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铃声,像一道赦免令,撕裂了紫金港上空持续多日的、凝固般的高压空气。几乎是在铃声落下的瞬间,一种混合了巨大疲惫、如释重负、以及劫后余生般虚脱的气息,从每一间教室、每一栋教学楼里弥漫开来,迅速席卷了整个校园。压抑已久的声浪轰然爆发,走廊里、楼梯间、广场上,到处是抛洒笔记(象征性的)、拥抱、欢呼、以及拖着行李箱归心似箭的身影。持续了半个多月的、令人窒息的紧绷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冬日的阳光吝啬地穿透铅灰色的云层,投下稀薄而冷淡的光线,却丝毫无法冷却这股骤然释放的热度。校园广播站适时地播放起轻松欢快的音乐,更增添了一种节日般的、不真实的氛围。
江浩随着人流走出最后一门《固体物理》的考场。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杭城冬日特有的、渗入骨髓的湿寒,却让他因长时间高度集中而有些发胀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他脸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是连续熬夜和极致专注留下的痕迹。但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睛里,此刻也难得地流露出些许尘埃落定的空旷感,以及深藏其下的、一丝几不可察的轻松。
他没有像周围许多同学那样,立刻加入欢呼或讨论的浪潮,只是静静地拉高了羽绒服的领子,手插在口袋里,随着人潮,走下教学楼前的台阶。口袋里,手机在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拿出手机,解锁。果然是夏小晴的消息。一张图片,点开。是她的速写本其中一页,画着一个小人四仰八叉地躺在一片狼藉的画具、颜料和纸张废墟中,头顶飘着一个巨大的、写着“FINISHED!!!”的对话框,旁边还画着几个欢脱打滚的小动物。配文:“解放了!!!虽然感觉身体和灵魂都被掏空,并且对成绩充满未知的恐惧……但不管了!本宫此刻只想躺平!睡到地老天荒![安详升天]”
生动,形象,充满她一贯的、带着夸张幽默的自我调侃。江浩几乎能想象出,她在最后一门理论考试交卷后,长舒一口气,然后趴在桌上,用最后一点力气画出这张“遗作”(她可能会这么称呼)的样子。
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他缺乏血色的唇角。他指尖移动,回复:
“嗯。考完了就好。”
“躺平可以,别着凉。宿舍暖气足吗?”
发送。他顿了顿,看着屏幕上那个“躺平”的小人,又补充了一句:
“晚上一起吃饭?”
几乎是秒回。
“[弹起] 吃饭![眼睛发光] 必须吃!吃顿好的!祭奠我死去的脑细胞和无数根掉落的头发![握拳]”
“宝贝你怎么样?固物是不是超级变态?感觉身体被掏空*2?[摸摸头]”
“宿舍暖气还行,但我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头牛![饿晕] 我们去吃什么?你想吃什么?[期待搓手手]”
看着这一连串充满活力的、带着表情符号和自创颜文字的消息,江浩仿佛能看见她刚刚还一副“安详升天”状,转眼就原地复活、眼睛亮晶晶地计划着大餐的样子。那鲜活的生命力,透过冰冷的屏幕传递过来,奇异地驱散了他周身萦绕的、考试结束后的虚无疲惫感。
他一边朝宿舍走,一边打字回复:
“还好。题目不偏。”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都可以。”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慢慢想,不着急。先回去加件衣服,外面冷。”
“好哒![乖巧] 那我想想哦……火锅?烤肉?日料?还是本帮菜?[选择困难症发作] 宝贝你等我召唤!我先爬回宿舍加条秋裤,感觉膝盖在哭泣……[瑟瑟发抖]”
“嗯。等你。” 江浩回了最后两个字,将手机放回口袋。
回到宿舍,空无一人。室友们要么还没考完,要么考完直接奔赴车站或机场了。房间里有些凌乱,堆着复习资料和来不及扔的外卖盒子,空气也有些不流通。江浩打开半扇窗,让冰冷的空气换进来。他脱下厚重的外套,先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慢慢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暖意。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习惯性地开始整理。将桌上散落的草稿纸、写满公式的笔记本、打印的文献,分门别类地收好。有些是这学期课程的总结,有些是延伸阅读的笔记,还有一些是他自己感兴趣课题的推演思路。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带着一种特有的、理科生的严谨秩序。整理,本身也是一种放松和复盘。
当他将最后一摞资料在书架特定位置放好,看着重新恢复整洁的书桌时,心里那最后一点因考试而残留的、轻微的紧绷感,也仿佛随着物品的归位,而悄然散去。一种久违的、可以暂时“空白”下来的松弛感,慢慢弥漫开来。
他坐进椅子,身体向后靠,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高强度运转了近一个月的大脑,此刻终于可以稍微“宕机”一会儿。脑海里不再是纷至沓来的公式和推导,而是……她刚刚发来的那个“饿得能吞下一头牛”的表情。还有,昨晚视频时,她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一边狂敲键盘赶理论课论文,一边对着镜头龇牙咧嘴抱怨的样子。
思绪飘远了些。考完了。学期结束了。接下来是……寒假。
