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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旧识与新知,涟漪在冬日


寒假的日子,像浸了温水的海绵,缓慢舒展,带着家居生活特有的松弛与琐碎。夏小晴回家的头两天,主要在整理行李、陪母亲去花市挑选年花、以及被母亲拉着去购置新衣中度过。家里暖气开得足,她穿着舒适的羊绒家居服,披散着头发,有时窝在落地窗边的躺椅里看专业书,有时对着画板涂抹几笔那幅尚未完成的《废墟与新生》,有时就只是看着庭院里冬阳下依旧苍翠的罗汉松发呆,享受这难得的、不带紧迫日程的闲暇。


手机震动,是江浩发来的信息。没有寒暄,直接是一个文档链接,标题是“教育异化论点补充案例(理论溯源与跨文化比较)”,附言:“刚整理完,可结合之前框架第三部分看。其中海德格尔‘座架’概念对技术本质的剖析,或许可与你画作表达的‘工具理性对人文性侵蚀’形成互文。”


夏小晴点开,文档一如既往的条理清晰,引经据典,视野开阔。他不仅补充了新的案例,还在她曾提及的创作困惑处留下了批注,试图搭建哲学思辨与艺术表达之间的桥梁。她几乎能想象出他伏在书桌前,眉目沉静,在故纸堆与现实案例间寻觅线索的样子。


她回复:“收到,正在看。海德格尔的角度很犀利,能深化批判的哲学根基。你那边方便语音吗?关于‘座架’概念如何与具体教育场景结合,有个引申想法想讨论下。” 这是他们假期前约定的,每周固定时间线上讨论辩题进展,平时有问题随时留言或短时语音。


几秒后,江浩的语音请求直接拨了过来。夏小晴接通,带着耳麦。


“你说。” 他那边背景音很安静,隐约有翻动厚重书页的声响。


“你提到‘座架’(Ge-stell)将万物,包括人自身,都预设为‘持存物’,只从技术效用角度打量。我在想,现代教育中愈演愈烈的‘量化评估’和‘数据驱动’,是不是正是这种‘座架’思维的体现?将学生的学习过程、教师的劳动、乃至教育本身的价值,都化约为可测量、可比较、可优化的数据‘持存物’,从而遮蔽了教育中那些不可量化的人文向度?” 夏小晴压低声音,怕吵到在楼下插花的母亲。她面前摊着笔记本和打印出来的文档,上面是她用不同颜色笔做的密密麻麻的批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清浅的呼吸声和书页的微响,他在思考。“很精准的延伸。这正是工具理性对教育领域的‘殖民’。我们可以用这个框架,去解构那些看似‘科学’‘先进’的教育技术应用背后隐含的价值观——将人视为可被算法预测和塑造的客体,将教育简化为标准化、高效率的知识技能传输。这不仅是方法问题,更是存在论层面的异化。”


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一种沉浸于思想深处的专注。夏小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关键词:“座架作为存在论框架”、“量化评估作为持存化”、“教育被技术‘殖民’”……


“这比单纯批判‘技术导致人文关怀缺失’更有力。是从根基上揭示其思维方式的霸道。”夏小晴感到思路豁然开朗,“可以结合具体的教育大数据应用案例,分析其如何将学生‘框定’为数据点的集合,从而忽视个体生命的丰富性、偶然性和不可预测性——而这,恰是创造性、批判性思维乃至健全人格生长的土壤。”


“嗯。我补充的那个用算法预测学生‘成才率’并据此分配教育资源的案例,就是绝佳例证。它用过去的数据‘持存’了学生,也‘持存’了教育的可能性。”江浩那边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也在同步记录。“这个点的价值升华可以做得非常漂亮,从教育批判延伸到对现代性‘计算理性’的总体反思。我晚点再梳理一下法兰克福学派相关论述,看能否融入。”


