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某种固定模式的循环键。
清晨六点二十,林沐雪在自己柔软的大床上醒来,在熟悉的房间、熟悉的气息中开始新的一天。早餐桌上,父母温和的交谈,周姨精心准备的餐点,一切都回归了原有的、井然有序的轨道。然后,坐上车,在早高峰的车流中穿梭近四十分钟,抵达学校附近的街角下车,再步行几分钟,融入蓝白色校服的人潮。
她再也没能在清晨的上学路上,“偶遇”那个总比她到得更早的清瘦身影。
那个她曾短暂拥有的、与他并肩行走、分享同一段晨光与静默的十分钟路程,像清晨凝结在叶片上的露珠,在现实的阳光下,蒸发得无声无息。取而代之的,是封闭车厢内舒缓的音乐,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陌生街景,以及心底那丝难以言喻的、空落落的怅然。
然而,正如江浩那天在小广场长椅上,用他特有的、平淡无波的语调所给出的“方案”一样,某种新的、奇特的连接方式,在拉开的空间距离中悄然建立。
起初,只是午餐时间食堂里偶然的对视。
林沐雪通常会和同桌一起,在文科班下课后稍晚一些去食堂,以避开最拥挤的高峰。而江浩,以及他身边的沈佳怡和几个理科班的男生,似乎总固定在靠窗的几张桌子。有时候,当她端着餐盘寻找座位,目光掠过那片区域时,会恰好撞上他也抬起的视线。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刻意,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隔着喧嚷的人群和蒸腾的热气,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一秒钟,或者更短。
他总是先移开视线,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偶然的相遇。但林沐雪却会在他移开目光后,脸颊微微发热,心跳漏掉一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和同桌说笑,找位子坐下。她能感觉到,在她背对着那个方向坐下后,似乎有一道很淡很淡的视线,在她背上停留过一瞬。也可能是错觉。但每次午餐,她都会下意识地选择那个能看到靠窗区域,又不至于太过明显的座位。
后来,这“偶然”变得稍微不偶然了一些。
有一天,她端着打好的饭菜转身,差点撞到一个人。抬头,是江浩。他不知何时排到了她身后,手里也拿着餐盘,似乎刚打完菜。两人都愣了一下。
“抱歉。” 他先开口,声音不高,侧身让她先过。
“没事。” 林沐雪摇摇头,脸颊有些发烫,快步走开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一两秒。那天中午,她吃得格外心不在焉,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努力分辨身后不远处的、属于他那桌的、模糊的谈话声。当然,什么也听不清,只有沈佳怡标志性的、偶尔拔高的清脆笑声。
又有一天,放学铃声响起,她因为被一道数学大题绊住,在教室里多留了十几分钟。等她收拾好东西,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走出教学楼时,夕阳已经将天空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小广场上人已不多,三三两两。
然后,她看到了他。
他就站在那棵梧桐树下,背着书包,微微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晚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与他本身清冷的气质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他没有在等人,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像一幅被定格的剪影。
林沐雪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她放慢脚步,犹豫着是直接走过去打个招呼,还是假装没看见悄悄离开。就在她犹豫的当口,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目光相遇。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而是看着她,直到她走到近前。
“……刚做完题?” 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本厚厚的、翻开到某一页的数学练习册上。
“嗯。” 林沐雪点点头,下意识地将练习册合拢,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盾牌,“有道题……卡了一会儿。”
“哪道?” 他问,语气平淡自然,仿佛他们还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他还是那个随时可以解答她疑问的同桌兼“房东”。
林沐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真的在问。她连忙翻开练习册,指给他看:“这个,立体几何的,面面垂直的判定,辅助线怎么添都感觉不对劲……”
