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林沐雪在自己那张铺着浅蓝色云朵图案床单的两米大床上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有些恍惚。身下的床垫柔软得恰到好处,房间里飘着淡淡的、属于家的清新剂味道,混合着她常用的那款柑橘调洗发水的余香。窗外传来早起鸟儿的啁啾,以及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这是她熟悉的、生活了十几年的环境。
不再是那张略显坚硬的单人床,不再是那间陈设简单、空气中总浮动着若有似无薄荷与旧书页气息的小小次卧,也不再是醒来第一眼就能透过门缝,瞥见客厅里那个伏案晨读的沉静侧影。
心里某个角落,轻轻空了一下。
但随即,昨夜临睡前反复回响的那句话,又像温热的泉水,无声地漫过心田——“钥匙你留着。以后想来,随时都可以。”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蓬松的枕头里,深深吸了口气。属于家的、阳光晒过的味道。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是啊,她回家了。爸爸就在隔壁房间安睡,妈妈可能已经在楼下准备早餐,或者正在书房处理邮件。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只是……那个“轨道”旁边,多了一条隐秘的、只属于她知道的岔路。那条路通向一个有些老旧的单元楼,三楼,那扇总是关着的房门后,有一个清冷沉默的少年,和他给予她的、随时可以抵达的港湾。
“林沐雪,醒了吗?” 母亲轻柔的叩门声在门外响起,“早餐好了,周姨熬了你喜欢的海鲜粥。吃完让老陈送你去学校。”
“醒了,妈,马上来!” 林沐雪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伸了个懒腰。心底那点微妙的空落感,被“海鲜粥”和“老陈送”这样久违的、属于她原本生活的细节迅速填满。她甩甩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抛到脑后。
洗漱,换上熨烫平整的校服,对着镜子里气色明显比前阵子红润了些许的女孩做了个鬼脸。下楼,餐厅里,父亲已经坐在主位上看早间新闻,面前摆着一杯温水。母亲正从厨房端出小菜,看到她,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睡得好吗,小雪?还习惯吗?” 林父放下平板,关切地问。出院回家第一晚,他总担心女儿在外住了这些时日,反倒不习惯家里的环境了。
“睡得特别好,爸。” 林沐雪在父亲旁边坐下,接过周姨盛好的、冒着热气的海鲜粥,舀起一勺吹了吹,“还是家里的床最舒服。”
“那就好。” 林父欣慰地点头,又叮嘱,“以后早上就让老陈送你,晚上也让他接。别自己去挤地铁了,安全第一,也省时间。”
“嗯,知道了,谢谢爸。” 林沐雪点头。之前因为住在学校附近,她都是自己步行或坐两站地铁。现在搬回家,位于城市另一端的别墅区,通勤时间确实长了不少,有司机接送是必要的安排。她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这样一来,早上大概要比以前早起二十分钟,晚上到家也会晚至少半小时。这意味着,她可能很难再像之前那样,几乎每天和江浩同步出门、一起放学了。
这个认知让她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她又释然了。没关系,至少还在一个学校,还能见面。而且……他说了,钥匙她留着。
早餐在温馨的氛围中结束。林沐雪背起昨晚就收拾好的书包——里面除了日常课本试卷,还多了几本从出租屋带回来的、江浩推荐或批注过的参考书——坐上了家里那辆黑色的轿车。司机老陈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稳稳地将车驶出别墅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街景,林沐雪忽然有些不确定,在新的通勤节奏下,她还能不能“偶遇”江浩。或许,今天早上就不会遇到了。
车子在学校附近的街角停下,这里距离校门还有一段距离,是林沐雪自己要求的,避免太过招摇。她下车,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整理了一下校服外套,朝着学校大门走去。
距离上课还有二十多分钟,校门口人流如织。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或步履匆匆,或嬉笑打闹。林沐雪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逡巡,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他通常到得很早,要么已经在教室,要么就在……
她的目光定格在校门旁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
江浩果然在那里。
他穿着熨帖的蓝白校服,背着那个有些磨损但干净的书包,正微微侧身,听着身旁的沈佳怡说着什么。沈佳怡似乎很激动,手舞足蹈,表情丰富,而江浩只是偶尔点一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某处,晨光透过梧桐枝叶的缝隙,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晕。
他还是老样子。清冷,疏离,像一棵独自生长的雪松,与周遭的喧嚣保持着无形的距离。
林沐雪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明明昨晚才见过,明明分开还不到十二个小时,可此刻隔着人群看到他,那种熟悉的、混合着悸动与安心的感觉,依然瞬间攫住了她。
