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青又做梦了。
距离他上一次做梦,虞青记得大概是在那辆让虞青恨的要死要活的列车上。
怎么他每次做梦都是因为碰到了沈洄汀这个家伙。
这人是筑梦机器吗?
他觉得是时候找个机会问一问。
没有地下室的寒意是渗骨的。
虞青眼皮越来越沉,眼前昏暗的光影层层叠叠、扭曲晃动。最终彻底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他没有彻底失去意识,反而像是悬浮在半梦半醒之间,意识清醒,躯体却全然不受掌控。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柔又缥缈的女声,缓缓在耳边响起,温柔得近乎虚假。
这是第二次了。
“阿青,回家了。”
这声称呼陌生又亲昵,熨帖得诡异。
虞青猛地想睁眼,指尖却僵得动弹不得。下一秒,黑暗轰然碎裂,眼前骤然亮起一片昏红的光影。
场景瞬间更迭。
不再是逼仄阴冷的地下室,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古旧暗沉的老宅天井。
身旁没有沈洄汀的身影。
只是有青灰的瓦片,夹叠着经年的青苔,斑驳的朱红木门褪尽色泽,院中的老树枝桠光秃,枯枝斜斜刺破灰蒙蒙的夜空。
连风都是静止的。
整座宅院被一层朦胧的红雾笼罩,没有月色,没有星光,只有两盏孤零零的红纸灯笼悬在檐下,火光摇曳不定,将满地青砖映得一片血色暗沉。
空气里没有烟火气,反倒混着旧胭脂的颓香与浅浅土腥,阴冷潮湿,死死裹在人身上。
虞青怔怔站在原地,一时间没有搞清楚这次又是设么梦。
他身上换成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衫,料子微凉,贴着肌肤却半点暖意也无。
虞青垂眸看着自己悬空的双手,心头翻涌着强烈的抽离感——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现实,是梦,可梦里的一切触感、气味、声响,都真实得过分,分毫不像虚妄泡影。
“愣着做什么?今日是你姨母的大喜日子。”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就站在他身侧。
虞青缓缓抬眼。
身侧立着一位身着素雅旗袍的女人,眉眼温婉清丽,轮廓柔和秀气,一眼望去,竟与他眉眼有几分相似。
她发髻整齐,簪着一支素银小花簪,妆容清淡,周身气质娴静温柔,是典型的温婉妇人模样。
可诡异的是,她的脸始终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翳,光影流转间模糊不清,看得见轮廓,辨不出细节,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所有真切的痕迹。
她抬手,轻轻抚过虞青的发顶,指尖冰凉,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
“我是你母亲。”她轻声开口,语气笃定温柔,带着不容辩驳的熟稔,“阿青,多年委屈你了,今日带你回来,送你姨母出嫁。”
母亲。
这两个字像一片冰凉的枯叶,轻轻擦过虞青的心脏。
虞青的眼眉下垂。
从未有人这般温柔地唤他阿青,在虞青的〔记忆〕里从未有人以母亲的身份站在他身侧。
可此刻,面对这个自称是他母亲的女人,他心底没有半分亲近,只剩铺天盖地的荒谬与刺骨的寒意。
他开口,嗓音干涩发哑,带着梦境里特有的缥缈无力:“我没有姨母。”
女人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温柔,却不达眼底,眼底一片死寂的空茫。
“你有的。”她语气轻柔,像是在耐心哄骗不懂事的孩童,“她叫云溪,是我的姐姐,你的姨母。今日,是她的冥婚大喜。”
轰的一声炸响炸死虞青的神情。
她刚才说,谁?
云溪?