江浩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题目上。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校服上干净的皂角清香,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在眼睑下投下的那两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指修长干净,轻轻点在题目的一处:“这里,作这条线的垂面,交线在这里,然后证明这条交线垂直于这个平面内的两条相交直线。”
他语速不快,声音清冽,思路清晰得可怕。寥寥数语,就点破了林沐雪苦思不得其解的关键。那些抽象的线条和图形,在他指尖和语言的指引下,瞬间变得清晰而有序。
“……原来是这样!” 林沐雪恍然大悟,眼睛亮了。困扰她近半小时的难题,在他三言两语间豁然开朗。她抬起头,脸上带着释然和欣喜的笑容,看向他。
他正看着她,目光沉静,眼底映着夕阳的余晖,还有她因为兴奋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又静止了那么一瞬。晚风温柔地拂过,带来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喧闹声,和近旁花坛里草木的清香。
“谢谢……” 林沐雪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连忙移开视线,低头看着被他手指点过的那道题,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神奇的魔力。
“嗯。” 江浩应了一声,直起身,拉开了一点距离,目光也转向了别处,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专注和靠近从未发生。“走了。” 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哦,好……” 林沐雪抱着练习册,看着他转身,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似乎想起什么,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补充了一句:“路上小心。”
“……你也是。” 林沐雪下意识地回应。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身影很快融入了放学的人流。
林沐雪站在原地,抱着那本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温度的练习册,脸颊在夕阳下烧得厉害。晚风似乎也变得滚烫,吹得她心绪不宁。他是在……等她吗?还是真的只是恰好在那里?那句“路上小心”,是客套,还是……
她不敢深想。但那天的晚风,和夕阳下他沉静的侧脸,却在她脑海里盘旋了许久。
这样的“偶然”和“短暂的交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以一种不规律的频率发生着。有时是在图书馆的书架间“偶遇”,他会随手抽出一本她正在寻找的参考资料递给她;有时是在去办公室问问题的走廊上擦肩而过,他会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一下头;有时是课间操时,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她总能一眼就找到那个在理科班队伍里、永远站得笔直挺拔的身影。
距离似乎并没有将他们拉远,反而在这些看似不经意的碎片时刻里,滋生出一种更加微妙和隐秘的联系。不再有朝夕相处的日常,却多了无数个心跳漏拍的瞬间,和事后反复咀嚼的回味。
沈佳怡成了他们之间最活跃的“通讯员”和“氛围组”。
“沐雪沐雪!最新情报!” 午休时间,沈佳怡经常像只轻盈的蝴蝶,溜进文科班的教室,凑到林沐雪的座位旁,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兮兮,“今天物理课,老王(物理老师)又拿江浩的满分卷子当范本了!你是没看到,老王那个得意劲儿,简直像自己考了满分一样!江浩就坐在下面,面无表情,啧,真是淡定得让人想把他那张帅脸揉一揉!”
林沐雪被她逗笑,嗔怪地看她一眼:“你又去扒窗户了?”
“什么叫扒窗户!我是去‘路过’!顺便‘观察’一下我未来闺蜜夫的学习状态!” 沈佳怡理直气壮,随即又挤眉弄眼,“不过说真的,沐雪,我觉得江浩最近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沐雪心里一动,面上却故作镇定,继续写着手里的作业。
“说不上来,” 沈佳怡摸着下巴,作思考状,“好像……没那么‘生人勿近’了?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感觉……柔和了那么一丢丢?尤其是,”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凑得更近,“每次我提到你的时候。”
“沈佳怡!” 林沐雪的脸瞬间红了,伸手去捂她的嘴。
沈佳怡笑着躲开:“我说真的!昨天我去问他题,顺嘴提了句‘沐雪说这种题型最近总错’,你猜怎么着?他居然放下手里的竞赛题,很耐心地给我讲了两遍!还问我你具体是哪类步骤卡壳!这待遇,啧啧,我平时问他题,他都是言简意赅,最多说三句!”