“寒假”这个词,对他而言,在过去许多年里,意味着规律生活的短暂中断,是一段可以更自由支配、进行深入阅读和思考的时间。而“回家”,则是其中一项固定日程。因为两家是旧相识,父母又相熟,他和夏小晴在杭城读书这几年,寒暑假回家,常常是结伴同行。这几乎成了一个无需多言的惯例。高铁票通常由两家长辈早早提醒,或者其中一方顺手就买了。旅程本身,在过去的印象里,是四个多小时相对安静的共处——他看书或处理自己的事,她多半戴着耳机看剧、画画速写,或者睡得昏天黑地。偶尔交流,也多是关于学校琐事、家里近况,平淡,规律,像列车窗外平稳掠过的、熟悉的风景。
但今年,似乎有些不同了。
具体是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一起回家”这件事,似乎不再仅仅是父母叮嘱下的一项便利安排,或是多年习惯形成的自然流程。当这个词再次浮现在脑海时,伴随着的,是一种比以往更清晰、也更……微妙的期待感。期待那段共处的时间,期待在封闭的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期待看到她因为即将回家而雀跃的样子,甚至……隐隐期待父母在车站见到他们一同出现时,可能会有的、那种了然又带着笑意的眼神。
手机再次震动,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是夏小晴。
“报告江老师!经过本吃货严肃认真的思考(以及翻遍了各种APP),决定今晚宠幸——热气腾腾的潮汕牛肉火锅![转圈] 据说这家巨新鲜,沙茶酱一绝!而且离学校不远!怎么样怎么样?[星星眼]”
后面附上了一个餐厅地址的定位。
江浩看着那条消息,和那个“星星眼”的表情,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她对着手机屏幕、一脸期待和馋嘴的样子。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回复:
“好。就这家。”
“地址我看到了。六点,可以吗?”
“可以可以![疯狂点头] 那我先收拾一下!考完试感觉自己像个难民……[照镜子吓哭] 六点,餐厅门口见!不准迟到哦江老师![指]”
“嗯,不迟到。” 江浩回复。放下手机,他起身,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衣服,走进了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去连日的疲惫,也冲散了脑海里那些关于“回家”的、略显纷乱的思绪。镜子里,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形,眉宇间是洗净铅华后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一点因期待晚餐(或许不止是晚餐)而生的、极淡的光,却悄然亮着。
傍晚六点,那家位于学校附近商圈、装修得颇有烟火气的潮汕牛肉火锅店门口。
夏小晴提前了十分钟到。她换下了考试期间那身灰扑扑的、方便打滚的旧衣服,穿了件暖白色的绞花毛衣,搭配浅蓝色的牛仔裤和一双看起来暖和不少的雪地靴。外面套了件鹅黄色的短款羽绒服,衬得脸蛋白皙,眼睛愈发清亮。头发仔细地梳过,扎成了清爽的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甚至还涂了点润唇膏,在火锅店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健康柔润的光泽。
她站在门口,搓着手,时不时跺跺脚抵御寒意,眼睛却亮晶晶地、一眨不眨地望着江浩会走来的方向。考完试的轻松,对美食的期待,以及……即将见到那个人的雀跃,让她的心情像鼓胀的气球,轻飘飘的,随时要飞起来。
当那个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身形清瘦挺拔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街角,并朝这边走来时,夏小晴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毫不犹豫地朝他挥手,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江浩也看到了她。在冬日的暮色和霓虹灯光里,那抹鹅黄色格外醒目,像一小簇跳跃的、温暖的火焰。他加快脚步,走到她面前。离得近了,能看到她脸上精心收拾过的痕迹,和那双比霓虹灯更亮的眼睛。
“等很久了?” 他问,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没有!刚到!” 夏小晴摇头,很自然地凑近一步,打量他。他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是那件熟悉的黑色羽绒服,头发似乎也刚洗过,带着湿气,衬得眉目愈发漆黑清晰。虽然眼下仍有淡淡的倦色,但整个人的状态,比考试期间那种紧绷的、苍白的模样,松弛了许多。“你洗过澡了?看起来清爽多啦!” 她笑嘻嘻地说,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拂了拂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或许只是习惯性动作)。
她指尖不经意蹭过他羽绒服的领口,带起一阵细微的气流和熟悉的、属于她的淡淡馨香。江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热,但没有躲开,只是“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因为笑容而弯起的眼睛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很轻地说:“你也是。”
“那是!本宫要隆重迎接解放后的第一顿大餐!” 夏小晴皱皱鼻子,做了个夸张的表情,然后转身推开火锅店厚重的玻璃门,“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死了!我都闻到牛肉的香味了!”