没有给虞青思考的时间。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宅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拖沓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
步子极轻,缓慢又僵硬,不似活人行走的姿态,反倒像有人穿着厚重的绣鞋,拖着步子缓缓挪动。
寂静的古宅里,这脚步声被无限放大,一下下敲在耳膜上,沉闷又诡异。
与此同时,檐下的红灯笼骤然剧烈摇晃,昏红的火光疯狂跳跃,将整座院子的光影晃得破碎凌乱。
“吉时将至,新娘该出阁了。”
模糊女声自空旷堂屋深处飘出,苍老、平板,没有一丝情绪,不像活人开口,倒像是老旧留声机反复播放的残旧腔调,空洞又冰冷。
虞青下意识抬眼望向堂屋正门。
漆黑的门扉缓缓向内推开,吱呀的木门摩擦声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骇人。
门后缓缓走出一道纤细僵直的人影。
那是个极美的女人。
她身着一身正红嫁衣,绣满缠枝莲与并蒂海棠,金线银线交织在她的身上。
本该是喜庆华贵的纹样,落在她身上,却只剩无尽的阴森凄艳。
嫁衣宽大厚重,层层垂落,裙摆拖地,沾着肉眼难辨的湿冷泥痕。头上覆着一块正红绣帕,边角绣着繁复的鸾鸟纹样,严严实实地遮住整张面容,不露分毫。
她身姿笔直僵硬,脊背挺得过分端正,双臂规规矩矩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一动不动。整个人没有半分活人的生气,死寂、冰冷,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红妆人偶。
不用旁人多说,虞青心底瞬间了然——这就是云溪。
重名,是巧合吗?
还是说?
“你看,你姨母生得极美。”身侧的女人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没有婚嫁的欢喜,没有亲人的欣慰,只剩一片荒芜的漠然。
“只可惜,命薄缘浅,活人婚嫁无缘,只能落得一场阴间嫁娶。”
虞青的目光死死锁在云溪身上,心脏不受控制地紧缩,密密麻麻的寒意顺着血管蔓延四肢百骸。
他看不清红帕下的眉眼,却能清晰感受到那具红妆躯体里透出的绝望。
那不是恐惧,不是慌张,是一种彻彻底底、沉入骨髓的死寂认命。
像是早已接受了命运,任由自己沦为这场荒唐冥婚的祭品。
■■■一步步往前挪,步子规整僵硬,分毫不差,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操控。拖地的嫁衣裙摆扫过青石板地。
,带起细碎的风声,风里裹着极淡、极哀的呜咽。
那哭声极轻,细若游丝,断断续续藏在风里,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察觉。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在喉咙深处、濒临绝望的哽咽,凄楚得让人心头发闷。
可庭院里伫立的所有人,仿佛都听不见这哭声。
四周不知何时多了许多人影,皆是模糊的轮廓,面目空白一片,没有眉眼口鼻,如同一张张空洞的纸人立在院中。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黑衣裳,身姿僵直,静静伫立围观,死寂无声,衬得这场冥婚愈发诡异荒诞。
“拜堂。”空洞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毫无起伏,穿透整片庭院。
云溪停在天井正中央,静静立在红雾之下。
无人与她并肩。
这场婚嫁,没有新郎,没有贺客,没有锣鼓喧天,没有红绸喜闹。只有她一身孤寂红妆,立于漫天昏红雾气里,对着空荡荡的堂屋,行婚嫁大礼。
身侧自称母亲的女人轻轻抬手,按住虞青的肩头,力道微凉,带着不容抗拒的禁锢力。
“好好看着,阿青。”她凑在虞青耳边轻声呢喃,语气温柔得诡异,“记住这场婚事,记住云溪的命,记住我们一家人的债。”
“债?”虞青眉心骤紧,心头迷雾翻涌,无数细碎的碎片在脑海里闪逝,却抓不住半点真切,“什么债?”