林沐雪的心,因为沈佳怡的话,不受控制地乱跳起来。他真的……会问起她吗?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那些她看不到的、只有他和沈佳怡(或许还有其他同学)在场的理科班教室里,他会在别人提到她时,给予多一分关注?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泛起丝丝缕缕的甜,却又伴随着一丝不确定的慌乱。她怕是自己自作多情,怕沈佳怡过度解读。
“你别瞎猜了,他可能就是刚好有空,或者那道题比较复杂。” 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题,耳朵尖却红得透亮。
“是是是,他‘刚好有空’,” 沈佳怡翻了个白眼,但脸上的笑容却贼兮兮的,“那我再告诉你一个‘刚好’。今天早上,我在楼下看到他,跟他打招呼,问他吃早饭没。他说吃了。我又随口说了句‘沐雪最近好像起得晚,经常在家随便吃点就来学校了’。你猜他怎么说?”
林沐雪停下笔,抬起头,看着沈佳怡,心脏悬到了嗓子眼。
沈佳怡憋着笑,学着江浩那副面无表情、语气平淡的样子,压低声音说:“他说——‘嗯,知道了。’”
“……就这?” 林沐雪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失落。知道了?知道什么了?这算什么反应?
“笨啊你!” 沈佳怡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额头,“‘知道了’!重点是语气和表情好吗?我说这话的时候,他本来在看手机,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就很深,然后说了句‘知道了’,就低头继续看手机了。但我觉得,他肯定听进去了!以江大学神那智商,他肯定能推断出你没好好吃早饭!说不定……” 她拖长了语调,眼睛亮晶晶的,“他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给你‘投喂’了!比如,明天早上‘刚好’多买一份早餐,然后‘刚好’在教室门口遇到没吃早饭的你……”
“沈佳怡!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 林沐雪的脸红得要滴血,心里却因为沈佳怡的描述,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丝隐秘的、不切实际的期待。他会吗?那个清冷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江浩,会做“多买一份早餐”这种事?
理智告诉她不可能。可心底某个角落,又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反驳:为什么不可能?他不是也接下了那杯奶茶吗?他不是也说了“有问题随时问”吗?
这种矛盾的心情,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既期待又忐忑,甚至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下意识地在镜子里多看自己两眼,检查校服是否整洁,头发是否柔顺。
然而,江浩并没有“刚好”多买一份早餐,也没有在教室门口“偶遇”没吃早饭的她。一切如常。他依旧早早到校,她依旧在早读铃响前几分钟匆匆踏入教室。午餐时的目光交汇依旧短暂,放学后的“偶遇”也再没发生。好像那天的夕阳下的讲题,真的只是一次再偶然不过的巧合。
期待悄悄落空,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林沐雪把这归结为自己的胡思乱想,并为此感到一丝羞愧。她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日益紧张的学习中。黑板旁边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各科试卷雪片般飞来,老师们讲课的语速越来越快,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越来越浓的焦灼感。这才是现实。那些隐秘的心事,在高考这座大山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她开始更严格地要求自己。早上提前二十分钟起床,利用早餐前的时间背一篇文言文或英语范文。课间不再和沈佳怡闲聊太久,而是抓紧时间整理笔记或问老师问题。晚上回家,做完作业后,还会额外刷一套理综或数学卷子,常常到深夜。她把自己的时间表排得满满的,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挤占大脑里那些不该有的、关于某个人的胡思乱想。
然而,有些东西,越是压抑,越是会从缝隙里钻出来。
比如,当她深夜被一道数学题卡住,思路陷入僵局,烦躁得想摔笔时,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如果是他,会怎么做?他会用那双修长干净的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出清晰简洁的辅助线,用平静无波的语调,三言两语就点破关键。然后,她心里的烦躁就会奇异地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果是他,一定能解出来”的笃定,然后重新沉下心,尝试他可能用到的方法。
比如,当她背政治大题背到头晕眼花,那些枯燥的理论和拗口的表述在脑子里打架时,会忽然走神,想起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文科背诵,找逻辑链和关键词,比死记硬背有效。” 然后,她就会尝试着去梳理那些文字背后的逻辑,竟然真的轻松了不少。
他甚至不需要真的出现,就仿佛已经以一种无形的方式,渗透进了她的学习生活,成了她对抗疲惫和困难时,一个隐秘的、可靠的精神支柱。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连堂测试。试卷难度不小,林沐雪做得不算顺利,最后两道大题的第二问都只开了个头,时间就到了。交卷时,她心里有些没底,情绪也显得有些低落。