门内,温暖湿润的空气混杂着牛肉汤底浓郁的醇香、沙茶酱的咸鲜,以及各种食材的香气扑面而来。店内人声鼎沸,雾气蒸腾,充满了热闹的烟火气。服务员将他们引到一个相对安静的卡座。
坐下后,夏小晴立刻拿起菜单,熟门熟路地点了起来:“吊龙!匙柄!五花趾!胸口捞!手打牛肉丸!还有炸腐皮,茼蒿,萝卜……” 她点得飞快,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做足了功课。
江浩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她神采飞扬地报菜名,偶尔在她征询地看向他时,点点头,说“好”或“你决定”。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给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连睫毛都染上了金色的光晕。她点菜的样子,很认真,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纯粹的快乐,仿佛这不是一顿简单的晚餐,而是一场筹备已久的庆典。
锅底很快上来,是清汤的牛骨锅,沸腾后,汤色清澈,香气扑鼻。各式切得薄如蝉翼的鲜牛肉也陆续上桌,红白相间,纹理漂亮。
“开动开动!” 夏小晴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吊龙,在翻滚的汤锅里涮了几下,肉色一变便捞出,在自己调好的沙茶酱+芹菜末+炸蒜蓉的蘸料碟里滚一圈,然后满足地塞进嘴里。滚烫、鲜嫩、醇香,瞬间抚慰了被期末折磨了半个月的胃和心灵。“唔!好好吃!” 她眯起眼睛,发出含糊而幸福的喟叹。
江浩看着她那副满足得快要融化的样子,眼底也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吃东西很安静,动作也斯文,夹起一片肉,在汤里涮到刚刚好的熟度,然后蘸一点简单的海鲜酱油,送入口中,慢慢品尝。味道确实很鲜美。
“你也吃这个,胸口捞!看着肥,吃起来脆脆的,一点都不腻!” 夏小晴热情地给他夹了一筷子烫好的胸口捞,放进他碗里。
“谢谢。” 江浩看着碗里那块白色的、带着一点油脂的肉,没有犹豫,夹起来吃掉。果然口感爽脆,带着独特的牛油香气。
“是吧是吧?” 夏小晴像得到了肯定,更开心了,又忙着下牛肉丸,烫炸腐皮,像个殷勤的小主人,不断把觉得好吃的食物往他碗里放。江浩也不推拒,安静地吃着,偶尔在她烫菜烫得手忙脚乱时,伸手帮她扶一下漏勺,或者适时地往锅里下新的肉。
热气蒸腾,食物的香气,她叽叽喳喳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周围嘈杂的人声……这一切,构成了一种温暖、踏实、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场”,将两人温柔地包裹其中。考试的压力,冬日的严寒,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热气腾腾的卡座之外。
吃到一半,夏小晴的兴奋劲儿稍微平复了一些,速度也慢了下来。她咬着吸管,喝着冰冰的酸梅汤,目光落在对面安静进食的江浩身上。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下颌微微动着,侧脸在灯光和雾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柔和。
“对了,” 她咽下口中的饮料,声音因为饱足而带着点慵懒的甜意,“宝宝,票你看了吗?哪天走?”
江浩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将肉片送入口中,咀嚼,咽下。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才抬起眼,看向她。隔着蒸腾的雾气,他的眼神有些模糊,但声音很清晰。
“嗯。我还没看。你想哪天?” 他问,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日程。
“我想想啊……” 夏小晴歪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玻璃杯上划着圈,“我是十号上午最后一场,考完就能收拾东西。你呢?”
“十号下午。” 江浩回答。
“那你比我晚半天……” 夏小晴算了算,“那要么十一号上午?时间宽裕点,不用考完试当天就急吼吼地收拾,能好好睡一觉再走。或者……十一号下午也行,上午还能去趟超市,买点路上吃的零食!” 说到零食,她眼睛又亮了几分。
“都可以。看你。” 江浩说,目光落在她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上午下午都有车次。”
“那就十一号上午吧!” 夏小晴拍板决定,语气轻快,“睡个好觉,吃饱饱的,然后慢悠悠去车站。我查过了,上午十点多有一班直达的G字头,下午两点左右就能到,时间正好回家吃午饭!你觉得呢?”