两人就着这个点又讨论了近二十分钟,从海德格尔延伸到阿多诺、马尔库塞,再到当代技术哲学家们的争论。思维在抽象理论与具体案例间快速穿梭,相互激发。末了,江浩说:“下周三之前,我们把一辩稿的完整初版和这个核心论点的深化部分整合好。有问题随时留言。”


“好。”夏小晴应下。通话结束,屏幕暗下去。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加湿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夏小晴看着笔记本上密密的、交织着哲学名词与辩论逻辑的字迹,又看了看窗外冬日澄澈的天空,心里有种奇异的、被智性满足充盈的感觉。即使相隔两地,他们之间那种建立在高度精神共鸣上的联结,并未因假期而减弱,反而在这种专注的、跨越空间的思维共振中,变得更加紧密而深刻。


她起身下楼倒水。母亲正在客厅的大花瓶前摆弄几支腊梅和银柳,见她下来,笑道:“又跟小江讨论你们那些‘高深’学问呢?一讨论就忘了时间,午饭都热了第二遍了。”


“妈——”夏小晴拖长声音,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却因母亲那熟稔的、带着调侃的“小江”二字,泛起一丝微澜。江浩父母和自己父母算是旧识,虽然住得不算近(江家在镇边缘,夏家在市区),但早年因为一些社区事务打过交道,彼此印象都不错。夏母对江浩的印象一直很好,觉得这孩子沉静踏实,有主见,读书用功,模样也周正。这次江浩来家里吃饭,夏母是打心眼里高兴,话里话外都透着亲近。


“人家孩子是干正事。哪像你,一放假就知道摆弄你那堆颜料。”夏父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本书,虽是调侃女儿,眼里却带着笑意。夏父早年经营建材生意,后来生意上了轨道便退居二线,闲时喜欢看书练字,对江浩这种沉得下心读书的年轻人颇有好感。


“我那是艺术创作!”夏小晴抗议,但语气软软的。她知道父母对江浩的欣赏是发自内心的,这份欣赏里,也包含了对他们之间那种“一起进步”关系的默许甚至乐见。这份认知让她心底隐秘的欢喜悄然滋长,却也带来一丝甜蜜的负担——他们现在,究竟算什么呢?


她甩甩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了江浩发来的文档,继续沉浸到那些关于技术与人文的思辨中去。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在规律中平缓流淌。夏小晴每天会花固定时间在辩题准备上,和江浩保持着高频但高效的线上交流。他们讨论问题的时间并不固定,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深夜,但每次沟通都直切要害,思维碰撞出的火花常让她兴奋不已。其余时间,夏小晴用来画画、看书、陪母亲插花喝茶、偶尔和以前画室的朋友小聚。生活充实而宁静。


江浩那边似乎也进入了规律的“闭关”状态。除了辩论准备,他好像还给自己列了长长的书单,涉猎极广,从哲学、社会学到大部头的科学史。有次夏小晴凌晨把修改后的论点发给他,他几乎秒回,并发来一段某当代思想家关于“数字全景监狱”的论述,恰好能佐证她的观点。她问“还没睡?”,他回“刚看完一本书,正好看到这段”。她便知道,他的假期,多半也是在书山学海中度过的。这份心无旁骛的专注与自律,让她钦佩,也让她觉得,他们依然是同路人,在各自的轨道上向着相似的高度攀登。


周五下午,夏小晴画得有些疲乏,决定出门走走,换换脑子,顺便去市图书馆查几本辩题需要的、家里没有的参考书。冬日的阳光难得明媚,天空是浅浅的灰蓝色。她裹了件长羽绒服,素面朝天,打车去了市图书馆。


市图书馆里温暖安静,弥漫着书卷特有的气息。夏小晴在哲学阅览室和社科阅览室穿梭,寻找着目标书籍。正踮着脚在高层书架间逡巡,一本厚重的《技术批判理论》被人从旁边抽出,递到她面前。


夏小晴一怔,转头,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眸。


是江浩。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外面套着件半旧的藏青色羽绒服,身姿挺拔。手里拿着几本书,看封面是《科学革命的结构》、《德国古典哲学讲演录》以及一本厚厚的《算法社会学》。他看起来清俊依旧,只是眼底带着长时间阅读后的些微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江浩?”夏小晴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你也来查资料?”