放学后,她独自一人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同桌已经和别的同学结伴离开了,教室里空了一大半。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桌椅染成温暖的橘黄色,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纸张的味道。
她叹了口气,将那张答得不甚满意的数学卷子塞进书包最里层,仿佛这样就能暂时忘却它的存在。刚背起书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沈佳怡发来的微信,一个夸张的哭泣表情包,后面跟着一行字:“数学杀我!!!沐雪,你怎么样?我感觉我要不及格了!老王(数学老师)是魔鬼吗出这么难的题!【抓狂】【抓狂】”
林沐雪苦笑了一下,回复:“我也没做完,最后两题卡了。”
沈佳怡几乎是秒回:“同是天涯沦落人!【握手】对了,跟你说个事,刚才我去办公室抱作业,听到老王在跟隔壁班老师夸江浩,说他是这次年级唯一一个做出最后那道变态几何题的人!思路特别清晰,解法还特别巧!我的天,他还是人吗?!【跪了】”
江浩……又是满分吗?林沐雪看着屏幕上的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为他高兴,那是理所当然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压力,和深深的自惭形秽。她连题目都没做完,而他已经用最精妙的方法解出来了。他们之间的差距,从来都不只是文理科的不同,而是一条难以逾越的、名为“天赋”和“绝对实力”的鸿沟。
他像遥远天穹上最亮的那颗星,光芒璀璨,却可望而不可及。而她,只是地上无数仰望星辰的凡人中的一个。
那股从考试结束就萦绕在心头的低落和沮丧,此刻被放大了。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一种“无论怎么努力,似乎都追不上”的无力感,悄然蔓延。
她慢慢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射在光洁的地面上。她不想立刻回家,也不想面对父母关切的询问。她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消化这份挫败感。
不知不觉,她又走到了小广场。夕阳西下,将天空渲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与紫红。小卖部门口的长椅空着,那棵梧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她走过去,在曾经坐过的那张长椅上坐下,将书包放在一旁,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天边变幻的云彩。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这份安静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但那份沮丧和压力,依然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林沐雪。”
一个清冽的、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响起。
林沐雪身体一僵,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她猛地回过头。
梧桐树下,江浩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蓝白校服,书包单肩挎着,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印着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整个人勾勒出一圈朦胧的金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挺拔的身形轮廓。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他通常早就离开学校了。难道……
“你怎么……” 林沐雪站起身,有些无措地看着他走近。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
江浩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似乎在审视她的表情。片刻,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沈佳怡说你数学没考好,心情不好,在这里。”
是沈佳怡!林沐雪瞬间明白了。肯定是沈佳怡那个“大嘴巴”,考完试跟她吐槽完,转头就去“通风报信”了!这个沈佳怡!她怎么能……
脸颊一下子烧了起来,一半是窘迫,一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考砸了,心情不好,这种丢脸的事情,竟然被他知道了,还“特意”被沈佳怡告诉了他。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需要被安慰、被照顾的弱者,这感觉糟糕透了。
“我……我没事。” 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有些发紧,“就是没发挥好,下次注意就行了。沈佳怡她……瞎说的,你不用……”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江浩将手里那个白色的塑料袋递到了她面前。
“?” 林沐雪愕然抬头,看向他。
江浩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简短地说:“给你的。”
林沐雪怔怔地接过那个轻飘飘的塑料袋,低头往里看去。里面是两盒牛奶,牌子是她平时偶尔会喝的那个;还有几小包独立包装的饼干,也是她喜欢的口味;最底下,似乎还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看起来像是试卷的纸?
