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寒风,像一把把细密的冰锥,刺透紫金港校园里厚重的冬衣。梧桐的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指向铅灰色天空的枝桠,在凛冽的风中发出呜呜的哀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油墨、纸张、速溶咖啡、以及无形高压的、冰冷而焦灼的气味。那是期末季最浓烈、也最压抑的篇章——考试周,终于降临。
校园里的每一寸空气仿佛都凝固着“复习”二字。图书馆的座位需要提前数日预定,通宵自习室灯火彻夜不灭,走廊里随处可见裹着毯子、抱着热水杯、低声背诵或默写的身影。脚步匆匆,面容憔悴,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专注,或是濒临极限的茫然。交谈声被压到最低,仿佛任何一点多余的声响,都会惊扰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江浩和夏小晴,也在这最后的战役中,进入了各自的、高度专注的“静默”状态。联系被压缩到极致,往往只剩下睡前或醒来时,简短的、功能性的几条信息,像确认彼此仍在呼吸的、轻微的电波信号。
紫金港校区,西区教学楼,某间考场。
上午八点五十分。《量子力学(二)》期末考试。巨大的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空气因密集的人体和中央空调的暖风而显得有些窒闷,却又弥漫着一股从每个人毛孔里渗出的、名为“紧张”的寒意。讲台上,监考老师面无表情地拆封试卷袋,窸窸窣窣的纸张摩擦声,在落针可闻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江浩坐在靠窗偏后的位置。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那件常穿的深色羽绒服,此刻脱下搭在椅背上。鼻梁上架着眼镜,脸色是连日的专注思考后特有的、缺乏血色的苍白,但眼神清明,像两块沉在寒潭底的黑曜石,冷静地倒映着眼前的一切。桌面上,只有一支黑色水笔,一支自动铅笔,一块橡皮,一张学生证,再无他物。他甚至没有带手表,只是偶尔抬眼,看一下教室前方墙壁上挂着的、指针缓慢移动的圆形时钟。
试卷发下。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翻动纸张的哗啦声,随即是笔尖接触答题纸的沙沙声,以及此起彼伏的、极力压抑的吸气或叹息。
江浩没有立刻动笔。他花了大约五分钟,快速浏览了一遍试卷。选择题,填空题,三道计算题,一道综合推导证明题。难度分布和题型都在预料之中,最后一道证明题涉及了本学期后半段的一个难点:全同粒子体系的波函数对称性及其在散射过程中的应用。他目光在那道题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垂下眼帘,拿起笔,从第一道选择题开始,沉稳作答。
他的答题速度很快,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轻微而连续的摩擦声。选择题和填空题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答案和简短的推演过程流畅地出现在指定的位置。计算题的步骤清晰、严谨,公式运用准确,数值计算快速。他完全沉浸在题目构建的逻辑世界里,外界的一切声音、气息、乃至时间本身,仿佛都退远了,消失了。他的世界,只剩下题目、公式、逻辑链,以及笔尖下流淌出的、精准的答案。
窗外的天色是冬日特有的灰白,没有阳光。偶尔有寒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但丝毫传不进江浩的耳中。他像一个最精密的仪器,在最恰当的轨道上,以最经济的路径,高速运行。
当他在最后一道综合题答题区的末尾,写下那个简洁而优美的结论表达式,并习惯性地在其下方画上一条清晰的横线时,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他没有停笔。重新翻回试卷第一页,从选择题开始,逐题检查。这是他的习惯,一种近乎强迫症的严谨。检查过程甚至比第一遍作答更快,因为他只需要验证逻辑的严密性和计算的准确性。目光扫过之处,任何微小的、可能存在的疏漏都无所遁形。
确认无误。他放下笔,轻轻将试卷和答题纸整理好,放在桌面中央。然后,他向后靠进椅背,抬手,用指尖揉了揉因长时间高度集中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一种高强度脑力活动后的、带着轻微疲惫感的空白,慢慢弥漫开来。就在这时,一种熟悉的、柔软的思绪,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浮上心头。她……现在在考什么呢?《西方美术史》的笔试?还是《色彩构成》的实践考核?考场里冷不冷?她总是不记得戴手套,手指会不会冻得僵硬,影响调色和运笔?