“嗯。”江浩将书递给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也在确认这偶遇,“家里有些书没有,过来看看。” 他声音不高,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真巧。”夏小晴接过书,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微凉。她低头看了看,正是她苦寻未果的那本《技术批判理论》。“谢谢。你也对这本感兴趣?”


“之前看过电子版,有些地方想核对纸质版的引注和论述细节。”江浩的目光扫过她怀里抱着的几本书,《单向度的人》、《现代性的隐忧》……“在深化法兰克福学派那条线?”


“对,想看看马尔库塞对‘单向度社会’的批判,能不能和‘教育内卷’、‘绩点为王’的现象结合起来,作为‘座架’思维导致个体批判性丧失的例证。”夏小晴压低声音,眼睛因为谈到感兴趣的话题而微微发亮。


江浩点点头,眼神表示赞许:“这个结合点不错。马尔库塞强调技术理性塑造了‘舒适的不自由’,消解了否定性思维。而当前盛行的、以量化排名和单一成功学为导向的教育模式,正是制造这种‘舒适不自由’的温床,让学生沉迷于在既定赛道内‘优化’自己,丧失了反思赛道本身合理性的能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边第三排书架,有本《绩效社会》,或许也有参考价值。”


两人便在这排高大的书架间并肩低语讨论起来。他帮她指出她可能遗漏的相关著作所在区域,她会就某个概念的细微差别提出疑问。图书馆里极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极轻微的脚步声。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柱,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令人心静的芬芳。


他们之间没有太多闲话,但存在感却异常鲜明。夏小晴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混合着淡淡书卷和清冽皂角的气息,能感觉到他站在身旁时,那片空间带来的无形的、沉静的气场。偶尔目光在书脊间相遇,会微微一顿,然后各自平静地移开,继续寻找。但那种精神上同频共振的愉悦,却如静水深流,缓缓漫过心间。


找了约莫四十分钟,各自抱了一摞书。到阅览区找位置时,发现靠窗的好位置几乎都有人了。最后在角落找到一个双人桌,面对面坐下。


各自沉浸入书海。偶尔,夏小晴遇到一段晦涩的论述,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抬头,便会撞上江浩同样从书页中抬起的目光。他会用眼神询问,她便低声说出困惑,他往往能三言两语点出关键,或者指出另一本相关的书作为参照。反之亦然。这种默契的、高效的交流,在静谧的图书馆里悄然进行,仿佛他们之间有一道无形的桥梁,专门输送着思想的电流。


时间悄然流逝。当窗外的阳光渐渐变成金红色,图书馆的闭馆提示音乐轻柔响起时,两人才从书海中惊觉,竟已过了将近三个小时。


“该走了。”江浩合上书,动作利落地开始整理桌上散落的书籍和笔记。


“嗯。”夏小晴也连忙收拾。两人抱着书去办理借阅手续。


走出图书馆,傍晚清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霞光染红了西边的天空,城市华灯初上。


“你怎么回去?”夏小晴问。她知道江浩家所在的镇子离市区有一段距离,这个时间公交车可能不太方便了。


“坐公交,转一趟车,能赶上。”江浩看了看天色,语气平常。


夏小晴想起母亲下午打电话时说晚上包了蟹黄小馄饨,还念叨着“可惜小江没口福”。她心思微动,开口道:“我妈晚上包了蟹黄小馄饨,说是用最新的秃黄油调的馅。你……要不要去我家吃了晚饭再走?这个点回去,镇上怕也没什么合口的了。” 她邀请得自然,仿佛只是对一位熟识旧友的随口一提。


江浩脚步微顿,看向她。霞光给他的侧脸和睫毛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眼中似乎有细微的涟漪荡开,但很快归于那片深邃的平静。“太麻烦阿姨了。”