“这……” 她完全懵了,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困惑。
“晚饭。” 江浩言简意赅,目光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扫过,又补充了一句,“别空着肚子难受。”
林沐雪的大脑瞬间宕机。晚饭?牛奶?饼干?他……他是因为沈佳怡说她心情不好(可能还暗示了她没考好会不想吃饭?),所以……特意去买了这些,然后……找到这里,给她送来?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在她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震惊,难以置信,窘迫,还有一丝丝……无法忽视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带着酸涩的暖意。
“我……我不饿……” 她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塑料袋的提手,塑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江浩看着她,没说话。夕阳的光线柔和,将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沉默了几秒钟,那沉默像是有重量,压在林沐雪心头,让她更加无所适从。
然后,他移开视线,望向天边最后一抹瑰丽的云霞,语气平淡地开口,说的却是完全不相干的话:“最后那道几何题,辅助线添在A点和D点,连接AC和BD,证明这两个三角形全等,然后利用中位线性质。”
林沐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今天数学考试的最后一题。他在……给她讲题?在她因为没考好而心情低落、坐在长椅上发呆的时候,他买了牛奶饼干过来,然后……开始给她讲题?
这转折太过突兀,也太过“江浩式”。没有安慰的言语,没有同情的目光,甚至没有问她具体哪里不会。他只是用他最擅长、也最习惯的方式——解题,来面对她此刻的“问题”。
“A点……和D点?” 林沐雪的注意力被强行拉回到题目上,她努力回忆着那道题的图形,眉头微微蹙起,“可是A和D看起来不相关啊,中间隔了……”
“作这条中位线的平行线,过A点。” 江浩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交这里,产生一个新的等边三角形。再连接这里。”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林沐雪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从她攥紧的塑料袋里,抽出了那张折叠的纸——果然是今天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页。他展开,平铺在两人之间的长椅椅背上,又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图形上利落地画了几条辅助线。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握笔的姿势标准而稳定。笔尖在试卷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做一道关乎生死的证明题。
林沐雪屏住了呼吸,所有杂念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他笔下的线条和简洁清晰的讲解吸引了过去。
“……所以,这两个三角形全等,对应边相等,再利用中位线定理逆推,结论成立。” 江浩讲完,放下笔,抬起头,看向她,“懂了?”
林沐雪看着试卷上那几条清晰得仿佛有魔力的辅助线,和他标注出的几个关键步骤,之前觉得一团乱麻、无处下手的难题,此刻脉络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伴随着强烈的钦佩和……难以言喻的悸动,冲击着她的心。
“懂了……” 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哑。岂止是懂了,简直是醍醐灌顶。困扰她整个后半场考试的难题,在他寥寥数语、几条辅助线下,变得如此简单明了。
“嗯。” 江浩应了一声,将试卷重新折好,却没有放回塑料袋,而是很自然地夹进了他自己手里拿着的、林沐雪之前没注意到的一本竞赛习题集里。然后,他将那袋牛奶饼干重新往她面前递了递,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意思很明显。
林沐雪看着那袋东西,又看看他沉静无波的眼眸,脸颊又开始发烫。这一次,不是因为窘迫,而是因为一种更加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情绪。她接过塑料袋,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指。微凉,干燥,带着薄薄的茧。
触电般的感觉从指尖窜遍全身。她飞快地缩回手,低下头,掩饰自己瞬间涨红的脸和慌乱的心跳。
“谢谢……” 她听到自己细如蚊蚋的声音。
江浩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和低垂的睫毛。晚风拂过,带着初夏夜晚微凉的气息,吹动她颊边几缕散落的碎发。空气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虫鸣,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过了几秒,也许更久,他才移开目光,看向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说:“回去吧。不早了。”
“……嗯。” 林沐雪点点头,抱着那袋牛奶饼干,像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她没有立刻走,而是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他,问:“你……吃了吗?”