脑海里,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低头调色时微蹙的眉头,捏着画笔、指尖微微用力的样子,还有她抱怨考试太多、要背的东西太杂时,那副皱着小鼻子、又懊恼又可爱的神情。
胸腔里,那个刚刚被物理公式和冰冷逻辑塞满的地方,悄然地塌陷下去一小块,被一种温热的、带着挂念的情绪填充。他放在桌面下的左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似乎还能回忆起,前几日深夜在宿舍楼下,他握住她冰冷手指时,那份细腻而微凉的触感。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监考老师刻板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响起,打断了江浩短暂的出神。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飘散的思绪,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他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检查,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重新落回桌面,看着那份承载了他两个小时高度专注的试卷,像一位将军,冷静地审视着自己刚刚攻克的堡垒。
铃声响起,尖锐而突兀,划破了考场里最后紧绷的寂静。
“考试结束,请所有同学立即停笔,从后往前传递试卷。”
江浩按照指令,将自己的试卷和草稿纸递给前排。然后,他收拾好笔,穿上羽绒服,随着人流,平静地走出了考场。
走廊里瞬间被嘈杂的人声淹没。对答案的,哀嚎的,讨论题目难度的,打电话报平安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声浪。江浩微微蹙了下眉,他不喜欢这种无序的喧闹。他加快脚步,穿过拥挤的人群,像一尾灵活的鱼,滑入相对安静的楼梯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是夏小晴的消息。发信时间显示是五分钟前,大概是她刚交卷。
消息只有一张图片。点开。是一张铅笔速写。画的是一个抓狂的小人,头顶飘着一团乱麻般的线条,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美第奇家族!洛伦佐!佛罗伦萨!威尼斯!罗马!啊啊啊全混在一起了!!![头秃]” 小人脚下,还踩着一张被画了无数个叉的试卷。
生动,形象,充满了她特有的、带着点自嘲的崩溃感。
江浩看着那张速写,眼前几乎能立刻浮现出她咬着笔杆,对着试卷上那些冗长的人名、地名、年代和流派,眉头拧成一团,然后愤愤地在草稿纸上画下这个小人泄愤的样子。他甚至能想象出,她画完后,可能还会对着这张速写吐吐舌头,或者叹一口长长的气。
一种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笑意,掠过他因疲惫和寒冷而显得格外清晰的眉眼。他没有回复文字,而是打开了相机,对着楼梯间窗外一株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却仍挂着几片枯叶的梧桐枝桠,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将这张照片发了过去。没有配任何文字。
几乎是瞬间,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息跳了出来:
“[愣住] ???”
“宝贝你考完了?这是……?窗外风景?[茫然]”
“难道这是某种量子力学隐喻?[思考] 还是说,我美术史挂掉的命运,就像这寒风中最后的叶子一样凄凉???[惊恐]”
看着这一连串带着强烈情绪和猜测的文字,江浩眼底那点笑意深了一些。他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回复:
“考完了。题目常规。”
“只是叶子。没挂。”
然后,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那确实有些凄凉的枯枝,补充了一句:
“天冷,多穿。你那边,还顺利吗?”
消息发送出去。他靠在冰冷的楼梯间墙壁上,等着回复。走廊里的嘈杂声渐渐远去,只有窗外寒风穿过缝隙的呜咽声。他忽然觉得,这冰冷安静的楼梯间,比刚才人声鼎沸的走廊,要舒服得多。
手机很快再次震动。
“顺利……才怪![哭] 感觉大脑被文艺复兴和巴洛克塞满了,随时要爆炸![裂开]”
“不过总算考完了![躺平] 下午还有一门《艺术概论》,继续背背背![加油]”
“宝贝你穿暖和了吗?感觉今天特别冷![发抖] 你是不是又只穿一件毛衣就出门了?[盯]”
江浩看着最后一句,下意识地拢了拢自己身上羽绒服的领口——里面确实只穿了一件高领毛衣。他指尖悬在屏幕上,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承认?怕她担心。否认?又不想对她撒谎。
他还没想好措辞,下一条消息又到了:
“算了,问了也白问,你肯定说‘不冷’。考完了就快去吃饭!喝点热的!下午还要考吗?”
