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晴在工艺难题上取得关键突破的同时,她生活中其他齿轮,也在各自的轨道上,以或平稳、或微澜的方式,向前转动。
沈佳怡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几本摊开的专业书、还有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她咬着笔杆,眉头紧锁,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献资料发愁。周明轩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刚冲好的蜂蜜柠檬水,在她身边坐下,递过一杯。
“喏,补充点VC,看你愁得脸都皱成包子了。” 周明轩把杯子塞进沈佳怡手里,自己喝了一大口,舒服地叹了口气,“怎么了?你们这个‘传播效果数据分析’的作业这么难搞?”
沈佳怡接过水杯,温度透过玻璃杯壁传到手心,她咕咚喝了一大口,酸甜的味道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点。“不是作业难,是我们小组那个组长,简直了!” 她放下杯子,愤愤地指着电脑屏幕上一个聊天窗口,“你看看,这是人话吗?‘我觉得这个模型不够fancy,我们是不是应该引入更多变量,做一个更复杂的回归分析?最好还能结合一点机器学习算法,预测一下未来趋势。’”
她模仿着组长那拿腔拿调的语气,翻了个白眼:“大哥,我们就是个本科生的小组作业,研究的是校内一个公益广告的短期反馈!数据样本就这么点,做个描述性统计和简单的相关性分析足够说明问题了!他非要搞什么机器学习预测未来趋势?未来个鬼啊!数据都不够模型训练的,纯属为了复杂而复杂,为了显得高深而高深!跟他讲道理,他就搬出一堆听来的名词砸你,什么‘过拟合’、‘变量交互’、‘模型泛化能力’……好像就他懂一样!”
周明轩凑过去看了一眼聊天记录,也乐了:“哟,这不是我们物理系隔壁寝那谁的口头禅吗?‘不够fancy’,敢情这是理工科直男的共同审美?”
“去你的,别地图炮啊!” 沈佳怡捶了他一下,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不过说真的,跟这种人合作真累。好好的事情,非要搞得无比复杂,还听不进人劝。我感觉他根本不是想做好作业,就是想炫技,显得自己比别人懂得多。”
“理解,我们系也有这样的。” 周明轩表示同情,顺手拿过沈佳怡的笔记本翻看,“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这个分析框架,用简单的线性回归,确实有点基础了。要不……折中一下?”
“怎么折中?” 沈佳怡挑眉看他。
周明轩指着她的笔记:“你看,你们不是收集了广告投放前后一周,校园论坛相关话题的帖子和回复数量、关键词情感倾向变化,还有线下活动报名人数的数据吗?除了看整体趋势,可以试试看分时段、分板块做个交叉分析。比如,广告投放后的头三天,论坛情感正面关键词比例显著上升,但随后几天又回落,可能跟话题新鲜度有关;又比如,不同板块的讨论热度差异,可能跟板块用户属性有关。这些用基础的统计工具就能做,不用搞什么机器学习,但比简单的描述性统计更有深度,也更能体现你们‘传播效果’的分析维度。”
他一边说,一边在沈佳怡的笔记本空白处画了个简单的示意表格,列出几个可能的分组变量和分析角度。思路清晰,逻辑严密,完全是理科生的思维方式,但恰好切中了沈佳怡他们作业要求的痛点——如何用合适的方法,讲好一个“故事”。
沈佳怡眼睛一亮,抢过笔记本仔细看:“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可以分时段、分板块、分关键词属性做交叉对比!这样既不用引入过多复杂模型,又能把效果变化的过程和差异说清楚!还能解释为什么整体效果看起来‘还行’,但某些方面‘不尽如人意’!明轩,你可以啊!” 她兴奋地搂住周明轩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周明轩被她搂得晃了一下,稳住身形,脸上有点发红,故作镇定地咳了一声:“咳,基本操作。你们文科生就是容易想太多,有时候把事情想复杂了,有时候又没想透。我们搞物理的,习惯先抓主要矛盾,用最简洁的模型解释现象,不行再加修正项。”
“是是是,周大学霸最厉害!” 沈佳怡笑嘻嘻地松开他,立刻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敲起来,把周明轩刚才的思路整理成要点,准备在小组群里“有理有据”地说服那位追求“fancy”的组长。
