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把一沓文件拍在桌上,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
林国栋的别墅空了,他喘了口气,显然刚跑回来,佣人说今早八点走的,行李没带多少,说去外地出差。
我查了航班——他订了今晚九点飞曼谷的票,从南城转机。
沈清辞盯着屏幕上林国栋别墅的照片,白色欧式栏杆,修剪整齐的草坪,门口那棵石榴树还是父亲帮着选的。
她去过那个家无数次,小时候林叔叔还把她扛在肩上摘石榴。
“他想跑。”她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自己的。
嗯,而且跑得有准备。周延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沈氏的股权,他上周已经转到离岸公司名下了,名义上还是沈氏的,但实际控制权已经出去了,如果他人也出了境,追回来至少要两年。
顾砚深拿起电话,按了三个键:“李队,林国栋,护照号E开头,今晚九点南城飞曼谷的CZ3085。对,边控,立刻,机场公安那边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他看向沈清辞。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夕阳从百叶窗缝隙照进来,在她身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她很安静,但这种安静比哭还让人害怕。
清辞。
我没事,她没转身,顾砚深,我想见他。
不行。
我要当面问,沈清辞终于转过身,眼睛干干的,没有泪——泪已经流干了,现在剩下的只有一种冰冷的东西,“他欠我爸这个,欠我。”
顾砚深走过去,想拉她的手,她避开了,不是抗拒他,是需要自己站着。
“林国栋现在是惊弓之鸟。。顾砚深说,语气放软了些,“他敢约你见面,就不可能是善意的,大概率是想套话、灭口,或者逼你把U盘交出来换什么条件。”
我知道,沈清辞抬起头,所以更要去。
她看着顾砚深,一字一句:“这三年,我一直在别人安排好的局里活着,你安排,你叔叔安排,林国栋安排,现在我要在自己的局里走一步。”
周延想反对,被顾砚深一个眼神拦住了。
“不拦你”,顾砚深说,但得按我的方式来,你出面,我兜底。"
他用沈清辞的手机,拨了林国栋的号码。
关机。
意料之中,顾砚深不等她失望,立刻拨另一个号,“张姐?帮我查个事,林国栋有没有备用手机,常用的是什么号。”
张姐是顾氏情报线人,在通信公司有人脉,两分钟后,备用号出来了。
顾砚深发了一条短信过去,用的是沈清辞的语气和口吻:
林叔叔,我是清辞,我找到爸爸留下的东西了,关于沈氏股权的,原件,你在哪?我想当面给你,我不想再通过别人了。
这条信息精准踩在林国栋的贪婪和恐惧交界线上——股权原件意味着法律上的翻盘可能,而“不想再通过别人”暗示她开始不信任顾砚深了。
七分钟,回复来了。
号码未知,但声音是林国栋的,比记忆里老了十岁,笑里已经藏不住颤:
“清辞啊……叔叔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林叔叔在哪?我想见你。
“北城西郊,青龙观,你一个人来。”林国栋停了一会“清辞,别带顾家的人,你爸当年很多事你不明白,叔叔见你最后一面,把话说开,以后……就各走各的了。”
电话挂断。
沈清辞把手机递给顾砚深,嘴角有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
“他选青龙观,道观人多,他觉得混在里面安全,而且居高临下,后山有路,随时能跑。”
“你比他以为的聪明多了,”顾砚深捏了捏眉心,“我让周延带人从后山围上去,你走正门,我走西侧,但你——”
我知道,不冲动,她拿起外套,顾砚深。
嗯?
