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烛摇曳,阴风卷着山间坟地的湿冷雾气,钻进整片破败的冥婚祭台。
大红的嫁娶喜绸早已被夜露浸得发潮,黏腻地贴在腐朽木架上,本该喜庆的正红,在荒芜坟冢与沉默的气氛里,艳得像凝固的血。
透着刺骨的诡异。
方才缠斗留下的碎木、断绳散落一地,尘土混着浅淡的血腥气,死死笼罩着这片死寂的山野。
这场对峙,看似已然落幕。
郑拔河被两道力道死死按跪在门外的地上,肩头骨节错位的剧痛让他浑身震颤,粗重的喘息裹挟着不甘的低吼,却再也挣不开分毫。
郑拔河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虞青站在他身后,小臂肌肉紧绷,五指如铁钳般扣着他的肩胛,眼底是未散的冷厉与警惕,周身气场沉稳压制,彻底锁死了他所有反扑的可能。
紧绷许久的死局骤然破开,场上的杀气稍稍散去,却并未半分松弛。
空气陷入一种凝滞的僵持,风声骤停,烛火微微僵住,连郑拔河的嘶吼都渐渐低沉,只剩彼此错落的呼吸声,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虞青松了松紧绷的肩线,方才全力制衡对手的力道缓缓卸去。
室内,冉诗袺终于动了,她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扶着案台,似乎身形有些不稳的站了起开。
然后一小步一小步的缓慢挪向门口,的动作吸引纤细的手腕摸索着大红的嫁衣,似在寻找着什么。
季蘩漪几乎是瞬间就被冉诗袺的动作吸引力了注意力,她匆匆忙忙的从赤宴赶过来,还是第一次睁眼观看这个小姑娘。
冉诗袺微微垂着眼,指尖残留着与两个壮汉缠斗后的麻意,从季蘩漪的视角来看,只能看到女子瘦弱的身躯,和不拔的身形。
只是……
这个走路的神态,季蘩漪只是感觉越发有些熟悉了一点。
奇怪了,是在哪里见过……
没有思考太久,季蘩漪的目光落在被制服的郑拔河身上,她神色清冷平和,带着尘埃落定的松弛。
在她看来,这场由冥婚掀起的祸乱,到此便该彻底终结。
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锁在落败的郑拔河身上。
似乎无人留意,一直静静立在案台侧边、此刻有了动作的冉诗袺,她仿若局外人一般。
看到冉诗袺要向外走,季蘩漪下意识的上前了小半步想要出生制止。
在她看来,还未尘埃亏定,还是要先把这个小姑娘照顾好。
就在她即将开口的片刻,沈洄汀一把拦住了季蘩漪,季蘩漪被沈洄汀拉的那是一步踉跄,差点没稳住。
香火还在不断的燃烧,一低蜡油滴在了案台上,没有惹气丝毫风浪。
季蘩漪皱着眉头看着沈洄汀,沈洄汀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继续带到角落的深处,秘密注视着这一切。
沈洄汀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无论是从那种方面来看。
虞青如果只是要和王纪来抓郑拔河,其实根本就没有那个必要,他们完全可以去寻找更合适的时机。
至于解救冉诗袺?
呵。
那就更可笑了不是吗?
沈洄汀不认为虞青看不出来,看不出开如此明显是破绽。
冉诗袺。
自这场对峙开始,她便始终扮演着柔弱无辜的冥婚祭品。
一身大红嫁衣衬得她身姿纤细孱弱,长发松垂,眉眼低垂,全程安静伫立。
虽然有适当的反抗,且付出了实际行动。
所以任由旁人以为她是被这场邪事裹挟、身不由己的可怜女子。
她敛尽所有锋芒,眼底温顺怯懦,姿态隐忍被动,完美贴合着所有人对“待嫁冥婚新娘”的既定印象,温顺、无助、任人摆布。
从头到尾,没有人对她设防。
而此刻,大局已定,危机看似彻底解除,所有人的警惕心都降到了最低。
自己梦寐以求的时刻到来,却别两次阻止,有人要坐不住了,对吧?
就是这一瞬。
冉诗袺长久低垂的眼帘,骤然掀起。
冉诗袺那双眼眸里所有的温顺、怯懦、柔弱尽数剥落,像一层精心缝制的假面轰然碎裂。
眼底再无半分柔软,只剩下彻骨的凉薄、冰冷的算计,以及蛰伏许久的阴戾锋芒。先前的温顺无辜,从头到尾,全是伪装。
没有人反应过来这转瞬的剧变。
冉诗袺身姿未晃,步伐轻盈无声,像一缕贴地游走的阴风,骤然提速。
她褪去了所有柔弱姿态,抬手的瞬间,指尖攥着一个物品狠狠的朝王纪砸去。
那分明就是一个烛台!
力道刁钻又狠绝,没有丝毫预兆,没有半分迟疑,直指郑拔河身侧毫无防备的王纪后背要害!