她正犹豫着是直接过去打招呼,还是装作没看见悄悄走开——毕竟,沈佳怡也在,而且看起来聊得正投入(虽然主要是沈佳怡在说)——江浩却像是有所感应般,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穿过熙攘的人群,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静止了半秒。喧闹的人声、车辆的鸣笛、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林沐雪看见他沉静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有些愣怔的模样。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对她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笑容,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点头。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沐雪!这里!” 沈佳怡也看到了她,立刻兴奋地挥着手,声音清亮,瞬间打破了那微妙的凝滞。
林沐雪脸颊微热,赶紧调整了一下表情,扬起一个自然的笑容,朝他们走过去。
“早啊,佳怡,江浩。” 她走到近前,先跟沈佳怡打了招呼,然后目光飞快地扫过江浩,又迅速移开,落在沈佳怡灿烂的笑脸上。
“早啊沐雪!” 沈佳怡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眼睛却滴溜溜地在她和江浩之间打转,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八卦笑容,“怎么样怎么样?昨晚的‘谢师宴’——哦不,‘谢浩宴’——进行得如何?叔叔阿姨有没有对咱们江大学神惊为天人、赞不绝口、恨不得当场认作干儿子?”
“沈佳怡!” 林沐雪的脸腾地红了,用力捏了一下沈佳怡的手臂,压低声音,“你胡说什么呢!”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江浩,只见他表情依旧平淡,仿佛没听见沈佳怡的调侃,只是目光落在她因为羞窘而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
“哎呀,我开玩笑嘛!” 沈佳怡笑嘻嘻地躲开,但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凑到林沐雪耳边,用自以为很小声、但实际上旁边两人都能听清楚的音量“耳语”,“快说说嘛!叔叔阿姨什么反应?江浩表现怎么样?有没有被咱爸妈的热情吓到?”
林沐雪恨不得捂住沈佳怡的嘴。她偷偷去看江浩,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从她通红的耳尖移开,望向了校门口涌动的人流,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清晰而平静。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林沐雪似乎看到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极淡的、一闪而过的笑意?
“就……就吃了顿饭,聊了聊天。我爸妈很感谢他,就这样。” 林沐雪含糊其辞,试图蒙混过关。
“就这样?” 沈佳怡显然不满意,还要再问,上课的预备铃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要迟到了!” 林沐雪如蒙大赦,立刻抓住机会,拉着沈佳怡就往教学楼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对依旧站在原地、似乎不着急的江浩匆匆说了一句,“那个……我们先去教室了!”
江浩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跟在了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你看你,跑什么嘛!” 沈佳怡一边被拉着走,一边还不忘回头朝江浩挤眉弄眼,然后压低声音对林沐雪说,“有情况!绝对有情况!你脸都红成苹果了!快,老实交代,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叔叔阿姨说了什么?还是……江浩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林沐雪矢口否认,脚下步伐更快了,“就是很正常的感谢!你别瞎猜!”
“我才不信!” 沈佳怡哼了一声,但眼看就要到教学楼了,也只好暂时按捺下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转而问道,“对了,你搬回家住了,以后早上怎么来学校?还跟江浩一起吗?”
这个问题让林沐雪脚步微顿。她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一眼。江浩依旧跟在她们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似乎并没有在意她们的对话,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但她知道,以他的耳力,肯定听到了。
“我……家里司机送,可能会比较晚到。” 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细微遗憾。
“啊?那岂不是不能跟江浩一起上学放学了?” 沈佳怡脱口而出,随即又意识到什么,立刻改口,拍拍林沐雪的肩膀,笑嘻嘻地说,“不过没关系!以后想见了,就来我们理科楼‘偶遇’嘛!或者,我去你们文科楼找你玩!放心,有我这个金牌助攻在,距离不是问题!”
林沐雪被她说得哭笑不得,心里那点因为通勤改变可能带来的淡淡失落,倒是被冲散了不少。“好了,快走吧,真要迟到了!”