江浩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还没。”
“那……这个,” 林沐雪从袋子里拿出一盒牛奶和一小包饼干,递给他,“你也吃一点吧。谢谢你……给我讲题。”
她递过去,指尖微微颤抖。
江浩看着她递过来的东西,又抬眼看了看她。暮色渐浓,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里面映着不远处初亮的路灯光晕,还有他模糊的倒影。她的脸颊还泛着未褪尽的红晕,神情是混合着感激、羞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的复杂模样。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接过了那盒牛奶和饼干。指尖再次短暂地相触,一触即分。
“嗯。” 他又应了一声,声音在渐起的晚风中,似乎比平时低沉柔和了半分。
“那……我走了。” 林沐雪不敢再看他,抱着剩下的那盒牛奶和饼干,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她给的那盒牛奶和饼干,身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挺拔依旧。他似乎也在看她离开的方向。
目光再次在空中相遇。
这一次,林沐雪没有躲闪。她停下脚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他对望。夜色如水,温柔地包裹着他们。远处教学楼的灯光次第亮起,近旁的路灯也“啪”地一声,投下昏黄的光晕。
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也在看着她。
然后,他抬起手,对她挥了一下。幅度很小,很随意,像是一种无声的告别。
林沐雪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柔软成了一汪春水。所有考试失利的沮丧,所有追赶不上的压力,所有关于距离的忐忑,似乎都被晚风吹散,被这袋温热的牛奶饼干,和他最后那个小小的挥手,无声地抚平了。
她也抬起手,对他挥了挥。然后转身,快步走向校门。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走出校门,坐上家里来接的车,林沐雪还觉得脸颊发烫,心跳过速。她抱着那袋牛奶饼干,像抱着一个滚烫的秘密。司机老陈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关切地问:“小姐,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不舒服?”
“没……没事,车里有点热。” 林沐雪慌忙摇下车窗,让夜风吹进来。
回到家,父母已经坐在餐桌前等她。看到她手里的塑料袋,林母有些诧异:“小雪,还没吃饭吗?妈妈让周姨给你热菜。”
“不用了妈,我在学校……吃过了,同学给的。” 林沐雪含糊地说,将塑料袋悄悄藏到身后。
“同学给的?” 林母显然不太相信,但看她神情有些不自然,脸颊也红红的,只当是小女孩之间的分享,便没多问,只是叮嘱,“以后晚上别吃太多零食,不健康。快洗手来吃饭,菜都要凉了。”
“嗯,好。” 林沐雪应着,快步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的微光。她走到书桌前,将那袋牛奶饼干小心地放在桌面上。然后,从里面拿出那盒牛奶。盒身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握着牛奶盒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她插上吸管,小口地喝着。温热的、带着甜香的液体滑入喉间,一路暖到胃里,也暖到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然后,她拿起那包饼干,拆开。是她喜欢的芝士口味,咸香酥脆。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咀嚼得很慢,仿佛在品味某种珍馐。
其实她并不太饿。但这是“他”给的。因为“她没考好心情不好可能没吃晚饭”,所以他“特意”去买的。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蜜糖,无声地融化,将丝丝缕缕的甜意,渗透到四肢百骸。
原来,他并非无动于衷。原来,他也会用他独有的、沉默而直接的方式,表达他的……关心?或者说,是一种超越普通同学的、带着责任的照拂?
林沐雪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嘴里是甜的,心里是暖的,窗外的夜色是温柔的,而明天,似乎也充满了新的、令人悸动的期待。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沈佳怡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最终只打下一行字:“佳怡,谢谢你。”
想了想,又删掉了。改成:“牛奶和饼干很好吃。”
发送。
几乎立刻,沈佳怡就回复了,是一个贱兮兮的、挑眉笑的表情包,后面跟着:“【坏笑】不用谢我,谢该谢的人~ 怎么样,心情好点没?江大学神的‘爱心便当’(虽然是便利店版)味道如何?【狗头】”
林沐雪的脸又红了,但这次,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她回复:“别瞎说。题讲得很好。”
沈佳怡:“【白眼】谁问你这个了!我是问,人、家、特、地、给、你、送、晚、饭、的、感、觉、如、何?”
林沐雪看着那行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沈佳怡八卦又兴奋的脸。她咬着下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回复。但心底那个小小的声音,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确定——
感觉……很好。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微凉而清新的气息涌进来,吹动她的发丝。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如同落在地上的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