江浩松了口气,回复:“下午,《电动力学》。两点。”
“那你快去吃午饭!好好休息一下!我也要去觅食了,饿扁了![可怜] 考完《艺术概论》再找你汇报战况![奋斗]”
“嗯。你也多吃点,宝宝。” 江浩打完这几个字,发送。然后,收起手机,走下了楼梯。
走出教学楼,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像冰冷的刀子刮过脸颊。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天色依旧阴沉灰白,铅云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校园里,抱着书本、行色匆匆的学生们,都裹紧了冬衣,低着头,抵御着寒风,奔向食堂或下一个考场。
江浩随着人流,走向最近的食堂。脑子里,却不自觉地开始复盘上午的考题,尤其是最后那道综合题。有几个细节的表述,似乎可以更优化……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推演着另一种可能的解法。直到走进食堂,被扑面而来的温暖空气和饭菜香气包围,才暂时打断了思路。
他打了份简单的饭菜,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食堂里人声鼎沸,充斥着考后的释放、对答案的争论、以及对下午考试的忧虑。他安静地吃着,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脑海里依旧盘旋着那些公式和符号。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夏小晴发来的一张照片——一份热气腾腾的麻辣烫,红油滚滚,铺满了各种丸子和蔬菜。配文:“热量补充!下午继续战斗![加油] 你也快吃![命令]”
江浩看着那碗红彤彤、看起来就很辣的麻辣烫,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他不太能吃辣。但他还是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对着自己餐盘里清淡的饭菜拍了一张,发了过去。
很快,回复来了:“[嫌弃] 好清淡!怪不得这么瘦![捏脸] 考完了要吃好点!晚上带你去吃好的![叉腰]”
江浩看着那个“捏脸”的表情符号,和那句“晚上带你去吃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仿佛能看到她发这条消息时,皱着鼻子对他餐盘表示嫌弃,又挺起小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可爱模样。心里某个角落,被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轻轻熨帖了一下。连带着食堂里嘈杂的人声,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嗯。” 他回复,然后补充道,“你也是,别太辣。”
放下手机,他继续吃饭。饭菜的味道依旧普通,但胃里有了温暖的食物,似乎连带着身体和思维,都重新积蓄起了一些能量。下午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下午一点五十分,另一栋教学楼,另一间考场。
《电动力学》期末考试。教室里的气氛似乎比上午更加凝重。这门课以概念抽象、数学推导繁难著称,是许多物理系学生的噩梦。
江浩坐在相似的位置,神色依旧平静。试卷发下,他快速浏览。难度果然不小,尤其是最后一道关于运动介质中电磁场边界条件的题目,涉及了相对论变换,颇为棘手。
他沉下心来,开始作答。笔尖在纸上滑动,麦克斯韦方程组、边界条件、张量变换……一个个符号和公式在他脑海中自动组合、推演,化为纸面上严谨的步骤。他的思维高速运转,像一台精密而高效的计算机,排除一切杂念,只处理眼前的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和偶尔有人发出压抑的、焦躁的叹息。窗外的天色似乎更阴沉了些,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酝酿着一场冬雨。
江浩在最后一道大题上花费了比预期更多的时间。他尝试了两种不同的思路,在草稿纸上快速推演,排除错误路径,最终找到最简洁优美的那一条。当他在答题区写下最终表达式时,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不到十分钟。
他照例快速检查了一遍。铃声响起。
交卷,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喧嚣再次涌来,但江浩已经习惯了。他默默穿过人群,走到教学楼外。
寒风更加刺骨,天色晦暗,仿佛已近黄昏。细密的、冰冷的雨丝,终于从铅灰色的天幕中飘落下来,无声地打在脸上,带来针刺般的凉意。冬雨,真的来了。
江浩拉高了羽绒服的帽子,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快步走在雨中。冰冷的雨滴很快打湿了他的帽檐和肩膀。他没有立刻回宿舍,也没有去图书馆,而是走向了校门口的方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夏小晴。
“考完了考完了![虚脱] 《艺术概论》是什么人间疾苦![流泪]”
“宝贝你考完了吗?电动力学是不是超难?[担心]”
“下雨了!好冷!你带伞了吗?[发抖]”
江浩停下脚步,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躲着越来越密的雨丝,回复:
“考完了。有点难,但还好。”
“没带伞。你在哪?”