女人不答,只是浅浅一笑,笑意温柔,眼底却荒芜一片,没有半点温度。
堂屋前的空地上,仪式已然开始。
无形的风掀起云溪宽大的嫁衣裙摆,红帕边角轻轻晃动,隐约露出帕下一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
她缓缓屈膝、弯腰,动作僵硬机械,一丝不苟地行跪拜礼。
一拜天地。
头顶灰蒙蒙的夜空无风无雨,暗沉死寂,仿佛从未听过人间婚嫁的祈愿。
二拜高堂。
堂屋正中空空荡荡,没有牌位,没有长辈,只有一张落满薄灰的旧木桌,孤零零立在阴影里,接受着一场无人见证的叩拜。
夫妻对拜。
身前空无一物。
她对着无尽虚空,缓缓俯身弯腰,孤身一人,拜完此生唯一一场,也是最后一场婚嫁。
红雾流转,火光摇曳。
漫天喜庆的正红色,在死寂空荡的古宅里,成了最刺骨、最悲凉的丧葬之色。
虞青看着那道孤寂单薄的红影,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闷痛窒息。
他莫名觉得熟悉,觉得这场荒诞的冥婚,不是凭空虚构的幻梦,而是一段被尘封、被掩埋的真实过往,是镌刻在血脉里、代代纠缠的宿命。
他好像透过那晃动的红帕,看见了红妆之下的模样——眉眼温柔,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悲戚,还有一丝极淡的、不甘的怨怼。
礼毕的瞬间,檐下两盏红灯笼猛地齐齐一暗,火光骤然缩成一点微弱的星火。
整个庭院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刺骨的阴冷席卷而来。
风里的呜咽声陡然变大,凄楚绵长,不再压抑,尽数散开。那不是风声,分明就是云溪的哭声,是藏在死寂躯壳下,积攒了无数年岁的绝望与悲恸。
“入棺。”
苍老空洞的声音落下,字字冰冷,敲定最终的结局。
庭院西侧的阴影里,缓缓滑出一口漆黑棺木。棺身油亮暗沉,泛着阴冷的乌光,没有雕花。
没有漆纹,朴素却诡异,静静横陈在青砖地面上,像是早已等候在此百年之久。
云溪不再动弹,依旧僵直立在原地,如同等待归宿的傀儡。
空气凝滞,红雾翻涌,一点点将她单薄的红影裹住、吞没。
虞青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要上前,肩头的禁锢却骤然收紧。那只冰凉的手死死按住他,力道陡然加重,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半步也无法挪动。
“别动。”母亲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冷得彻骨,“这是她的命,也是我们逃不掉的宿命。今日你亲眼见证,往后,你便懂了。”
“懂什么?”虞青嗓音发颤,心底的荒谬、压抑、寒意,几乎将他淹没。
这和他上次在列车上的梦境可谓是天上地下。
“懂一场虚假的冥婚?懂无人认领的牺牲?”
女人转头看向他,依旧是模糊的眉眼轮廓,温柔的笑意不变,话语却字字诛心:“懂有些婚嫁,不为相守,为抵债;有些性命,不为活着,为献祭。”
话音落地,棺盖发出沉闷的推移声响,缓缓向一侧滑开。
漆黑的棺内深不见底,泛着潮湿腐朽的寒气,死死往外弥漫。红雾拖着云溪的身影,一点点将她送入棺中。
那身艳丽沉重的红妆,缓缓没入黑暗,最终只剩一抹残红,消散在无尽幽暗之中。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无声无息,全然认命。
棺盖缓缓合拢,沉闷的落锁声响彻庭院,彻底隔绝了最后一点呜咽。
一切尘埃落定。
檐下灯笼重新亮起昏红微光,红雾慢慢褪去,古宅恢复死寂,仿佛方才那场荒诞悲凉的冥婚,从未发生过。
庭院空空,人影寂寂。
那些围观的空洞纸人轮廓,尽数随风消散,无踪无迹。
天地间,最后只剩下虞青,和身侧那个眉眼模糊的女人。
女人轻轻抬手,指尖拂过他的眉眼,冰凉的触感瞬间浸透皮肉。
“阿青,记住云溪。”她轻声说,“她的婚,是你的劫;她的命,是你的根。
这场梦,不是虚妄,是你的前尘。”
虞青脑中轰然一响,无数纷乱的画面疯狂冲撞、破碎、交织。
旧宅、红妆、空棺、冥婚、无声的献祭、温柔又冰冷的眉眼……所有画面缠绕在一起,搅得他太阳穴突突剧痛,意识开始剧烈摇晃、涣散。
眼前的红影、老宅、迷雾、棺木层层碎裂,如同破碎的镜面,一片片剥落消散。
女人的声音渐渐遥远,轻飘飘回荡在虚空之中,反复呢喃:“前尘为婚,血色为契……无尽夏落,宿命不归……”
剧痛席卷全身,黑暗再次汹涌而来,彻底吞噬所有光影。
恍惚间,虞青好像听到了一些声音,有男有女。
——
“唔。”
虞青猛地呛出一口冷气,骤然睁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