周明轩看着她重新燃起斗志的样子,笑了笑,拿起自己的平板电脑,继续看刚才没看完的论文。出租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沈佳怡敲键盘的哒哒声,和周明轩偶尔翻动电子页面的声音。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柠檬水的清香,和一种平淡而温馨的安宁。
沈佳怡在群里“舌战群儒”(主要是说服组长),周明轩则沉浸在物理模型的世界里,两人各忙各的,互不打扰,却又奇异地和谐。偶尔沈佳怡遇到一个数据处理的细节拿不准,会戳戳周明轩,他瞥一眼,三言两语给出建议;周明轩看到论文里一个有趣的推论,也会随口跟沈佳怡分享,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沈佳怡则会捧场地“哇”一声,或者说两句俏皮话。
这就是他们最平常的相处模式。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太多甜言蜜语,有的是彼此专业上的小小碰撞与启发,是生活细节上的互相照顾,是忙碌时各自努力、闲暇时依偎在一起的踏实。沈佳怡很满足于这样的状态。她想起林沐雪,那个优秀得近乎完美的闺蜜,此刻或许正陷在某种自我怀疑和情感的空茫里。她心疼沐雪,但也隐隐觉得,沐雪或许就是把自己绷得太紧,对人对事,包括对感情,都预设了太多“应该”和“标准”,反而错过了最本真、最放松的快乐。
就像此刻,她能毫无负担地向周明轩抱怨小组作业的烦恼,能理直气壮地“利用”他的理科思维帮忙,也能在他需要时,递上一杯水,或者只是安静地陪在身边。这种松弛感和信任感,是再完美的条件匹配也无法替代的。
处理完小组群里的“纷争”,初步达成一致(组长勉强同意先按沈佳怡的思路做,看效果再说),沈佳怡长舒一口气,合上电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扭头看向身边的周明轩,他正专注地盯着平板屏幕,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沈佳怡凑过去,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一篇关于拓扑绝缘体边界态输运的综述,有点意思。” 周明轩头也没抬,随口答道,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
沈佳怡对“拓扑绝缘体”是什么毫无概念,但她喜欢看他专注思考时的样子,和平日里大大咧咧、打球时满场飞奔的模样完全不同,有种别样的吸引力。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低声说:“对了,我前两天给沐雪打电话,感觉她情绪还是不太对。虽然她不说,但我能听出来。”
周明轩这才从论文中稍稍分神,侧头看了她一眼:“还没缓过来?都这么久了。” 他对林沐雪的印象,仅限于沈佳怡口中那个“漂亮、优秀、但有时候想太多有点累”的闺蜜,对徐朗那档子事知道个大概,但觉得为了个渣男耿耿于怀这么久,不太像他了解的、沈佳怡描述中那个骄傲的林沐雪的作风。
“你不懂。” 沈佳怡叹了口气,坐回地毯上,抱着膝盖,“沐雪她……跟我不一样。她对自己要求太高了,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包括……感情。徐朗那事,伤她面子是其次,我估计更伤她的是那种……对自身判断的怀疑。她可能觉得,自己精挑细选,以为选了个‘对’的人,结果发现看走眼了,这比她单纯失恋打击更大。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没提林沐雪心底可能存在的、关于另一个人的遗憾,那太复杂了,也不是周明轩需要知道的,“而且她家里……你懂的,压力也不小。她现在估计是心里拧着个结,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周明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生长在氛围宽松的家庭,父母开明,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最大的烦恼可能就是实验数据不对或者打球输了,实在很难完全共情林沐雪那种层层包裹下的内心纠葛。但他相信沈佳怡的判断。“那你能怎么办?多陪她聊聊天?”