消息几乎是秒回:
“在艺媒楼门口!雨突然下大了,没带伞!被困住了![哭唧唧] 好多人都没带,在等雨小或者等人送伞……”
后面跟着一个她自己画的、小人蹲在屋檐下画圈圈的表情。
江浩看着那条消息,又抬头看了看越来越密的雨幕,和天色。几乎没有犹豫,他回复:
“等着,别动。”
发送。然后,他将手机塞回口袋,拉紧帽子,冲进了细密寒冷的冬雨里。
他没有跑向宿舍去拿伞——来回太耽误时间。也没有跑去就近的便利店买伞——不确定是否有卖。他只是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迈开步子,朝着艺术与传媒学院大楼的方向,快步走去。
雨不大,但很密,很冷。雨丝被风吹斜,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很快,他的帽檐就湿透了,肩膀和裤脚也洇开了深色的水渍。寒意透过湿冷的衣物,一点点渗透进来。但他步履很快,目标明确,眼神在雨幕中依然沉静。
他知道从考场到艺媒楼,快步走大约需要十五分钟。他也知道,她怕冷,尤其不喜欢手脚冰凉的感觉。这种天气,被困在门口吹着冷风等,她一定又冷又不耐烦。
脑海里,是她发来的那个蹲在屋檐下画圈圈的小人表情,委屈巴巴的。然后,画面又跳转到她可能的样子——裹着不算太厚的棉服,跺着脚,对着冰凉的双手呵气,时不时探头看看雨势,小脸被风吹得发白……
他加快了脚步。
雨,似乎更密了一些。冬日的校园,在雨中显得格外空旷和清冷。梧桐光秃的枝桠在风中颤抖,路上行人稀少,都行色匆匆。只有他,逆着少数几个奔向宿舍或食堂的人流,朝着校园的另一端,坚定地走去。
冰冷的水汽顺着脖颈钻进衣服里,带来一阵战栗。但他心里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当他终于看到艺术与传媒学院大楼那熟悉的轮廓时,雨已经下得有些急了,在灰色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大楼门口果然聚集着一些没带伞的学生,有的在张望,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则干脆冲进了雨里。
江浩的目光快速扫过人群,然后,定格在门廊一侧,那个正背对着门口、低头看着手机、时不时跺一下脚的身影上。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了丸子头,露出白皙的后颈。脚上是一双看起来不怎么保暖的帆布鞋,此刻正不安分地轻轻踩着地面。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走过去,在她身后停下。
“夏小晴。”
他的声音因为寒冷和轻微的喘息,比平时更低哑了一些,但在嘈杂的雨声和人群低语中,却异常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夏小晴猛地转过身。
雨幕、昏暗的天光、潮湿冰冷的空气,以及那个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浑身湿漉漉、头发和肩膀都在滴水、却依旧站得笔直、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的人——这一切,让她一时有些怔忪。
“江……江浩?” 她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你怎么……你怎么来了?你不是……” 她下意识地看向他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向他明显被打湿的头发和肩膀,声音里带上了愕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的心疼,“你没带伞?就这样跑过来的?你傻不傻啊!这么冷的天!”
江浩没有回答她一连串的问题。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确认她没有冻得太厉害,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因为一直插在口袋里,还算干燥,但指尖冰凉。而她的手,虽然躲在门口,却也冻得有些发红,触感微冷。
两只冰冷的手握在一起,却奇异地,仿佛有极细微的暖流,从相贴的皮肤间,悄然滋生。
“嗯,没带伞。” 江浩简单地承认,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握紧了她的手,那手小巧,柔软,带着女孩子特有的细腻,此刻因为冷而微微蜷缩着。“走吧,雨一时停不了。”
夏小晴被他手心的冰凉和那不由分说的力道拉着,往前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她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侧脸,浓密的睫毛上甚至挂着细小的水珠,镜片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让他素来清晰冷冽的眉眼,显得有些模糊,却又莫名地……柔软。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涩涩,又涨得满满的。她想说什么,比如“你怎么这么傻”,比如“冷不冷”,比如“我们可以等雨小点或者叫个车”,但所有的话涌到喉咙口,却都哽住了。只剩下一股温热的、汹涌的情绪,冲击着她的眼眶。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回握住他冰凉的手,然后,另一只手飞快地解下了自己脖子上那条厚厚的、米白色的羊绒围巾。
“低头。” 她声音有些发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江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微微低下头。
夏小晴踮起脚尖,将那条还带着她体温和淡淡香气的羊绒围巾,仔细地、一层层地,围在了他冰冷的脖颈上,又顺势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他湿漉漉的下颌和耳朵。围巾很柔软,很温暖,瞬间隔绝了冰冷的空气和湿意,也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混合了颜料和阳光的味道,严密地包裹住了他。
“你……” 江浩想说什么,却被围巾柔软的触感和那不容抗拒的暖意堵住了。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因为踮脚和用力而微微泛红,眼睛里似乎有水光,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带着点气恼和更多心疼地看着他。
“闭嘴,快走。” 夏小晴吸了吸鼻子,掩饰住声音里的那一丝颤抖,重新拉住他的手,这次是紧紧握住,然后,拉着他,一起冲进了越来越密的、冰冷的冬雨里。
没有伞。只有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身上,只有呼啸的寒风穿过湿透的衣物,刺骨地冷。但她的手被他紧紧握着,他的脖颈被她温暖的围巾包裹着。两人在雨中奔跑,跑过空旷的广场,跑过光秃秃的林荫道,跑过被雨水打湿、反射着天空灰光的柏油路。
