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夜色最深沉的时刻,却被血腥与火光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京城各处零星的火头渐次被扑灭,只余下焦黑的残垣和刺鼻的烟味,在凛冽的北风中飘散。厮杀声、哀嚎声也已沉寂,取而代之的是兵甲碰撞的铿锵、战马疲惫的响鼻,以及收殓尸首、清理战场的压抑声响。
天,快亮了。
交泰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个个面色惨白,眼神惊惶,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殿门外,是重重甲胄鲜亮、神色冷峻的神策军侍卫,刀出半鞘,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谢云辞没有坐在御座上。他独自站在窗前,背对着殿内诸人,望向窗外那一片被晨曦微光逐渐稀释的黑暗。身上依旧穿着昨夜的明黄常服,只是外罩了一件玄色的披风,背影在灯下显得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清与疲惫。
他已经这样站了快一个时辰。
从子时神武门杀声骤起,到各处战报陆续传来,再到安景熙亲自入宫禀报玄武门前杨文渊伏诛、叛军被彻底剿灭……这一夜,漫长如年,惊心动魄。
赢了。
叛军被粉碎,首恶授首,宫城无恙。
可为何心头那片沉甸甸的寒意,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凝重?
是那些战报上冰冷的伤亡数字?是杨文渊临死前那疯狂的嘶吼与绝望的眼神?是想到若非自己早有防备、若非安景熙等人拼死效命,此刻这交泰殿,恐怕已易主,这江山,也已换了颜色?
还是……在听到安景熙提及,已派人急赴竹林别院查看陆沉洲安危,却至今未有回音时,心头骤然升起的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冰冷的恐慌?
谢云辞缓缓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抵在冰凉的窗棂上。那夜在别院,烛光下陆沉洲苍白却执拗的脸,他指尖抚过伤疤边缘时对方身体的微颤,还有那句低哑的“臣的命是陛下的”……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若他出了事……
这个念头甫一升起,便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窒息的疼痛。
不。不会的。安景熙定然已做了周全安排。陆沉洲也非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他一定能撑过去。
他必须撑过去。
“陛下。”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近,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安大将军在殿外候着,说是有要事禀报,关于……关于陆大人那边。”
谢云辞猛地睁开眼,霍然转身:“让他进来!”
“是!”
安景熙大步走了进来,他铠甲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和烟尘,脸上是连夜鏖战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只是此刻,那明亮中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痛与后怕。
“臣安景熙,参见陛下。”
“免礼!说,陆沉洲如何了?”谢云辞急步上前,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安景熙单膝跪地,沉声道:“回陛下,臣派去的人刚刚回报。子时前后,约三十名蒙面死士袭击了竹林别院。这些人应是杨文渊派去灭口的精锐。别院守卫拼死抵抗,伤亡近半。陆大人他……”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陆大人持剑与贼人周旋,身中两刀,失血过多,但……性命无碍。贼人见久攻不下,又闻京城方向杀声震天,心知事败,仓皇溃逃。臣派去接应的人赶到时,战斗已结束,陆大人力竭昏迷,已被军医救治。军医说,新添的刀伤虽不致命,但旧伤未愈,又添新创,失血过多,需精心调养,万不能再有闪失。”
身中两刀,失血过多,力竭昏迷……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谢云辞心上。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袖中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暴怒与后怕。
又受伤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忙于应付宫中叛乱的时候,那个人,又一次独自面对刀剑,血染衣袍,险些……
谢云辞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决断。
“朕知道了。”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安卿,剿灭叛党,护卫宫城,你居功至伟。辛苦了。”
“此乃臣分内之事!”安景熙肃然道,“叛军已基本肃清,首恶杨文渊伏诛,其核心党羽刘振等人亦被格杀,余者或擒或降,正在清点。京城各要害已重新控制,臣已加派兵马,全城戒严,搜捕可能漏网的叛逆。北境那边,张副将也已按计划,截杀了试图趁乱出城报信的信使。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太后宫中,今夜异常安静,宫门紧闭,未曾有任何动静。臣派去的人回报,仁寿宫内外守卫,皆是太后心腹,戒备森严,我们的人……无法靠近。”
太后……
谢云辞眼中寒光一闪。杨文渊伏诛,其叛乱计划彻底失败,太后却仿佛置身事外,不闻不问。是早有预料,明哲保身?还是……在等待下一个时机?