“好。” 江浩点头,没有异议。他对时间并不挑剔,只要不影响既定的安排。而且,上午出发,下午到家,确实是个合理的选择。
“那就这么定了!十一点那趟!” 夏小晴开心地一拍手,随即想到什么,身体前倾,隔着热气看向他,眼睛弯弯的,带着点狡黠和期待,“那……今年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买连座的票?我靠窗,你靠过道?”
以往几次同行,似乎也默认是这样的座位分配。她喜欢靠窗看风景(虽然冬天的风景大多萧瑟),他习惯靠过道,方便起身,也少些打扰。很自然的安排。
但这一次,当“连座”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那样自然又隐含期待的语气时,江浩的心跳,几不可察地漏跳了半拍。他看着雾气后面她亮晶晶的眼睛,仿佛能看见里面倒映着的、对未来几个小时“同行”的雀跃规划。喉咙有些发干,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微凉的茶水,才低声应道:“嗯。好。我晚点回去就买票。”
“嘿嘿,那就辛苦你啦,江老师!” 夏小晴笑眯眯地说,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又夹起一块炸腐皮,在汤里涮着,“对了,你行李多吗?我估计还是一个箱子加一个书包,再加个……可能塞得鼓鼓囊囊的零食包!” 她自己说着都笑了起来。
“差不多。一个箱子,一个书包。” 江浩回答,看着她因为开心而微微晃动的丸子头,和那截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纤细的脖颈,心里那片温软的涟漪,渐渐扩大,变成了一种沉静的、安稳的愉悦。原来,即使是重复了多次的、看似惯例的“一起回家”,因为心境的不同,也能滋生出如此新鲜而柔软的期待。
“那就好!轻装上阵!” 夏小晴满意地点头,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对了,你说,今年叔叔阿姨他们,会不会又‘刚好’一起来接我们啊?然后‘顺便’一起找个地方吃饭?”
她说的是两人的父亲。以往他们假期一起回家,两家父母时常会“默契”地一同出现在出站口,然后自然地将“孩子们路上辛苦了,一起吃个便饭”提上日程。这几乎也成了某种不成立的惯例。
江浩夹菜的动作再次微微一顿。他抬眼,对上她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睛,沉默了两秒。以他对两位父亲的了解,这种“刚好”和“顺便”的概率……接近百分之百。他甚至能想象出父亲那看似严肃、实则带着关切的眼神,和夏叔叔那爽朗的笑声。
“……嗯,大概率。” 他最终,给出了一个相对保守的答案。但耳根,却不由自主地,又开始隐隐发热。今年,似乎有些不同。以往面对这种“惯例”,他只觉得是长辈的关心和方便。但今年,想到要和她在双方父亲的注视下,一起走出车站,一起吃饭……那感觉,莫名地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的紧张,或许,还有一丝隐隐的、他自己也未必完全明了的期待。
“哈哈,那就等着呗!” 夏小晴非但没觉得尴尬,反而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反正每次都这样,我都习惯了。而且江教授做的清蒸鱼可好吃了,夏先生每次都要跟他讨教,我妈和江阿姨就在旁边笑眯眯地看,可有意思了。”
她说得如此自然,如此轻松,仿佛这是一场值得期待的、温馨的家庭聚会。江浩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容,听着她用“可有意思了”来形容那可能略显正式和拘谨的场面,心里那点因为预想到长辈在场而产生的不自在,也莫名地消散了许多。是啊,不过是和以前一样,两家人一起吃顿饭而已。而且……似乎,也没那么难以面对,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温暖的。
火锅继续咕嘟咕嘟地沸腾着,温暖的水汽模糊了窗外的夜色,也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却让某种心照不宣的、柔软的默契,在热气氤氲中,无声地流淌,发酵。关于回家的计划,就在这充满烟火气的餐桌上,三言两语,轻松敲定。
这顿“解放宴”,吃了很久。直到桌上的食材被消灭得七七八八,直到酸梅汤见了底,直到夏小晴摸着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发出满足的叹息,直到江浩也放下了筷子,安静地喝水。
结账,走出火锅店。冬夜的寒气瞬间包围过来,但与来时不同,胃里是暖的,身体是暖的,心……也是暖的。
两人并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夏小晴还在兴奋地计划着回家的事情,从打包行李说到要给家里带的杭城特产(藕粉、糕点),从高铁上四个多小时怎么打发,说到回家后一定要先大睡三天。
江浩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她问到时,简短地应一声。夜风很冷,但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却不再觉得冰凉。脖颈间,似乎还残留着昨晚那条羊绒围巾的、柔软的触感和她的气息。而心里,则被一种全新的、关于这次“惯例归途”的、细腻的期待,缓缓填满。期待的不再仅仅是回家本身,更是这段与她共度的、从杭城到故乡的旅程。
送到她宿舍楼下。温暖的灯光从门厅里透出来,映照着冬夜清冷的地面。
“那就这么说定啦!” 夏小晴站在台阶上,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十一号上午,Gxxx次,连座,我靠窗!票就交给你啦,江老师!”
