个歪歪扭扭的篮球架，篮网早就没了，只剩下铁圈。

“昭昭，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陆怀瑾把编织袋从车上拎下来。

“这里是10块钱，别弄丢了。”

“知道了爸爸。”

陆怀瑾看了女儿一眼，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他蹲下来，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站起来走了。

三轮车突突突地远了。

陆昭昭站在学校门口，看着爸爸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吸了吸鼻子，但没哭。她答应过自己的，不随便哭。

她拖着比她高的编织袋走进了校门。

一年级只有一个班，二十几个学生。

教室在一楼，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两块，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响。

陆昭昭被安排坐在第三排。

她前面坐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外套，后背挺得笔直，正端端正正地把课本摆在桌角上。

“你好呀！”陆昭昭主动打招呼。

小姑娘回过头来，脸圆圆的，鼻梁上有一颗小痣。她看了一眼陆昭昭，嘴角弯了一下：“你好，我叫夏暖暖。你呢？”

“我叫陆昭昭。”

“昭昭？哪个昭？”

“就……就是那个……昭昭若日月之明……”陆昭昭卡住了，她其实背不全。

夏暖暖接上了：“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出自《文心雕龙》。”

陆昭昭瞪大了眼睛：“你好厉害啊！”

夏暖暖笑了笑，转过去了。

第一堂课，老师发了新课本。陆昭昭翻开语文书，第一页是一幅画，画着太阳、白云、小鸟。她看着那些字，一个都不认识。

她在乡下的这几年，没人教她认字，爷爷偶尔教几个，加起来也就二三十个。

老师让全班朗读：“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

别人都在读，陆昭昭张着嘴，跟了几声，声音很小，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怎么读。

夏暖暖读得最大声，字正腔圆，读完还翻到下一页预习。

陆昭昭看着她，觉得这个女孩好厉害。她偷偷戳了戳夏暖暖的后背。

夏暖暖回过头：“干嘛？”

“你怎么认识那么多字呀？”

“我妈妈教的。”夏暖暖说起妈妈的时候，眼睛亮了。

“我妈妈以前是老师。”

“那你妈妈好厉害。”

夏暖暖没接话，转回去了。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陆昭昭倒数第一。

语文38分，数学21分。卷子上全是红叉叉，密密麻麻的，像一群红色的蚂蚁。

老师念成绩的时候，念到“陆昭昭，59分”的时候（老师念的是总分），全班哄堂大笑。

“59分？哈哈哈哈！”

“她是不是傻啊？”

“语文38，数学21，加起来还没及格，哈哈哈哈！”

陆昭昭低着头，耳朵根子红透了。

夏暖暖回头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下课后，有几个男生围过来，领头的是个胖墩，叫李浩。他拿过陆昭昭的卷子，举得高高的：“快来看啊！陆昭昭是我们班的大笨蛋！”

其他小孩跟着起哄：“大笨蛋！大笨蛋！”

陆昭昭站起来，想把卷子抢回来，可她太矮了，够不着。她跳了一下，没够着，又跳了一下，还是没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