“聊了啊,可她那个性子,不想说的,怎么问都不会说。我总不能硬撬开她嘴吧。” 沈佳怡有点无奈,“只能时不时打个电话,插科打诨一下,约她出来玩她又总说忙。唉,慢慢来吧,这种事,外人帮不上太多,得她自己想通。” 她顿了顿,看向周明轩,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所以啊,周明轩同志,你可得继续保持,别整什么幺蛾子,让我还能相信爱情是美好的、简单的。”
周明轩被她说得一愣,随即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什么傻话。我要是敢整幺蛾子,我们实验室那台新买的示波器第一个不答应——我还指望它出数据毕业呢。再说,” 他凑近一点,看着沈佳怡的眼睛,语气难得地带了点不自在的认真,“跟你在一起,就挺简单的,也挺好的,我没想那么多复杂的。”
直白,朴实,甚至有点笨拙,但恰恰是这种毫不修饰的真诚,让沈佳怡心里像是被温水浸过,软软暖暖的。她脸上发热,别开视线,小声嘟囔:“知道啦……肉麻。”
周明轩嘿嘿一笑,重新坐直身子,拿起平板,耳根却有点红。沈佳怡也重新打开电脑,不过这次不是看文献,而是点开了购物网站,嘴里念叨着:“小晴那拼命三娘,估计方便面都快吃吐了,得给她囤点健康零食寄过去……沐雪最近心情不好,要不要给她买个什么小礼物,逗她开心?哎,你说送什么好?别又是书啊文具啊,她够多了……”
周明轩听着她絮絮叨叨,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的女朋友,有点小八卦,有点小操心,有点小冲动,但心地善良,对朋友掏心掏肺。这样的她,很好。至于那些复杂的、想太多的人和事,就交给时间和他们自己吧。他所能做的,就是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蜂蜜柠檬水,或者提供一个不太“fancy”但可能管用的思路。
窗外,天色渐晚,晚霞将天空染成温柔的橙红色。平凡的一天,即将在柴米油盐和书本论文中,平稳度过。而对于某些人来说,内心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寻找平息的岸。
上海,某高端商场内。
林沐雪站在一家知名珠宝品牌的柜台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玻璃柜台下丝绒衬垫上陈列的璀璨首饰。钻石折射着店内明亮的灯光,切割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她并不是想买什么,只是在与母亲通完又一个不太愉快的电话后,心烦意乱,无处可去,下意识地走进了这里。这里的光鲜、昂贵、秩序井然,符合她对“体面”和“正确”的许多定义,能让她那颗有些失序的心,暂时找到一个熟悉的、坚硬的外壳。
母亲在电话里,语气比上次更加“推心置腹”,不再提“认识新朋友”,而是从“为你好”、“长远考虑”的角度,分析了当前她“个人问题”的“重要性”和“紧迫性”。话里话外,无非是女孩子青春宝贵,学历事业固然重要,但婚姻是第二次投胎,需得早早筹划,门当户对是基础,对方的人品、能力、发展潜力更要仔细考量。母亲甚至委婉地提及了几位世交家中“相当不错”的年轻子弟,言语间不乏对“知根知底”、“家风清正”的强调。
林沐雪耐着性子听完,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反驳或沉默以对,而是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问:“妈,你觉得,什么样的感情,才是‘好’的感情?”