“朕知道了。”谢云辞淡淡道,“太后那里,暂且不必惊扰。你继续清理余党,稳定京城局势。阵亡将士,厚加抚恤;有功之人,论功行赏。陆沉洲那边……”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加派太医,用最好的药。等他伤势稍稳,立刻秘密接入宫中静养。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更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是!臣遵旨!”安景熙心头一凛,知道陛下这是要将陆沉洲置于最严密的保护之下,也是要将他彻底与外界可能的暗流隔绝开来。
“另外,”谢云辞转身,走回御案后,提笔飞快写下一道手谕,盖上玉玺,递给安景熙,“以此手谕,即刻查封杨文渊、刘振等所有逆党府邸,抄没家产,其家眷亲族,全部收押,待审。一应文书账册,尤其是与北境往来、宫中勾结相关者,全部封存,移交……温栖迟,会同三法司,严加审讯,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是!”
“还有,”谢云辞目光如电,看向安景熙,“给朕查!杨文渊在宫中的内应,到底是谁!是如何将手伸进来的!有一个,查一个!有一双,办一双!绝不姑息!”
“臣,领旨!”安景熙双手接过手谕,肃然应命。他知道,陛下这是要借着杨文渊叛乱之事,彻底清洗宫廷,揪出所有可能存在的隐患。
“去吧。朕等你的好消息。”谢云辞摆摆手,略显疲惫地靠向椅背。
“臣告退!”安景熙行礼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谢云辞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案头那盏跳跃的烛火上,久久未动。
窗外,天色已渐渐泛白,晨曦的微光透过窗棂,与殿内的烛火交融,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一夜腥风血雨,终于过去。
叛党伏诛,宫城无恙,江山依旧。
可他知道,这场胜利,远非终点。
杨文渊虽死,其背后的势力网络,与北境的勾结,朝中的余党,宫中的暗桩,乃至太后的态度……都如同潜伏在水下的冰山,方才露出了尖锐的一角。
而陆沉洲……
想到那个此刻昏迷不醒、浑身是伤的人,谢云辞心头那处冰冷的空洞,再次被细细密密的疼惜与后怕所填满。
他不能再让他涉险了。
一次遇刺,一次别院血战,已经足够了。
从今往后,他要将这个人,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阴谋暗算,多少腥风血雨,他都要他安然无恙。
缓缓地,谢云辞从怀中取出那封陆沉洲的亲笔信,那字迹虚浮却恳切的“不日当可返京,再为陛下驱驰”,此刻看来,字字如刀,割在他心上。
他展开信纸,拿起朱笔,在那行字的旁边,缓缓地、郑重地,写下了四个字:
“朕等你归。”
笔迹力透纸背,带着帝王的决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的诺言。
写完,他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重新折好,贴身收起。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
晨曦终于彻底驱散了夜色,将巍峨的宫殿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远处传来悠长的钟声,是宫中晨起的信号。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属于大曜的新篇章,也在这血与火的洗礼后,悄然掀开。
谢云辞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新的、带着寒意的晨风涌入,吹动他玄色的披风和额前的碎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望向宫城外渐渐苏醒的京城,眼中是沉淀下来的、坚如磐石的清明与锐利。
杨文渊的叛乱,是危机,也是契机。
借此事,他可以彻底整顿朝纲,肃清余孽,巩固皇权。
也可以……将那个一直站在他身后、为他流血流泪的人,以最名正言顺的方式,纳入他所能给予的、最周全的庇护之中。
至于太后,至于宗室,至于朝中可能残留的异心……
谢云辞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他既然能赢下这一夜,就能赢下未来所有。
这江山,这社稷,他不仅要守住,更要让它在他手中,焕发新的生机。
而那个与他并肩走过最黑暗时刻的人,他绝不会再让其受到任何伤害。
“传旨,”谢云辞转身,声音清越,带着帝王的威仪,在晨光中回荡,“今日免朝。令内阁及六部主官,辰时于乾清宫议事。朕,有要事宣告。”
“是,陛下!”李德全连忙应下。
谢云辞不再多言,迈步,走出了交泰殿。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染了夜露与烽烟的明黄常服,映照得熠熠生辉。他步履沉稳,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初升的朝阳下,拉得很长,却不再孤清。
因为在他心中,已然有了必须守护的江山,和……必须等待归来的那个人。
长夜已尽,曙光乍现。
而属于他们的路,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