“嗯。” 江浩站在台阶下,微微仰头看着她。灯光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温暖又明亮。“我回去就买。晚上早点休息,别熬夜收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明天……好好睡一觉。”
“知道啦,你也是!” 夏小晴笑着摆摆手,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冲他挥了挥拳头,用口型无声地说:“晚安,宝贝!”
然后,不等他反应,便像只轻盈的雀儿,蹦跳着消失在门厅的光影里。
江浩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直到那抹鹅黄色的身影完全不见。冬夜的寒风拂过他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抹悄然升起的暖意。那句无声的“晚安,宝贝”,像一颗小小的、带着温度的种子,落在他心湖最柔软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扎根。
他低下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然后,转身,将手插回口袋,迈开步子,朝自己宿舍的方向走去。脚步平稳,却比来时多了几分轻快。
回到宿舍,打开电脑,登录购票网站。输入车次,日期,选择座位——两个连座的,一个靠窗(F),一个靠过道(D)。付款,确认。两张电子车票的截图,静静地躺在订单页面。
他截了图,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发送。
“票已买好。十一号上午,Gxxx次,07车厢,07D,07F。十点二十发车,十四点零五到达。”
几乎是瞬间,回复就跳了出来。
“[收到!] [敬礼] 江老师效率真高![大拇指]”
“07F靠窗!完美![转圈]”
“那我明天就开始收拾行李啦!对了,你记得提醒我带上那条超级厚的围巾,路上冷![发抖]”
“还有还有,我们要不要提前约个车去车站?那天早上会不会很难打车?”
江浩一条条看着,指尖在屏幕上轻点,逐一回复:
“嗯,你的靠窗。”
“好,提醒你。你也记得。”
“我预约。时间?”
“约九点从学校出发?到车站应该差不多,还能留点时间取票(虽然电子的好像不用取?)、安检、买点喝的什么的。”
“[思考] 会不会太赶?要不八点五十?”
“可以。八点五十,宿舍楼下等你。”
“好!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啦![撒花]”
“你也早点睡!不准又看书看到半夜!明天见![月亮]”
“嗯,明天见。晚安。”
对话暂时告一段落。江浩放下手机,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两张并排的、虚拟的车票信息上。Gxxx次,07车厢,07D,07F。十点二十,杭城东站。十四点零五,家乡南站。
几个简单的字符,组合在一起,却仿佛勾勒出了一段清晰的、充满实感的旅程。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天的情景:冬日的早晨,或许有阳光,或许依旧阴冷。他们各自拖着行李箱,在宿舍楼下汇合。然后一起坐上去车站的车,穿过清晨的街道。在熙熙攘攘的车站,走过安检,找到候车室,等待检票。然后,一起登上那列银白色的列车,找到07车厢,07D和07F。他会习惯性地将她的行李箱放上行李架,然后侧身让她靠窗坐下。列车启动,城市景观逐渐后退,变成冬季萧瑟的田野和远山。她会戴着耳机,或许看剧,或许画画,或许没过多久就靠着他睡着。而他,可能会看书,也可能会……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或者,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然后,列车到站,走出车厢,回到熟悉的、带着冬日清冷空气的故乡。在出站口,看到或许早已等在那里的、父亲们熟悉的身影……
这一切,都将在两天后发生。清晰,具体,触手可及。
一种陌生的、温热的踏实感,混合着隐约的期待,在他胸腔里缓缓弥漫开来。他关掉购票页面,整理了一下书桌,然后起身,准备洗漱休息。
临睡前,他再次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张车票截图。指尖在“07F”那个座位号上,轻轻点了点。
晚安。他在心里,无声地说。对即将到来的归途,也对那个已经沉入梦乡的、占据着07F座位的人。
夜色渐深,宿舍楼里的灯火陆续熄灭。期末的硝烟已然散尽,寒假的气息,伴随着对归家的期待,悄然弥漫在紫金港清冷的冬夜里。而对江浩和夏小晴而言,一段与以往似乎相同、却又似乎全然不同的共同归程,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