“不麻烦,多个人多双筷子,我妈还高兴。”夏小晴语气轻松,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熟稔,“而且,上次你来,我爸那本《南明史》还没跟你讨论完呢,这两天又念叨了。”


这后半句带了点促狭的笑意。夏父对明史颇有兴趣,上次江浩来,两人就明末清初的某些问题聊得投机,夏父一直意犹未尽。


江浩闻言,沉默了片刻。晚风拂过,扬起她颊边几缕碎发。她今天未施粉黛,白皙的脸庞在暮色中显得柔和,眼神清澈,带着一丝笃定的笑意。他想起夏阿姨爽朗的笑声和热腾腾的饭菜,想起夏叔叔书房里那满架的书和谈史论今时的神采。


“好。”他终于点头,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了些,“那就……打扰了。”


夏小晴唇角弯起:“不打扰。走吧,这边打车方便。”


两人打车回到夏家所在的小区。庭院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晕透过玻璃窗洒出来。刚按响门铃,门就开了,夏母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点面粉,看见他们俩一起回来,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小晴回来了?哟,小江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正好,馄饨刚下锅,你们洗洗手就能吃了!” 语气热络无比,没有丝毫见外。


“阿姨,又来叨扰了。”江浩微微欠身,态度恭敬而不拘谨。


“这孩子,说什么叨扰,阿姨巴不得你常来呢!老夏,快看谁来了!”夏母一边笑着,一边朝屋里喊。


夏父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本书,看见江浩,也是眼睛一亮:“小江来了?好好,正好,我刚看到一段,关于史可法扬州督师时的粮饷问题,有几个疑点,一会儿吃完饭咱们聊聊。”


“好的,夏叔叔。”江浩应道,熟门熟路地在门口换了拖鞋——夏母早就给他备好了一双深灰色的、质地柔软的新拖鞋。


晚餐自然是热闹而温馨的。晶莹剔透的蟹黄小馄饨,汤头清亮,点缀着紫菜和蛋皮丝,鲜香无比。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夏母自己腌的脆萝卜。夏母不停地给江浩添馄饨,嘴里念叨着“你们读书费脑子,多吃点”。江浩这次显然放松了许多,虽然依旧坐姿端正,吃相文雅,但会在夏母夹菜时诚恳道谢,在夏父说话时认真倾听,偶尔发表一两点精辟的见解,引得夏父连连点头,谈兴更浓。他甚至能很自然地接过夏母递来的汤勺,帮她盛汤。


夏小晴安静地吃着馄饨,看着灯光下父母含笑的脸,和江浩虽然依旧沉静但眉宇间全然舒展的线条,心里被一种暖融融的、近乎圆满的情绪充满。这就是家的感觉,温暖,踏实,充满琐碎而真切的关怀。而江浩坐在这里,不再是客人,更像是一个被这个家熟悉且接纳的、亲近的晚辈。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清冷似乎被屋内的暖意融化了些许,露出内里属于这个年纪的、温润的质地。


饭后,江浩这次成功抢到了帮忙收拾碗筷的机会,动作麻利地将碗碟端进厨房。夏母这次没拦着,只是笑呵呵地叮嘱“小心别摔了”。夏父则拉着江浩迫不及待地进了书房,继续他们未完的史学讨论。


夏小晴在厨房帮着母亲擦洗流理台。夏母一边冲洗着碗碟,一边小声对女儿说:“小江这孩子,真是越看越让人喜欢。稳重,懂事,有学问,还不浮躁。你看他跟你爸聊起那些老古董,头头是道,比你爸那些老朋友不差。”语气里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夏小晴低头擦着台面,含糊地“嗯”了一声,耳根微微发热。