三人前后脚进了教学楼,在楼梯口分开。文科班在二楼,理科班在三楼。林沐雪走上通往二楼的台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江浩和沈佳怡正一起往上走,沈佳怡还在小声跟江浩说着什么,江浩只是偶尔点一下头,侧脸沉静。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脚步未停,却在踏上三楼平台时,微微偏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林沐雪心头一跳,慌忙转回头,加快脚步走进了自己班的教室。坐到位子上,心还在砰砰跳。她拿出早读要用的语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校门口,他隔着人群看过来的那一眼,和在楼梯上最后那匆匆一瞥。
平静,无波,却像带着某种无形的引力。
一整天,林沐雪都有些心神不宁。
上课时,老师的讲解时不时就会变成模糊的背景音,她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三楼,那个理科二班的教室。他在做什么?是在专注听讲,还是在刷竞赛题?课间休息时,她几次下意识地看向门口,仿佛在期待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会偶然经过。但走廊里只有其他班同学喧闹的身影。
午餐时间,她和同桌在食堂吃饭,目光却忍不住在拥挤的人群中搜寻。很快,她就在靠窗的固定位置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江浩和沈佳怡,还有几个理科班的男生坐在一起。沈佳怡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引得旁边几个男生大笑,而江浩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在沈佳怡看过来时,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算是回应。
他似乎永远是这样,身处人群,却又仿佛游离于人群之外。但林沐雪注意到,他餐盘里的菜,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是食堂阿姨今天手抖了,还是……他心情不错?
这个念头让林沐雪脸颊微热,赶紧低下头扒饭。
下午的课间,她终于忍不住,找了个去老师办公室问问题的借口,绕路从理科班那边的走廊经过。理科二班的教室在后排,她假装不经意地走过前门,目光飞快地向里一瞥。
教室里人不多,有些同学在休息,有些在讨论问题。江浩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微微低着头,看着摊在桌上的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给他鸦羽般的短发和低垂的睫毛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侧脸沉静,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只是匆匆一瞥,林沐雪的心跳就漏跳了一拍。她慌忙移开视线,快步走过,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直到走进文科班的走廊,脸颊的热度还未散去。
她这是怎么了?像个怀春的、偷偷观察心上人的小女生。明明昨晚之前,他们还在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对。可现在,仅仅是隔着教室窗户看了一眼,就让她心慌意乱。
也许,正是那短暂的“同居”结束,拉开了距离,才让某些原本被日常琐碎掩盖的情愫,变得更加清晰和难以抑制。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临近放学,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林沐雪做完一套英语阅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目光落在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上。橘红色的光晕染红了天际,也提醒着她,放学时间快到了。
回家。不再是回那个有他在的小出租屋,而是回自己位于城市另一端的家。以后,像今天这样一整天都见不到他几面的日子,可能会成为常态。虽然他说“钥匙你留着”,但那毕竟是一个需要特别理由、而非日常可以随意踏入的空间。
一种淡淡的、类似近乡情怯般的惆怅,悄悄弥漫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从旁边悄无声息地推了过来,落在她的英语卷子上。
林沐雪一愣,转头看向同桌。同桌是个戴眼镜的腼腆女生,正对她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后面传过来的,给、你、的。”
后面?林沐雪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到了某种可能。她飞快地回头,看向教室后排。几个同学正在埋头写作业,没有人看她。但靠窗那边,沈佳怡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正坐在一个空位上,朝她这边看过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用口型夸张地说:“看、纸、条!”
是沈佳怡传过来的。
林沐雪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起了心。沈佳怡这个时候溜过来,还传纸条,想干嘛?
她拿起那个小纸块,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质感。在课桌下悄悄展开。上面是沈佳怡那龙飞凤舞、极具个人特色的字迹:
“雪啊,放学别急着跑!老地方(小卖部门口第三个长椅),有要事相商,关于你、和、某、人!(画了个大大的笑脸和一颗爱心) P.S. 某人可能也会‘偶然’出现哦~ 速来!”