电话那头的母亲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用过来人的口吻道:“当然是彼此合适,相互扶持,共同进步。像我和你爸爸这样,虽然谈不上多么轰轰烈烈,但这些年,风雨同舟,把家经营好,把你培养成才,这就是最实在的幸福。感情可以培养,但基础的匹配很重要。”
“那您当初,是怎么确定爸爸就是那个‘合适’的人呢?是看中他的家世,能力,还是别的什么?” 林沐雪继续问,语气依然平静,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般的冷静。
母亲似乎被问住了,停顿了几秒,才带着点不自然地说:“你这孩子,问这些做什么……那时候,都是长辈介绍,觉得各方面条件合适,接触下来觉得人稳重可靠,有责任心,自然就在一起了。感情嘛,处着处着就有了。”
“所以,是先有了‘合适’的条件,然后才尝试去培养感情,对吗?” 林沐雪轻轻地问,目光落在柜台里一枚设计繁复的钻戒上,那戒指很美,很闪,标价不菲,但她看着,只觉得那光芒有些刺眼。
“沐雪,” 母亲的语气严肃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妈妈是过来人,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不会害你。你现在还年轻,觉得感情至上,这很正常。但生活是很现实的,没有物质基础的感情,就像沙上建塔,经不起风浪。我们这样的家庭,对你的期待自然要高一些,这也是为你的未来负责。徐朗那件事,是个教训,但也不能因噎废食。好的对象,是需要用心去发现、去经营的。”
“我明白了,妈。” 林沐雪没有再争辩,只是淡淡地应道,“我还有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她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店员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她才恍然惊醒,勉强笑了笑,说了声“随便看看”,便转身离开了珠宝店。
母亲的逻辑清晰而强大,无懈可击。是的,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如此,要优秀,要得体,要做出“正确”的选择。感情,似乎也只是人生诸多需要“正确”选择的选项之一,需要评估,需要权衡,需要经营。徐朗的“错误”,在于他表面“正确”之下的不堪。那么,怎样才是真正的“正确”?是像母亲说的,先有“合适”,再培养感情?还是像沈佳怡和周明轩那样,看似“不那么门当户对”,却有着简单自然的快乐?
她不知道。她发现自己从未真正思考过这个问题。过去,她只是沿着那条被规划好的、看似最光鲜稳妥的路前行,包括接受徐朗的追求。她以为那是“合适”,是“水到渠成”。现在,这条路显出了裂痕,她站在岔路口,四顾茫然。
商场里灯火通明,人流如织,情侣们依偎着走过,朋友们说笑着购物,每个人都似乎目标明确,步履匆匆。只有她,像一个突兀的静音符号,停留在喧嚣的背景里,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商场的露台花园。这里相对安静,晚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她靠在栏杆上,望着脚下这座不夜城的璀璨灯火,车流如银河,高楼如星辰。繁华如此真切,却又如此遥远。
手机在掌心震动,是沈佳怡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盆多肉植物,胖乎乎的叶片,憨态可掬。附言:【看!我养的‘桃蛋’爆崽了!送你一盆,放电脑前防辐射,可萌了!不许说不喜欢!(叉腰)】
看着那憨态可掬的植物和沈佳怡充满活力的文字,林沐雪冰封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松动。她低头,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好。谢谢。】
佳怡总是这样,用她那种直接、热情、甚至有点“粗线条”的方式,试图将她从各种纠结和低落中拉出来。送书,送文具,送艺术品,似乎都不对。一盆不起眼的多肉,却意外地……让她感到些许慰藉。那是一种活生生的、简单的、不需要太多思量和计较的存在。
或许,答案不在于找到一条绝对“正确”的路,也不在于执着于过去的某种遗憾或错误。而是先停下来,承认自己的迷茫和混乱,然后,像那盆多肉一样,从最简单、最本真的需求开始,重新学习如何“生活”,如何“感受”,如何在一段关系里,不失去自我,也不过度计算。
她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脚下辉煌的城市。夜风更凉了,她拢了拢风衣的衣襟,转身,向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璀璨的灯火中,依旧挺拔优雅,但那份优雅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酝酿着某种缓慢而坚定的转变。不是激烈的反抗,也不是迅速的顿悟,而是一种静水深流般的、对自我内在秩序的重新审视与探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