“你们俩……在学校,常一起学习吧?”夏母状似无意地问,眼角余光瞟着女儿。


“嗯,经常一起准备比赛,讨论问题。”夏小晴如实回答,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


“那就好。互相帮助,一起进步。”夏母点点头,没再多问,但脸上笑意更深了。


收拾停当,夏小晴端着切好的水果来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父亲有些激动的声音和江浩沉稳的回应。她轻轻推开门,看到父亲正指着书上的某处,江浩微微倾身看着,侧脸在书桌台灯的光晕下显得格外专注,时而点头,时而简短地说几句。画面沉静而和谐。


她没有进去打扰,将果盘放在客厅茶几上,自己窝进沙发里,随手拿起一本画册翻看。耳边是书房里隐约的讨论声,眼前是画册上流动的色彩,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充实。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打开,夏父和江浩走了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意犹未尽的神色。“哎呀,不知不觉这么晚了!”夏父看看钟,惊呼。


“我该回去了,夏叔叔,阿姨,今天又打扰了。”江浩礼貌地道别。


“不打扰不打扰,下次再来!路上小心啊!”夏母连声说,又让夏小晴送送。


两人走到楼下。冬夜的空气清冷刺骨,但星空格外清晰。院子里那株老梅,似乎有暗香浮动。


“路上小心。”夏小晴说,呵出的气息变成一团白雾。


“嗯。”江浩点头,看着她。路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她,她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如星辰。“辩论稿,我后天晚上发你完整版。另外,”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你画里想表达的那种‘断裂与新生间的张力’,或许可以看看基弗(Anselm Kiefer)的作品,他对废墟、历史、材料的运用,可能对你会有启发。”


夏小晴怔住。她没想到他还记得她随口提起的创作瓶颈,甚至还给出了如此具体而指向明确的建议。基弗,那位德国当代艺术大师,以其厚重、充满历史创伤感和材料质感的巨幅作品闻名,他作品中那种毁灭与重生交织的史诗感,正是她隐约追寻却尚未把握的。


“基弗……谢谢你,江浩。”她望着他,声音轻轻的,却带着难以言喻的触动。他不仅在智识上是她的同行者,似乎也正以一种静默而深刻的方式,靠近她灵魂中那个艺术与表达的世界。


江浩迎上她深深的目光,眸色在夜色中显得越发幽深。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极轻微地颔首,然后转身,迈步走入夜色中。背影挺拔,步履沉稳,很快消失在小区路径的拐角。


夏小晴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直到那清冽的、似有若无的梅香被夜风吹散。她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颊,转身上楼。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已被投入了不止一颗石子。那些关于辩论的深入探讨,图书馆里并肩的静谧时光,家中晚餐时寻常又温暖的画面,还有他临走时那句关于基弗的提示……所有这些,交织成一张细密而柔软的网,将她轻轻包裹。她知道,有些变化正在发生,以一种静水流深的方式,不可阻挡地漫过心堤,重塑着她内心的风景。


回到家中,父母还在客厅低声说着什么,见她回来,都笑着看她。夏小晴脸上微热,道了声“晚安”,便匆匆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依然有些不平。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了摊开的画稿——《废墟与新生》那未完成的、显得有些混沌的画面。她拿出手机,搜索“安塞尔姆·基弗”,大量的图片和介绍涌现出来。那些厚重斑驳的画面、充满象征意义的材料、宏大而悲怆的史诗感……瞬间击中了她的某根神经。


她放下手机,久久凝视着自己的画稿。心底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重新调色,想要刮掉某些部分,想要加入新的材料……灵感如潮水般涌动。


这个看似寻常的假期日子,因为一场图书馆的偶遇,一顿家常的晚餐,一句切中肯綮的建议,而在她心底激起了层层叠叠、深远而持久的涟漪。智性上的共鸣,情感上的贴近,以及对彼此世界更深的理解与探寻,都在这个冬日里,悄然生长,脉络清晰。


她知道,她和他之间,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那不仅仅是战友或知己,而是在通往各自山峰的险峻小径上,看到了彼此身影的同行者。路途尚远,但知道有人也在攀登,并且理解你为何要攀登,这本身,就足以照亮一段很长的旅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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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