纸条末尾,还画了一个滑稽的、奔跑的小人。
林沐雪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心脏也怦怦狂跳起来。沈佳怡这个家伙!什么“要事相商”,什么“某人可能也会‘偶然’出现”!她到底想干什么?还有,江浩他……真的会去吗?他那种性格,怎么会参与沈佳怡这种明显是“撮合”性质的“偶然”?
她捏着纸条,手心有些出汗。想去,又怕去。怕沈佳怡乱开玩笑,更怕……江浩根本不会出现,那她的期待落空,会更难堪。
犹豫间,放学的铃声骤然响起,惊得她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教室里瞬间沸腾,同学们纷纷开始收拾书包。
“沐雪,走吗?” 同桌已经收拾好东西,问她。
“啊?哦,我……我还有点事,你先走吧。” 林沐雪胡乱将纸条塞进笔袋,飞快地收拾书包,心跳得厉害。
“好,那明天见!” 同桌不疑有他,背起书包走了。
林沐雪磨磨蹭蹭地收拾着,直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深吸一口气,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着与校门口相反的方向——小卖部所在的那片小广场走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广场上人不少,有买了零食饮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有在长椅上休息的,也有像她一样,怀着忐忑心情走向某个约定的。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小卖部门口那排长椅。第三个长椅上,沈佳怡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酸奶,百无聊赖地晃着腿,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四处扫视。看到林沐雪,她立刻眼睛一亮,用力挥手。
林沐雪快步走过去,脸颊因为小跑和紧张而微微泛红。“佳怡,你搞什么鬼?” 她压低声音,在沈佳怡旁边坐下,目光却忍不住飞快地扫视四周。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哎呀,别急嘛!” 沈佳怡笑嘻嘻地凑过来,把手里的另一瓶酸奶塞给她,“请你喝的,压压惊。”
“我才没惊。” 林沐雪嘴硬,但还是接过了酸奶,冰凉的温度透过瓶身传来,让她燥热的脸颊舒服了些。“你说有要事,什么事?还有,他……江浩呢?”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声音压得更低。
“看,我就知道你想问!” 沈佳怡一脸“被我猜中了吧”的得意表情,用肩膀撞了撞她,“放心,我沈佳怡出马,一个顶俩!我中午就跟江浩说了,放学后有点学习上的问题想请教他,关于上次竞赛模拟卷最后那道大题的另一种解法,约他在这里碰头讨论一下。以江大学神对学术的严谨态度,他肯定会来的!”
林沐雪听得目瞪口呆。“你……你用这个借口把他骗来?”
“怎么能叫骗呢?” 沈佳怡理直气壮,“我是真的有问题要请教啊!只不过嘛……顺便帮我亲爱的闺蜜创造一点‘偶遇’和‘课后交流’的机会嘛!你看,你搬回家了,以后见面多不方便,我这不得未雨绸缪,给你们制造点‘校园回忆’?”
“……” 林沐雪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心里乱糟糟的,既为沈佳怡的“助攻”感到温暖和好笑,又为即将可能见到他而紧张不已,更担心江浩来了发现是“骗局”会不高兴。
“他……他答应了吗?” 她问,声音有点干。
“当然!” 沈佳怡一拍胸脯,“我沈佳怡的面子,江大学神还是给的!他说他做完值日就过来,让我等一下。看,这不是来了!”
林沐雪顺着沈佳怡指的方向看去,心脏骤然一缩。
夕阳的余晖中,江浩正不紧不慢地从小广场的另一边走来。他依旧穿着那身蓝白校服,书包松松地挎在肩上,手里似乎拿着本什么册子。他微微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神情淡漠,步履从容,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都与他无关。可就是这份独特的、清冷出尘的气质,让他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似乎是感觉到了注视,他抬起头,目光准确地朝长椅这边扫来。看到并排坐着的林沐雪和沈佳怡,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继续走了过来。
林沐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她慌忙移开视线,假装专注地看着手里的酸奶瓶,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瓶身上的标签。
“嗨,江浩!这里!” 沈佳怡倒是大大方方地挥手打招呼。
江浩走到长椅前停下,目光先落在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林沐雪身上,停留了大约一秒,然后转向沈佳怡,语气平淡:“什么问题?”
“哎呀,别急嘛,先坐下说。” 沈佳怡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她坐在中间,林沐雪在左边,她右边还有个位置),“站着多累。沐雪也在,正好我们一起讨论讨论,说不定她也有独到的见解呢!”