“如果他对我爸动手的那晚,我爸其实还说了什么……”她没说完,但顾砚深懂。
赵明远说看到两个人进沈家,顾砚深帮她说完,“如果林国栋从后门进去在先,顾砚川从前门进去在后——那可能你爸见过林国栋,也知道他要做什么。”
沈清辞点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所以我要亲耳听他,不是录音,不是证据,是他自己的嘴,承认。”
青龙观在半山腰,香火鼎盛,周末傍晚,游客不少,石阶两侧摆满卖香烛的老人。
沈清辞一个人走上石阶,米白色风衣,头发散着,看起来就像来上香的普通姑娘,没人注意她口袋里那支折叠刀,和藏在靴侧那枚微型定位器。
后殿偏廊最里头,一间偏房,门虚掩着,檀香味很浓。
林国栋坐在里面,面前一杯冷茶,五十多岁的人,三个月前还红光满面,现在两鬓全白了,看到沈清辞,他站起来,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嘴角弯着,眼睛不笑。
清辞,他伸手想摸她头发,沈清辞侧身避开。
“别装了,林叔叔。”她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说说吧,我爸怎么求你的,你才动手?”
林国栋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去,笑容也收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沈清辞靠在椅背上,抱起双臂,“你从后门进去,我爸认出你了,他没报警,没喊人,就看着你站在他书房里,手里拿着文件,对吧?”
林国栋脸色变了。
赵明远看到了,沈清辞说,每个字都很轻,“你以为他死了,其实他躲起来了,你以为所有证据都烧了,其实我爸留了后手。”
赵明远活着?林国栋嘴唇发白。
你说呢?沈清辞盯着他,林国栋,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爸最后那句话,“小心”,他说的谁?你还是顾砚川?
林国栋的手开始抖,他端起冷茶,没喝,杯子碰到碟子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都怪我,他忽然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来,“你爸太倔了,徐振东开价三千万,只要他把技术交出来,咱们沈氏就能翻身,你妈也能去国外治,他不干,他说技术是底线。”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清辞,你以为我不想救你妈?你以为我想走到这一步?”
“你杀了我爸救我妈?”沈清辞声音不升反降,他跪在火场里求你拉一把的时候,你想的是三千万?
林国栋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划出刺耳声响。
但沈清辞没退,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不是隐藏的,是光明正大放在桌面上。
说完了?她轻声问,“警察在山上,前后四个方向。你跑不掉的。”
林国栋看着那支录音笔,笑了,笑得比哭难看,他忽然老了十岁,塌下肩膀,像骨头被抽走了。
“你跟你爸一模一样。”他喃喃,宁可烧死,也不低头。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沈氏的真实印章,你爸藏起来的,还有防火保险柜的备用密码,在公司旧址地下二层,你爸留了个东西,他让我转交,如果我……如果我还有脸见你。”
沈清辞没碰信封。
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徐振东翻脸了,林国栋声音发颤,他要的不是技术,是你的命,灭口。顾砚川答应了,我……我做不到第二次。
他抬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小孩:
“清辞,叔叔对不起你爸。这辈子还不清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延带人到了,沈清辞站开一步,让警察进去。
林国栋没反抗,临被铐上时,他回头看沈清辞最后一眼:地下二层,去看,你爸留给你的。
顾砚深靠在车边等她,看到她一个人走下来,松了口气,走过去把外套披她肩上。
沈清辞靠进他怀里,这次没躲,也没哭,只是闭着眼睛,像把全身重量交出去了。
?他说了。”她声音闷在他胸口,“从头到尾,顾砚川负责点火,徐振东出钱,他负责——把前门锁死,把后门打开,把报警器线路剪断。”
顾砚深手臂收紧。
“我爸知道。”沈清辞说,“那天晚上他根本没在烧文件,他在等我,他知道林国栋会来,知道门会被打开,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所以他让我带着清朗跑,让我别回头,我那时候还以为他去书房拿东西,其实他是去锁大门,不让林国栋跟出来伤到我们。”
风从山间灌下来,吹散檀香味,夕阳沉到云层底下。
顾砚深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颧骨,干燥的,没有泪。
“走”。他说,“去看你爸留的东西。”
沈清辞点头。
车驶下盘山路时,她握紧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除了印章和密码,还有张照片,是她五岁生日,骑在父亲脖子上,林国栋在旁边举着气球笑。
背面只有一行字,父亲的字迹——
清辞,活着的才是赢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