那速度快得离谱。
空气被一声碰撞的声音划破,带起一道极轻的破风声,在死寂的晨里刺耳无比。
季蘩漪几乎是瞳孔皱缩。
王纪的心神因为虞青在旁也不免有些松懈,全然没料到看似最无辜的冉诗袺会骤然发难。
等背后的戾气骤然逼近、汗毛骤然竖起时,一切已然晚了。
王纪猛地回神,下意识想要侧身躲闪,可短短咫尺之间,突袭来得太过猝不及防。
“小心!”
季蘩漪的声音在原本寂静的宅内格外刺耳。
王纪警钟骤然炸响。
可为时已晚。
冉诗袺拿着的烛台实实扫中王纪后心,如此坚硬的烛台打在王纪的身上,王纪瞬间感觉的后背剧痛。
摁住郑拔河的手也不禁松动,蛰伏的郑拔河看冉诗袺终于动了,嘴角扯出来了得意的笑容。
痛意顺着经脉肆意蔓延。
王纪身子猛地一僵,浑身气血骤然滞涩,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力道骤然脱力,身形踉跄着往前扑出半步。
郑拔河刚想要趁机拜托二人的束缚,虞青却又是一脚踢在了他的肚子上,郑拔河瞬间身子颤抖。
被打到的王纪骤然回头,眼底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看向身前褪去所有伪装的红衣女子。
眼前的冉诗袺,再也没有半分柔弱可怜的模样。
她静静立在摇曳的红烛光影里,大红嫁衣烈烈,眉眼清冷阴诡,嘴角噙着一抹极淡、冰冷的弧度。
温顺全然褪去,只剩下深藏已久的城府与狠绝。
王纪的内心此刻抽搐的疼痛,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如此不愿意相信的事实,居然真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要说到王纪追着虞青离开陈艳梅的家了。
“喂喂喂,虞青,你慢点啊……”
王纪从屋内气喘吁吁的追着走着步伐迅速的虞青,一边嘴里嚷嚷着。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随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你是不是忘了车钥匙还在我这里?”
王纪没有等来虞青的回应,他要被虞青气笑了。
“喂,虞青,你给我站住!”
王纪有些无奈的攒紧手里的钥匙,终于是追上来了虞青。
“我说,你这个人。”
王纪属实有些喘不上来气。
“来也是你要来的,你现在这样从别人家里就这么走了算啥啊?”
虞青倚靠着冰冷车门,身形松弛落寞。
长长的眼睫低垂敛下,浅浅掩住眸中所有情绪。
他的面色清冷平静,薄唇微微抿紧,不言不语。
气氛似乎有些冷了。
王纪似乎感觉到了自己这么说好像不大好,刚想开口解释一下。
“你知道吗。”
虞青很是罕见的看着王纪,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或者是别的。
“陈艳梅没说实话。”
“您为什么要欺骗他们。”
两道声音自不同的的方向重合了。
晓风浅浅,晚风微凉,晨起的清风恬淡静谧,揉碎了漫天晨光。
可是虞青感觉不到一点温和的暖意。
庄绮亦是如此。
屋子里只剩下了庄绮和陈艳梅两个人。
庄绮一直很敬重陈艳梅,不管是从什么方面来讲,而且,最重要的是,陈艳梅不管怎么样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这一年来,庄绮每个月都会准时准点的来看陈艳梅。
陈艳梅毕竟已经七十多了。
庄绮深深的呼出来一口浊气,她无法容忍欺骗,可能是她自己的原因吧。
“你今年四十二了吧。”
沉默是空气被陈艳梅的话语打破,她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是。”
庄绮虽然不解为什么陈艳梅要问她这么个问题,但还是回答了。
“你过来,过来,坐下。”
陈艳梅指着自己身旁的榻字,朝庄绮说道。
庄绮看了一眼陈艳梅,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一样,她依言坐下。
平日里经常做的地方,如今却让她有些陌生了。
从庄绮的视角抬头正好可以看见天花板的灯,她仔细观察了一番,似乎是有些旧了。。
“本来,这不是什么事情的。”
“绮儿,”骗你并非我的本意啊。”
陈艳梅苍老的声音缓缓说出口,一句一字。
“如果我说出去了的话,他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陈艳梅的眼里显现出来了一丝的茫然,又是担忧,还有看不出的……
怀念……
“不过。”
陈艳梅的话题一偏,似乎是不想听庄绮的回答。
“我很好奇,丫头你怎么知道我对你撒谎了。”
王纪漏出来困惑的表情。
“不是,你是怎么看出来那个,陈,陈艳……哎呀那个老人没说实话的。”
“手和嘴唇。”
“手和嘴唇。”
“您说谎时,手指会无意识的蜷缩一下,还会抿嘴唇。”
庄绮向陈艳梅一边解释,一边看向陈艳梅的手。
陈艳梅顺着庄绮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不禁有些苦笑出来。
“你这丫头。”
陈艳梅无奈的笑了笑。
庄绮很聪明,也很细节,她和陈艳梅虽然只相处了一年,但她会时常偷偷关注陈艳梅的喜好。
所以这次特意提前去街上买了一些陈艳梅喜爱的桃酥。
哪里料到正好碰见了虞青这个家伙,看望陈艳梅的计划被迫直接提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