林沐雪:“……”
江浩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又看了一眼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林沐雪,没说什么,在沈佳怡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长椅不算宽,三个人坐,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林沐雪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一丝阳光和笔墨的味道。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心跳如擂鼓。
“喏,就是这道题。” 沈佳怡变戏法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试卷,指着最后一道几何证明大题,“你上次讲的辅助线做法我懂了,但我后来又想,如果在这里,连接这个点和这个点,做一条中位线,是不是也能证出来?但我算到后面卡住了,你帮我看看思路对不对?”
她指的地方,确实是那道题的一个关键点。江浩接过试卷,目光落在题目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开始认真审视。他拿出自己的笔,在草稿纸上快速画了几笔,然后指着沈佳怡说的思路,开始低声讲解。
他的声音不高,清冽悦耳,语速平缓,逻辑清晰。夕阳的金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侧脸上,让他周身那种惯常的冷冽感淡化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学者的、沉静而迷人的气质。
林沐雪起初还因为紧张而心神不属,但听着他条理分明的讲解,看着他在草稿纸上画出的清晰辅助线和写下的简洁步骤,注意力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这道题她之前也做过,用的是另一种更常规的方法,耗时较长。江浩此刻顺着沈佳怡(或者说沈佳怡编造)的思路,竟然真的推导出了一条更巧妙的捷径。
她不知不觉地凑近了些,目光跟着他的笔尖移动,眉头也微微蹙起,思考着其中的逻辑关节。
“……所以,这里用梅涅劳斯定理的推广形式,可以很快得到这两个线段的比值,再结合这个相似,结论就出来了。” 江浩讲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抬起头,看向沈佳怡,“你的思路方向是对的,但中间这个转换点没找对,而且用梅涅劳斯定理比做中位线更直接。”
“哇!原来如此!” 沈佳怡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我就说哪里不对劲!江大学神果然名不虚传,一语点醒梦中人!”
她夸张的赞叹让林沐雪从解题思路中回过神来,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靠得很近,几乎能看清江浩握着笔的、修长手指上清晰的骨节。她的脸颊又热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江浩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在意。他将试卷和草稿纸递还给沈佳怡,目光很自然地转向林沐雪,问道:“你之前用的什么方法?”
“啊?我……” 林沐雪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自己,愣了一下,才小声回答,“我……就是用的常规的做平行线,构造相似三角形,然后一步步比出来的,做了四条辅助线,挺麻烦的。”
“嗯。” 江浩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哪种方法更好,只是说,“常规方法稳,思路清晰也能做出来。竞赛题有时候需要一点技巧,但基础扎实更重要。”
“就是嘛!我们沐雪基础最扎实了!” 沈佳怡立刻附和,然后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说,“不过话说回来,江浩,有你这么个大神在身边随时指点,沐雪想不进步都难啊!可惜啊,以后沐雪搬回家了,见面就没那么方便了,这么好的‘课后辅导’机会可就少了哟!”
她说着,一边摇头晃脑,一边用胳膊肘悄悄撞了林沐雪一下,对她使了个眼色。
林沐雪的脸瞬间爆红。沈佳怡!这个家伙!果然在这里等着呢!她就知道,什么请教问题都是幌子,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江浩闻言,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沈佳怡那副“你懂的”表情,然后落在了林沐雪通红的脸颊和闪烁不定的眼眸上。夕阳的光线柔和,给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动人的绯色,连小巧的耳垂都红透了,看起来像是熟透的樱桃,让人忍不住想……
他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前方小广场上跑来跑去的小学生,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沉默了几秒钟,就在林沐雪觉得空气都要凝固、尴尬得想挖个地洞钻进去的时候,他平淡无波的声音响起了:
“有问题可以随时问。发信息,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思考了零点一秒,“中午食堂,或者放学后,都可以。”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林沐雪和沈佳怡都愣住了。
发信息,随时问。中午食堂,或者放学后,都可以。
沈佳怡首先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随即露出一脸“磕到了磕到了”的兴奋表情,努力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沐雪则完全呆住了。她怔怔地看着江浩平静的侧脸,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夕阳的余晖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跳跃,给他清冷的轮廓染上了一层暖色。他的话很简单,甚至有些干巴巴的,可听在她耳中,却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让她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他……这是在告诉她,即使不在一起住了,他也依然在那里,只要她需要,他就在这些平常的、看似随意的时刻和地点,可以找到他。
“哦……好,好的。” 她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江浩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站起身,将刚才用来演算的草稿纸仔细折好,放进书包侧袋。“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他说,目光掠过仍处于呆滞状态的林沐雪,和旁边拼命憋笑的沈佳怡。
“哎,等等!” 沈佳怡连忙叫住他,脸上挂着无比灿烂(甚至有点过于灿烂)的笑容,“为了感谢江大学神的悉心指导,也为了庆祝沐雪爸爸康复出院、沐雪搬回家住——双喜临门!我请你们喝奶茶!小卖部新出的口味,听说超级好喝!走走走,别客气!”