水花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湿冷的空气灌入鼻腔。世界仿佛只剩下冰冷的雨,呼啸的风,紧握的手,和彼此近在咫尺的、急促的呼吸与心跳。
夏小晴的帆布鞋很快就湿透了,冰冷刺骨。但她顾不上了。她只想快点跑,跑到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跑到有暖气的室内,让身边这个浑身湿透的、不知道爱惜自己的“傻瓜”赶紧暖和起来。
江浩被她拉着跑,目光却始终落在她湿漉漉的发顶,和那截暴露在冷空气中、迅速变红的耳朵上。脖颈间的围巾柔软温暖,带着她的体温和气息,像一个小小的、移动的火炉,熨帖着他冰冷的皮肤,也一路熨帖到他心里最深、最冷寂的角落。
他想说,把围巾拿回去,你自己会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他只是更紧地回握住她的手,试图用自己那点微薄的体温,去温暖她同样冰凉的手指。
终于,跑到了最近的、有屋檐的建筑下——是通往生活区的一条室内走廊入口。两人气喘吁吁地停下,浑身湿透,头发滴水,狼狈不堪。
夏小晴松开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白色的呵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然后,她直起身,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江浩被围巾裹着的脖颈和脸颊。
触手一片湿冷。围巾的边缘已经湿了,他的头发更是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滴。
“都湿透了……” 她声音里带着懊恼和心疼,也顾不上自己浑身湿冷,伸手就去帮他拧头发上的水,又去拍打他羽绒服上积聚的水珠,“快点把湿外套脱了,里面衣服湿了吗?冷不冷?我们赶紧回宿舍,你得马上洗个热水澡,不然肯定会感冒……”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手上的动作又快又急,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
江浩任由她摆弄,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的头发也湿了,几缕碎发黏在白皙的额头和脸颊,鼻尖和脸颊被冻得通红,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盛满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心和急切。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冰冷的雨水浸泡后,又被放在小火上,慢慢地、温柔地烘烤着,泛起一种陌生的、温软而潮湿的酸胀感。很陌生,却不讨厌。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正在帮他拍打衣服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冰冷。
夏小晴的动作顿住,抬起眼,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江浩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因为蒙着水汽,显得比平时更加深邃,里面翻涌着她看不分明的、浓重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很轻、很慢地,用另一只手,拂开了黏在她额前的一缕湿发,指尖无意间擦过她冰冷的额头。
然后,他微微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了贴她同样冰冷的额头。
一个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冰冷的触碰。
夏小晴整个人僵住了,呼吸瞬间停滞。她感觉到他额头上传来的、湿冷的温度,也感觉到他拂开她湿发时,指尖那轻微的、带着珍视意味的颤抖。雨水顺着两人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周围是走廊里偶尔经过的学生好奇或善意的目光,是外面淅淅沥沥、无尽无休的雨声。
但这个冰冷的、一触即分的额间相贴,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她心里炸开,驱散了所有的寒冷、慌乱和担忧。只剩下一种近乎麻痹的、滚烫的悸动,从被他触碰的额头,瞬间流窜到四肢百骸。
江浩很快直起身,拉开了距离。他偏过头,避开了她灼热的视线,耳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即使在那被冻得有些发白的皮肤上,也异常明显。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没事。” 他说,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带着安抚的意味,“别担心。先回去。”
夏小晴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和他故作镇定、却不敢看她的侧脸,刚才那阵汹涌的情绪,忽然就化开了,变成了一种又想哭又想笑的冲动。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还有点闷,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和依赖:
“嗯,回去。你,不许逞强。回去必须立刻马上洗热水澡,喝姜汤,听到没有?”
江浩终于转回视线,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和鼻尖,看着她明明自己冷得发抖、却只顾着担心他的样子,心里那片温软潮湿的地方,仿佛又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应道:
“好。听你的。”
然后,他重新拉起她的手——这次,是直接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同样冰冷、却试图传递一点力量的手心里。
“走。”
两人没有再跑,只是紧紧握着手,并肩走在通往宿舍区的、有遮蔽的走廊里。外面的雨还在下,冰冷而绵密。但在这条并不算温暖的走廊里,两颗年轻的心,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冬雨,一次没有计划的奔赴,一个冰冷的拥抱,和一句简单的“听你的”,而紧紧依偎在一起,跳动着同样滚烫而坚定的节奏。
期末的严寒,似乎在这一刻,也被这无声的温暖,悄然驱散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