说着,不由分说,一手拉起还在发懵的林沐雪,一手就要去拽江浩的袖子。
江浩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沈佳怡伸过来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喝奶茶”和“双喜临门”这种过于活泼的提议有些抗拒。但沈佳怡已经像只快乐的小鸟,拽着林沐雪朝小卖部冲去了,一边冲还一边回头喊:“江浩你快来啊!不然我们买三杯拿不动!”
林沐雪被沈佳怡拉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江浩还站在原地,夕阳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望着她们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在暮色中,林沐雪似乎看到他几不可察地、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那样子,像极了某种虽然觉得麻烦、但最终还是选择了顺从的、高傲而沉默的大型猫科动物。
林沐雪的心,忽然就被这画面戳中了最柔软的地方。酸酸的,甜甜的,涨涨的。
小卖部门口人不少。沈佳怡挤进去,很快就举着三杯奶茶出来了,一杯塞给林沐雪,一杯递给慢一步走过来的江浩,自己捧着一杯,满足地吸了一大口。
“喏,你的,多糖少冰!” 沈佳怡对林沐雪说,然后转向江浩,笑眯眯地,“江大学神,你的,原味去冰,不谢!”
江浩看着手里那杯插着吸管、冒着凉气的奶茶,眉头又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种甜腻的饮品没什么兴趣。但他还是接了过来,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喝。
林沐雪捧着自己那杯温热的、散发着香甜气息的奶茶,指尖传来的温度似乎一直暖到了心里。她偷偷看了一眼江浩,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侧脸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线条依然清晰冷峻,但不知为何,拿着奶茶的样子,竟让她觉得有一丝……奇异的柔和与无奈。
“干杯!” 沈佳怡欢快地将自己的奶茶杯凑过来,碰了碰林沐雪的杯子,又作势要去碰江浩的。
江浩拿着奶茶杯的手微微往后撤了半分,避开了沈佳怡的“攻击”,但终究还是抬起手,用杯身轻轻碰了一下林沐雪的杯子。
很轻的一声脆响。
林沐雪抬起头,撞进他平静的眼眸里。暮色四合,他眼底映着远处路灯初亮的光,还有她微微愣怔的脸。
“走了。” 他说,声音在渐起的晚风中,似乎比平时柔和了半分。然后,他转过身,朝校门口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不紧不慢,手里拿着那杯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几乎没动的奶茶。
“哎,江浩,你不喝吗?很好喝的!” 沈佳怡在他身后喊。
江浩脚步未停,只抬手随意地挥了一下,算是道别。
“这家伙,还是这么酷。” 沈佳怡撇撇嘴,转头看向林沐雪,却见好友正望着江浩离去的背影,手里捧着奶茶,嘴角噙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浅浅的笑意,脸颊在暮色和路灯的光晕下,泛着动人的红晕。
“喂,回神啦!” 沈佳怡用手肘撞了她一下,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揶揄,“看到了吧?我说什么来着?某人虽然嘴上不说,行动上还是很诚实的嘛!‘有问题随时问’、‘中午食堂、放学后都可以’——啧啧啧,这跟‘我随时有空陪你’有什么区别?沐雪啊沐雪,你这暗恋,看来是前途一片光明啊!”
“你别瞎说!” 林沐雪回过神来,脸颊更红了,作势要打沈佳怡。
沈佳怡笑着躲开,两人笑闹着,也朝着校门口走去。
